《同归》寒sll

1、第 1 章 正文

　　正文

　　意识混沌间，远处的咆哮喊杀声隐约入耳。
　　怎会？我、我不是已经……重伤……而死了吗？
　　厮杀声渐近，脑中一瞬清明，万剑一猛地睁开眼，这一下便望见前方不远处，林惊羽、萧逸才、曾书书等一众青云门弟子正在围攻一只巨虎妖王。
　　林惊羽的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下一刻却又忽然怔住，万剑一垂眸看着自己变得半透明的身体，无奈地笑了笑。
　　自己明明重伤而死，醒来后却并未感到一丝的痛楚，原是如此……
　　真的……已经死去了啊……
　　只是，人死之后，会是这般的吗？竟能变为魂体留于世间？
　　作为青云门掌教天成子真人的亲传小弟子，万剑一自幼便将长门内的藏书都翻了个遍，关于灵魂之类的亦看过不少，甚至还曾与一二好友浅浅研习探讨过一番，只是涉及灵魂，有许多的禁忌，他最终还是将其搁置一旁。
　　因而，他此刻只能肯定自己这般不算活着，亦不算死去的状态，是魂体无错，或者说，这便是人们口口相传的——“鬼”？
　　想到此处，万剑一不由失笑。
　　前方战况逐渐激烈，见此，万剑一向林惊羽走去，哪知下一刻，身体竟向前飘去，只不过一瞬间，便到了他想要停留的地方。
　　一抹光亮自眼底深处浮现，万剑一忽然凝出灵力，聚在指尖，随后猛地攻向巨虎妖王。
　　眼看灵力分明击中，巨虎妖王却并无一丝受伤的迹象，万剑一目光一顿，他看了看林惊羽与周遭的青云门弟子们的反应，眼底瞬间划过几分了然。
　　他此刻乃是魂体，别人无法看见，亦触碰不到，而自己同样也不能接触到实物。
　　就在思虑间，一道身影突然冲上天穹。
　　随后，碧光万道，照耀天地，剑影如山，轰然打下。
　　那一道剑芒凌厉无匹，无坚不摧，带着斩尽一切的气势，如怒涛如狂潮，杀向了那巨虎妖王。
　　剑光摇曳似有几分不稳，但那决心杀意却是满溢而出，片刻后便将巨虎妖兽笼罩其中，直接一起打入了地底。
　　万剑一满目赞赏与欣慰，但他看着使出这一招后便力竭的林惊羽，又升起了几分担忧。
　　就在这时，一抹带着难以置信却又痛苦万分的声音响了起来。
　　“斩……鬼……神！”
　　这声音虽然低哑暗沉，但在万剑一听来，却似乎如惊雷般响彻四方，他迟缓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身形高瘦的人正站在远离众人的边缘处，神情痛苦的凝视着林惊羽。
　　看着那人鬓边斑白的青丝与紧锁的眉头，万剑一眼中痛惜之色渐深，胸前更像是被压了巨石般，透不过气来。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直到手指穿过对方的衣袖，万剑一顿住，半晌恍然回过神来，他缓慢地将手收回，眼底深处竟含了几分苦涩与失落。
　　如今，他已什么都做不了……
　　不，其实早在四十年前，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万剑一心绪渐平，只静静凝视着眼前人，此刻，他只想好好的看一看对方……
　　这时，场上战局已转，因着林惊羽方才那决然一击，巨虎妖王伤的不轻，周遭围攻的青云弟子们见此，纷纷挥动各色武器，再次迎上，誓要将它斩杀于此。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无人留意到林惊羽已因伤重而陷入昏迷，只有那个高瘦的人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面色焦急，见四处无人注意，便接住对方趁乱离开了此地。
　　万剑一本能地跟着，他不远不近的飘浮在苍松身旁，见对方带着林惊羽，来到了龙首峰山下的深谷之中。
　　原来是这儿啊……
　　身处隐秘洞穴之中，万剑一面露怀念，眼中含了一丝笑意。
　　他望向苍松，果然见对方的面色也柔和了下来，唇角甚至微微地勾了勾。
　　但这笑容只不过一瞬，若不是万剑一一直注视着，恐怕也难以发觉。
　　心头突然间沉闷不已，万剑一随意寻了块石头，虚虚地坐着，接下来，他沉默地看着苍松给林惊羽喂丹药疗伤，静静地看着苍松捡来树枝生火。
　　不过一会儿，这久未有人至的山洞里便温暖了起来。
　　如此还未止，苍松又从随身的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披风，将这件披风摊在火堆不远处，并将林惊羽安置在上面。
　　这般忙碌了一番，苍松方才停下，而后他就这般随意地在火堆的另一端就地坐下。
　　万剑一见苍松盯着燃烧的火焰出神了一会儿，忽然自腰间取下一柄仙剑，这仙剑一被对方握在手中，剑身碧芒便不断地闪烁起来。
　　眼见苍松轻抚着斩龙剑剑身，面上神情怀念却又痛苦，万剑一身子一颤，在这一刻，他存于心间多年的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
　　看来，苍松师弟十年前叛门而出，当真是因自己当年被审判处决的缘故。
　　思及此，万剑一望着苍松，眼中布满了深重的痛惜与愧憾。
　　师弟，你何苦为我如此，以至于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啊……
　　就在万剑一心绪翻涌间，林惊羽忽地痛哼一声，悠悠醒来。
　　苍松似有所感，却依旧垂眸抚着手中之剑，直到林惊羽发问，方才抬头向他看去，道：“你醒了啊。”
　　那头的林惊羽显然已认出了苍松，此刻正怔怔地看着，半晌，他嘴唇颤动，似乎一句“师父”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终究没有喊出口来。
　　苍松向来心思细腻，林惊羽这般神情动作，皆被他看在眼里，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黯然，但他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林惊羽此刻却是看到了苍松手上拿着的斩龙剑，他当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可下一刻又发出一声痛哼，跌坐在披风上。
　　苍松见此，又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你受伤不轻，且灵力耗尽，还是多休息一会。若是想要杀我，也得等到灵力恢复。”
　　说罢，苍松随手一抛，那斩龙剑便越过火堆，“嗖”的一声插在林惊羽身前地面之上。
　　伸手抓住了斩龙剑的剑柄，林惊羽心中才稍安，与此同时，一抹复杂的情绪也自心底浮现。看着眼前这十年未见的授业恩师，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犹豫道：“我……”
　　苍松却并未再看他，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别处，口中亦只是淡淡道：“你和兽妖搏杀受伤，局势混乱，我便趁乱将你救到这里了。”
　　闻得此言，林惊羽心中顿时一片茫然，他打量了一番周围，低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龙首峰山下深谷中一处隐秘洞穴，是我年少时无意间发现的，后来便时常来这玩耍，你放心，如今除我之外，这里已无人知晓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亦逐渐黯然。过了一会儿，苍松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向林惊羽，突然问道：“齐昊怎样？龙首峰一脉现在如何了？”
　　林惊羽沉默片刻，轻声道：“齐师兄与大竹峰的田灵儿师姐成亲了，接掌了本脉首座之位。他处事严谨公正，虽然年轻，但本脉弟子也都服他。只是……”
　　苍松目光微闪，若有所思道：“只是什么？”
　　林惊羽看了苍松一眼，道：“只是我们龙首峰一脉这十年来，在青云门中颇有非议，齐昊师兄应该是受了不少委屈。”
　　这话一落下，一直旁观师徒两人相处的万剑一心头便是一跳，他猛地瞪了林惊羽一眼，又转头去看苍松，果见对方怔怔望着眼前燃烧的火焰，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头如巨石积压之感愈重，万剑一却只能沉默地守在苍松身边，静静地陪伴。
　　“师……”
　　这时，林惊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便下意识地开口呼唤，但随即又硬生生地忍住，他面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而后低声道：“你不是……为何要救我？”
　　苍松瞬间回神，他看了林惊羽一眼，片刻后平静地道：“你是我的弟子，就算如今你已不认我，可我既然看到你遇险，就顺手救了你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你不必放在心上。日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了。”
　　苍松这一句句的话语，无一不是让林惊羽心中别有负担。
　　师弟啊，你如此贴心又包容，可惊羽这直愣愣的傻孩子，却未必能懂啊。
　　万剑一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抑郁之感却分毫未曾散去。
　　苍松却并未在意林惊羽是何反应，他这时突然深吸一口气，道：“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一下。”
　　“我看到你在与兽妖激战之中，用了一式威力绝大的真法剑诀，那是斩鬼神？”
　　闻言，林惊羽身子一震，犹豫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道：“是。”
　　身子颤了颤，苍松猛地站起身来，他死死盯着林惊羽，道：“你……你是如何学到这剑诀真法的？”
　　林惊羽抬起头看向苍松，见他神情焦虑，面上满是渴望之色，显然对这个问题异常的关心。
　　往事种种突然在他心头掠过，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林惊羽心头猛地一缩。
　　“惊羽。”苍松见他沉默，着急地喊了一声，继续道，“我没有恶意，你告诉我吧，我就想知道，这剑诀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听着苍松语气中的恳求之意，万剑一垂下头，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垂在身侧的手更是无意识的攥紧。
　　耳边听得林惊羽似乎深深吸了口气，随后道：“是这样的，十年前那场变故后，我到了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遇到了一位老人……”
　　随着林惊羽的讲诉声，苍松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待到最后的话语落下，苍松已“咚”的一声瘫坐在地，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生气仿佛都被带走了，只是这么一会儿，苍松便面如死灰，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因为许久没有人往火堆里添加树枝，那火焰渐渐变小，随后慢慢地熄灭，山洞中温暖的气息也散了开去，变得阴冷起来。
　　无人开口说话，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良久，苍松缓缓站起转身，木然地向着洞口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惊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苍松是否有所感觉，待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个老人，他……现在如何了？”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道：“白日里大战中，前辈挺身而出，诛杀无数兽妖，并独力斩杀四大妖王怪兽，最终……力竭，战死！”
　　苍松垂下首，强忍着浑身无意识的颤抖，他极力稳住了声音，语气如常的问道：“他有没有提到过我？”
　　林惊羽沉默了片刻，道：“前辈他提到过你一次。”
　　闻言，苍松双目赤红，身子猛颤，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之色，凝声道：“他说什么了？”
　　林惊羽道：“前辈说，苍松他是个走错路的可怜人。”
　　怎会是这句，这句话失了当时的前后语境，此刻听着，竟显得如此冷漠无情。
　　一直垂首听着两人谈话的万剑一这时猛地抬起头来，他死死盯着林惊羽，身侧的手攥得几乎变了形。
　　惊羽啊，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此时这般心有怨念，故意拿我的话来刺你师父，将来未必不会后悔啊……
　　万剑一摇了摇首，叹了口气，他不再看林惊羽，只沉默地飘到苍松身旁，不过还未至，就见对方的身子突然向一边歪去，临了堪堪扶住了洞口的石壁，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见此，万剑一心中焦急，他刚至苍松身边，就见对方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凉嘶哑，满是痛苦之意：“走错路了……走错了，错了！”
　　“原来，一切都错了……”
　　苍松的笑声越来越大，只是其中的痛苦之意，却仿佛刻入了骨髓，渗入了魂魄，叫他受尽折磨，痛不欲生。
　　不是的……不是啊……师弟……
　　看他这般模样，万剑一恨不能抱着对方，亲口言明。
　　可他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万剑一只觉心口处忽然痛得很，像是被扎了无数把利器。
　　那疼痛密密麻麻，源源不断，叫他感受何为无能为力，痛心彻骨。
　　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万剑一伸手一抹，而后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的水迹。
　　这是……怎会？
　　自己这个“鬼”，不但会心痛，甚至还流泪了……
　　余光见苍松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山洞，瞬间置身在夜色之中。
　　万剑一神色刹明，他恍然低语：“原来……我竟……”
　　话未尽，他半透明的身影下一秒，便消失在此地。

　　隐秘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灰暗的幽光笼罩。
　　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即将风化的石雕。
　　那人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停留在某处，又仿佛穿透石壁，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仔细看去，那人的眼睛就像是两颗蒙尘的琉璃，失了所有神采，余下一片灰白的空茫。
　　这人，正是苍松，自那日离了林惊羽后，他便寻到这处山洞，独自枯坐，再未出去。
　　日复一日，他这般无知无觉、不言不语地坐着，面容愈加苍白，身形亦日渐憔悴。
　　万剑一眼睁睁看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想呼唤苍松的名字，可他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面上哀恸之色愈深。
　　手指无知觉的蜷缩起来，万剑一半透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一下身前人那失去血色的脸颊，替对方理一理那散乱的鬓发。
　　可他的手臂只是徒劳地抬起了一寸，便又沉重地落下。
　　他碰不到苍松……
　　此时，天色渐明，新的一日即将到来，一缕光芒忽然透过石壁缝隙，折射进来。
　　空茫的眼微微闪了一下，苍松紧紧盯着那丝光芒，半晌，他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带走了苍松身上的一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山洞内的光芒逐渐变化，最终停留在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苍松似乎想通了什么，面上神色已然沉静，他的唇角甚至含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眼前人被光芒笼罩着，却似乎下一刻，便会消融于此。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万剑一，他心中沉沉，一股不详之感涌了上来。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验证了万剑一心中的预感。
　　苍松他……他果然……已心存死志……
　　万剑一静静地飘浮在苍松身旁，他无力阻止，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直至最后，齐昊亲手刺入苍松胸口的那一剑。
　　在这一刻，周遭的一切全都褪去，万剑一的世界只剩下那个跪倒在地，失了生息的人，那个让他痛惜到骨髓里的人。
　　万剑一看着苍松，眼底有无法回溯的时光，有未能说出口的话，有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更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这温柔不似悲伤，却是一种更为寂静，也更为彻骨的哀恸，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宝物在眼前碎裂，而自己却连一片碎片都无法拾起的、深不见底的痛惜。
　　身边忽有流萤般的碎光浮起，初时三两点，继而千百，最后汇成一个熟悉的人影。
　　万剑一一惊，魂体却本能一般上前将双眸紧闭的苍松揽在怀中。
　　冰凉的实感通过相触的部位传递过来，万剑一神色恍然，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另一只手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抚上了苍松的眉眼。
　　也就是在这时，苍松眼睫扇动，缓缓睁眼。
　　疑惑于自己为何不曾死去，下一刻察觉眉间冰凉的触感，他抬眼望去，发现眼前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苍松怔怔望了半晌，方才嘴唇嚅动，反应迟缓地开口：“万、万师兄……”
　　这一声叫出口，苍松却身形猛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面上神情痛苦，虚幻的身影也有了几分似要远离的征兆。
　　跟在苍松身边许久，万剑一哪能不知此刻自己这位师弟心中在想些什么。
　　眸底深处划过一缕暗芒，万剑一忽然吻住了眼前人的唇瓣，极尽温柔。
　　发觉原本似要远离的身形瞬间僵在原地，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吻，逐渐软化下来，万剑一眼神一转，这才松开，他望着怀里呆愣的人，轻轻笑了起来。
　　“苍松，我的心意，你可明了。”
　　“万、万师兄……我、我这是……在……做梦吗？”苍松的声音很轻很轻，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与迷茫无措。
　　万剑一眸底一黯，揽着苍松的手也紧了紧，口中的话语依旧温和：“自然不是，你仔细看看周遭。”
　　苍松环顾四周，这才发觉，他们竟站在祖师祠堂前，不远处，成群的青云门弟子们陆续散去，在其中，他看到齐昊与林惊羽的身影，他们带走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那正是……自己……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死去，那么，身边的万师兄……
　　此时，一阵风吹来，苍松低头看着万剑一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有些恍然的发觉，那风竟不再能掀动他们的衣袖，而空气中那山间树木的青翠气息，鼻尖也无法感受到。
　　想着，苍松又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身上的青色道袍竟透着半透明的光，像被晨雾浸软过一般，不似真物。
　　“这……”
　　万剑一抬手，在苍松脑后抚着，动作轻柔。
　　“不错，我们此刻只是魂体，苍松，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这话在苍松耳中犹如惊雷炸响，他浑身一震，又惊又疑，嘴唇颤动，“万师兄，你……”
　　他这话还未说完，万剑一却已知道他要问什么，口中平静道：“我同兽妖激战，力竭重伤而亡，待我再次醒来，便发现自己变成了魂体，不久，我看到你出现，救起了惊羽，之后我便一直跟在你身旁。”
　　苍松垂下头，他眼角发红，声音沙哑，这些年来对万剑一的思念，那些不平不甘，还有叛门后的悔恨，这种种情绪，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万师兄，我、我错了，我不该犯下叛……”
　　还未说完的话尽数被万剑一的手捂在唇间，耳边响起一声叹息，紧接着，下颚被衔住抬起。
　　看着眼前这双通红的含泪双目，万剑一眼中没有质问，亦无责怪，只有浓浓的痛惜与包容。
　　“不是你的错，归根结底，你都是为我鸣不平，这些，我都知晓的。”
　　被如此目光注视着，又听着这话语，苍松心头发颤，酸涩异常，两行清泪霎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虚空里，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去。
　　“惊羽那臭小子，之前他去死泽历练回来，我便问他有没有见到你，他说没有，我看他神情不对，怕他在见到你后不知礼数，便提点了几句，没想到他还是没听进去啊，竟还拿我的话断章取义的去刺你。”
　　说到此处，万剑一面上怒色难掩，苍松看着，竟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泪水却像断了线一般，源源不断的落下。
　　万剑一见此，一手拥紧了他，另一手替他抹去泪水，安慰着：“苍松，别哭了，乖，我的心已痛了许久，你可愿治好它？”
　　“嗯……”苍松止住眼泪，哑着声音答应，他看着万剑一，目光从对方的发梢落到指尖，像是要把万剑一这许久未见的模样，尽数刻进魂里。
　　两人相拥在一起，静静凝望着对方。
　　祖师祠堂前，没了人影，安静的很，只有风偶尔吹过，带着山间的气息，像他们从前度过的无数个安静夜晚，一人伏案画符，一人灯下练字，连呼吸都透着默契的平和。
　　万剑一看着怀里的苍松，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将从前的岁月都揉了进去。
　　“苍松，我们往后，便不分开了。”
　　万剑一说着，语气笃定得像是许下了一个生生世世的诺言。
　　苍松点头，忽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从前发下的誓愿，他要追随万剑一左右，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没想到，生前没能做到的事，死后还能做到，虽是魂体，却也算圆了此生心愿。
　　想到这里，苍松轻轻往万剑一怀里靠了靠，两道虚影愈发的贴近，仿佛他们能一直这般，彼此相伴，岁岁年年。
　　雾霭漫过禁地的小径，通天峰上，晨钟忽起。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祠堂前相依的两道魂影。
　　旭日初升，阳光洒落，映着他们眼底的温柔，也映着一段跨越生死，都未曾断绝的情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