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九重天有位列百官日夜护人间安定的一百零八殿仙神,也有唯有乱世方现身闲时避世修道不入红尘的神仙。
空桑山洛家便是后者。
已延续千万载的空桑山洛家世代家主皆为上神,现任空桑山山主洛舒阳百岁飞升成神,纵使不曾位列仙神百官之位,却是天尊见之也会彼此行礼的隐世上神。
空桑山已然成当今仙门第一世家。
在族规森严的空桑山,一举一行皆有禁忌。
作为空桑山世家独子的洛砚辞在出生前已经被族中长老们用一把精度到日月的尺子精心安排好这一生的轨迹。
他出生后被要求背诵的第一篇文章不是寻常百姓家要求孩童背诵的《三字经》、《千字文》等,而是《洛世诫书》。
千余条的族规,洛砚辞离开空桑山两百余年,当外人提及《洛世诫书》,他的脑海里立马会下意识浮现当初那个肃立祠堂板着小脸流利背诵的孩童场景。
“佑苍生,敬长上……”
先佑苍生,后敬长上。空桑山绝不允许父母溺爱子女。
纵使是空桑山山主洛舒阳及其夫人李慈,也并非随时可见亲生骨肉。
洛砚辞有独属于他修道的院落,无事不可随意出入。
儿时的洛砚辞每月仅有三日可私下自由面见父母,纵使是宝贵的三日,也并非无所限制,每一次与父母相见,按照族规不可超过两个时辰。
自洛砚辞有记忆起,他很少见到父母出现在同一场合下。
洛舒阳皆是在族中长老同在的情况下,官方地询问他的功课进展。
每月与子女三日相处的机会通常都由李慈使用。
但是李慈对洛砚辞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起初的时候她都是冷冰冰地监督他读书,那些书都是李慈每次自己带来,离开时她会将它们再带走。
后来,她偶尔也会对他展露笑颜,为他梳妆穿衣,为他下厨做饭。
洛砚辞也曾好奇为何洛舒阳与李慈从来不一起来看他。
他曾偷偷跑出自己修炼的院子。
他看到李慈与洛舒阳站在一起,在争吵。说争吵也不准确,因为只有李慈对着洛舒阳歇斯底里,他的父亲永远都是端方疏漠的神君模样。
李慈最后一次看望洛砚辞的时候,笑着与他说了好些话,向他介绍空桑山之外的世间,两个时辰到了,她仍旧没有说完,洛砚辞却难得听的入迷,问她下次来看他时能不能继续讲,李慈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好。
可是再也没有下一次,那是洛砚辞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李慈。
当夜,空桑山山主洛舒阳被刺,行刺者乃其夫人李慈,其目的是杀夫证道!
灵君修为的李慈不敌成神百年的洛舒阳,在其陷入魔怔之际当下反被诛杀。
这成了空桑山千百年来第一丑闻。
消息当即被封锁。
洛砚辞赶到现场时,李慈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洛舒阳持剑立于一侧,依旧是端方君子之姿。
唯有李慈看到他出现后声嘶力竭地不断说她恨他。
因《洛世诫书》有言“禁喜怒哀哀”、“遇事不可乱”,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去反问为何她恨他,冷静地旁观山中仙子将李慈的尸体搬走、打扫屋舍。
仿佛那被抬走的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几位长老对于洛砚辞的沉着冷静反应很是满意,他们认为李慈那个疯女子嫁入空桑山后唯一有用之处便是生下洛砚辞。
此后,洛砚辞继续在他的院子里日复一日的修道。
尽管山中所有的神仙弟子都对山主夫人杀夫证道一事缄口不言,但洛砚辞还是慢慢查到了一些实情。
李慈恨他,因为他并非是她所想要的孩子。
他的父母因媒妁之言结为夫妻。在李慈嫁入空桑山之前,她已有道侣,并与其私奔,他们还收养了一位爱女。
碍于空桑山世家地位,李家逼李慈“抛夫弃女”回到不咸山,完成她与空桑山山主洛舒阳的婚约。
被迫嫁入空桑山的李慈一直想要离开空桑山,与她心爱的夫君和女儿团聚,她最终也为此杀夫证道。
洛砚辞花了四年时间方借着一丝一缕的痕迹,捋清李慈前尘往事。
那一日,他方明白为何李慈临死前不断重复地告诉他她恨他。
那一日起,他也恨她,不仅是李慈,他更恨洛舒阳,他恨整个空桑山!
既然不喜欢他,为何要生下他!既然生下他,为何又要抛弃他!
他绝不原谅她!
凭什么她想见他了他便让她见她,她厌恶他了又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他!
他不会再见她,也不会让她见到自己!
他要与空桑山的一切彻底分割!
在空桑山山主夫人杀妻证道丑闻发生后的第四年,空桑山发生了第二桩丑闻。
空桑山千万年来最有天赋的十三岁的少主洛砚辞要求与生父洛舒阳断绝关系。
这桩丑闻同样被封锁了消息。
空桑山自然不会同意他们辛辛苦苦费尽心力培养出的完美少主离开洛家。
洛砚辞被关禁闭数月,终在一日雨夜成功偷逃出空桑山。
尽管洛砚辞双眸受伤,看不清四周,但殿门前被搀扶的那道身影,他无比肯定,是她!
陌生而相似的身影,虚弱但熟悉的灵息。
她原来根本没有魂飞魄散!
什么师父喜欢徒儿!什么交易!
不过又是另一个谎言!
洛砚辞自嘲一笑,转过身,毅然沿着来时路,离开司风道君的风神观。
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掺杂着摔倒、急切、关心、担忧。
洛砚辞没有再去听那些真真假假的对话。
“你不能走!”虞柠歌将李慈交由昭苏后,当即追出道观外,伸手拦下洛砚辞。
她放低了姿态,请求他:“母亲她……”
“让开。”不容继续的冷漠声音毫不留情。
“洛砚辞,就这一次……”虞柠歌望着洛砚辞指尖渐渐聚起的法力,一颗心沉入海底,无法再说下去,无力退让开一步。
他宁愿走火入魔也不愿意再让李慈见他最后一面……
收到乐澄回天医殿取丹药的消息时,紫芙已经在炼丹。
乐澄到了天医殿后等了小半日,便拿到了灵丹,她没有在九重天耽搁,想着早些治愈洛砚辞双眸,匆匆赶回人间。
只是她赶去司风道君道观后,并没有找到洛砚辞,不仅是洛砚辞,虞柠歌与昭苏皆未曾见到。
她只当他们出门同游,失落回到司水道君道观。
乐澄走入偏院时,洛砚辞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石阶上,脚边摆着几只七零八落空酒壶。
明月高悬,月色将他疏淡的身影染成冷白。
这是乐澄第一次见到喝醉了酒的洛砚辞。
绡纱将他那双深峻凌厉里透着几分魅人的双眼覆盖,虽不见其目,却更显他如画中神祗,清冷出尘。
他怀中抱着酒坛,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葡萄酒香,为一言不发的他添加上一丝的人间烟火气。
乐澄不知道为何此刻他会在这里独自饮酒。
大约与虞柠歌有关。但她此时不想去弄清楚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何事,她想珍惜这片刻他们可以独处的时光。
下一瞬,鬼使神差般,半蹲在一侧的乐澄像被蛊惑了一般,一股脑儿冲动地猝然起身靠近洛砚辞,一双不受控制的微热红唇在即将贴近他白玉般的侧脸前僵住。
她似乎能感受到洛砚辞身上清浅的气息,融着酒坛里溢出的香气,令人心动,令人晕醉。
心跳如擂鼓般传遍四肢,清晰刺耳。
近在咫尺的侧脸仿佛放大了一般映入乐澄的眉眼中,连他眉眼处被绡纱藏起的那一点极淡的红痣也在清风吹拂下忽而露出一瞬,清清楚楚闯入她眸里。
四下很静,风吹树叶,簌簌声不断。
乐澄紧紧抿唇,炙热发紧的喉咙轻轻一颤。
她真的很想偷偷吻他一次。
但她不能吻他!
他已经有喜欢的神女,她是他的青梅竹马,并且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婚约!
她若这么做,有悖天理伦德!
贪念、羞愧、痛苦、挣扎、窒息……无数的情绪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随即脸颊上火辣辣的热意令乐澄瞬间清醒过来,她匆忙起身,慌乱逃离。
理智告诉她,她此刻必须远离他。
否则,她会成了小人!
在她慌不择路之际,腰间倏然传来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道,将她大半个身子猛然拉回。
辛辣甜苦,倾覆而下。
清风吹过穿过庭院,沉沉地垂在枝头的一串串淡白色米粒般的穗状槐花摇摇晃晃,月光穿过其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清甜的花香与隔壁大殿里袅袅的檀香悄然融合,空气变得格外香甜。
乐澄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瞳,眼底全被那个她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神祗填满。
大脑很快恢复正常思考,乐澄当即抬手意欲挣脱束缚,可对方却将她禁锢的更紧,醉人的酒香顺着舌尖灌入,不容她反抗。
眼前人似乎怎么也不肯放过她,微冷的气息想要侵占她的全部。
霸道且强势的灵息不断攻略着她,令她所有的伪装再也无法保留,顷刻间现出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