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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一:人间烟火慰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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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和吕布住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这引发了一个关于空间几何学与生物体积学的严肃探讨。吕布的身高接近两米,当这样一个充满了过剩精力的庞大碳基生物塞进这个原本设计给单身社畜居住的狭小立方体时,屋子里的氧气含量似乎都在瞬间下降了几个百分点。
每天早上醒来,我面临的第一项挑战就是寻找呼吸的空间。
他的睡姿非常霸道。这也难怪,一个习惯了在行军帐篷里把腿伸直、随时准备跳起来砍人的武将,你很难要求他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床的一侧。他通常占据了床铺的五分之四,剩下的五分之一留给我。我常常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悬在半空,或者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正试图从墙纸的缝隙里寻找一点不存在的温暖。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一只巨大的手臂横亘在我的胸口,重量堪比一条用来建筑城墙的条石。
我费力地推开那条胳膊,坐起来,大口喘气。
旁边的巨兽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双曾经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带着刚刚睡醒的惺忪,瞳孔聚焦在我的脸上。
“老婆。”他喊了一声。
声音低沉,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顺着空气介质传导到我的耳膜,引起了一阵不必要的震动。
我叹了口气。关于这个称呼,我们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毫无建设性的辩论。
“我是男的。”我再次重申这个生物学事实,“我有喉结,有胡子,染色体是XY。我不具备任何名为‘老婆’的生理特征。”
吕布打了个哈欠,翻身坐起,身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是一群在他皮肤下奔跑的老鼠。
“你给我做饭。”他说。
“这说明我是厨师。”
“你跟我睡觉。”
“这说明我是室友,或者床伴。”
“你管着钱。”
“这说明我是会计。”
吕布皱了皱眉。他显然不喜欢这种逻辑拆解。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世界是由简单的二元对立构成的:敌人和自己人,能杀的和不能杀的,老婆和路人。
“你就是老婆。”他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蛮横,仿佛他刚刚颁布了一条诏令,“我说是,就是。”
说完,他光着身子下了床,走向卫生间。他走路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龙骨上,发出阵阵吱呀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背阔肌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我想,这就叫存在主义遇到了封建残余。在这个四十平米的空间里,道理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暴力。或者说,一种并未实施但时刻具备威慑力的暴力潜能。
二
吕布在刷牙。
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后现代荒诞感的画面。这位曾经在虎牢关前单挑十八路诸侯的战神,此刻正手里捏着一只粉红色的电动牙刷,那是超市促销买一送一的产物,正对着镜子,满嘴白沫。
电动牙刷发出“滋滋”的震动声。吕布的表情很严肃,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牙刷,而是一把正在颤抖的匕首。他显然还在适应这种高科技产品,眼神中透着一股警惕,似乎担心这东西会突然爆炸,或者跳起来咬他的舌头。
“马小天。”他含糊不清地喊我。
“怎么了?”我正在厨房里煎蛋。油烟机坏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脂受热后挥发的味道。
“这玩意儿劲儿太小。”吕布吐出一口泡沫,“不如柳枝好使。还不解恨。”
“刷牙是为了清洁,不是为了把牙齿磨平。”我关掉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你要是解恨,牙龈就别想要了。”
吕布哼了一声,放过那只可怜的牙刷。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滴落在地砖上。
我们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前吃早饭。
他的食量是一个黑洞。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要想维持如此庞大的肌肉群运作,必须摄入惊人的热量。他一口气吃了六个煎蛋,外加一锅白粥。看着他把最后一点米汤倒进嘴里,并且用馒头把盘子擦得比洗过还干净时,我深刻理解了古代养兵之所以费钱的现实原因。
“咱们没钱了。”我说。
这是一个陈述句,也是一个关于生存危机的预警。
我的积蓄在支付了房租、水电以及他那令人发指的伙食费后,已经接近归零。
吕布停下咀嚼。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昨天看见那个铁盒子里还有几张红纸。”
“那是交网费的。”我解释道,“如果没有网,我就不能看视频,你也不能看《动物世界》。我们将失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精神链接。”
吕布沉默了。他显然权衡了一下《动物世界》里的狮子和金钱的重要性。
“那我去抢。”他站起来,去摸放在墙角的那根不锈钢晾衣杆,那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兵器替代品。
“坐下。”我敲了敲桌子,“这是法治社会。抢劫是犯法的。你会进局子,然后被剃光头,天天踩缝纫机。”
“那你说怎么办?”他重新坐下,一脸的不耐烦,“我有力气。我去给人扛包?”
“现在的包都是机器扛。”
“我去当保镖?”
“上次那个物业经理被你吓得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你站在门口不像保安,像是个等着收尸的黑白无常。”
吕布有些委屈。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收敛了。他甚至学着电视里那样,试图对业主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但他不知道,一只老虎的微笑在食草动物看来,那就是进食前的信号。
“我们去做买卖。”我说。
“买卖?”吕布挑了挑眉,“商贾之事?贱业。”
“没钱吃饭才是真的贱。”我指了指空荡荡的米桶,“你是想饿死,还是想当个光荣的个体户?”
吕布盯着米桶看了三秒钟。
“卖什么?”他妥协了。
“羊肉串。”我说,“就像当年在军营里那样。你负责烤,我负责收钱。那是你的手艺,也是咱们唯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吕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味道。那个混合了辣椒、孜然和炭火香气的味道。那是属于乱世的记忆,热烈,粗糙,直接。
“行。”他拍了板,“听老婆的。”
我懒得再纠正他。
三
我们的交通工具是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
这辆车通体呈现出令人绝望的铁锈红,车斗因为常年运送建筑垃圾而变得凹凸不平。电池也是二手的,续航能力完全取决于风向和路况,以及驾驶者的体重。
吕布围着这辆车转了两圈。
他的表情很复杂。大概是在拿这坨工业废铁和当年的赤兔马做对比。
“这就是我的马?”他拍了拍那个破了皮的海绵车座。
“这叫赤兔二号。”我一本正经地胡扯,“环保,节能。虽然不能日行千里,但至少不用喂草。”
吕布跨了上去。
三轮车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哀鸣,三个轮子的减震弹簧瞬间被压到了极限。整辆车看起来像是趴在了地上。
“太矮。”他抱怨道,两条大长腿不得不蜷缩在身体两侧,姿势滑稽得像是一只骑在独轮车上的狗熊,“腿伸不直。”
“将就一下。”我把买来的二手烤炉和木炭搬上车斗,“等赚了钱,给你换个大的。”
吕布拧动了把手。
电机发出“嗡嗡”的噪音。车子动了。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骑三轮车,战神也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他很快掌握了平衡,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在早高峰的车流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在马路上飞驰。风吹起他那件九块九包邮的黑色背心,露出身后结实的肌肉线条。
“慢点!”我在车斗里大喊,死死抓住生锈的栏杆,“前面是红灯!”
“红灯?”吕布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路口那盏红色的信号灯,“那是敌军的令旗吗?”
“那是让你停!”
“停?”吕布冷笑一声,“赤兔从不停下。除非前面是万丈深渊。”
但他还是捏了刹车。惯性让我们差点飞出去。
路边的行人都看傻了。他们大概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辆破三轮骑出冲锋陷阵的气势。吕布目视前方,双手紧握车把,神情严肃得就像是在握着他的方天画戟。在他眼里,旁边那辆试图加塞的出租车可能是曹操的战车,而前面那个骑着电瓶车慢悠悠晃荡的大妈,可能是袁绍的先锋官。
“这马劲儿太小。”等红灯的时候,吕布评价道,“起步太肉。要是真的赤兔,这会儿早就在三里地外了。”
“知足吧。”我擦了擦冷汗,“它要是真赤兔,交警早把你扣下来了。”
我们到了批发市场。
选肉是一个神圣的环节。吕布对于肉质有着偏执的挑剔。他站在肉摊前,用手指按压每一块羊肉,检查肌肉的弹性。
卖肉的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本来想发火,问他买不买别乱摸,但看到吕布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这块不行。”吕布指着一块肉,嫌弃地摇摇头,“那是死肉。没劲儿。”
“这块。”他抓起一大块后腿肉,眼睛里放光,“这个好。这羊死的时候还在跑。怨气重,肉才劲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怨气来的。也许对于一个杀了一辈子生灵的人来说,死亡的状态会在肌肉纤维里留下某种独特的密码。
我们买了三十斤羊肉。
回到家,切肉的任务自然归了吕布。
他拒绝使用那把不锈钢菜刀。他从床底下掏出了一把匕首。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那玩意儿藏进去的。
他切肉的动作很快,很有韵律。每一刀都顺着肌肉的纹理切下去,避开筋膜,把肉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我在旁边穿串。竹签穿过红白相间的羊肉,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生肉的腥膻味。
吕布一边切,一边哼着那首怪异的曲子。
“哈基米……曼波……”
调子依然跑得十万八千里,但在这种充满了血腥味的工作氛围里,竟然显得有些诡异的和谐。
“这歌,”他突然停下刀,看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一串肉扔进盆里,“你是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吕布撇了撇嘴。他显然不信。
“骗子。”他嘟囔了一句。
但他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很受用。
四
我们的摊位设在大学城后街的一个角落里。
这里是夜市的边缘,灯光昏暗,人流量不算大,但胜在没人收摊位费。旁边是个卖臭豆腐的大妈,对面是个贴膜的小哥。
天黑了。
吕布生起了火。
他把木炭堆在炉子里,不借助引火块,直接用一张报纸引燃。然后他拿起一把蒲扇,开始扇风。
风力很大。每一次挥动扇子,火星都会从炉子里窜出来,在夜空中飞舞,像是一场小型的烟花秀。
他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汇聚在下巴上,然后滴落在地上,瞬间蒸发。
第一把肉串放了上去。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霸道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扩散。那是美拉德反应的奇迹,是蛋白质和脂肪在高温下发生的分子重组。
“撒料。”吕布命令道。
我抓起一把混合了孜然、辣椒粉和盐的调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红色的粉末落在焦褐色的肉块上,瞬间激发出更浓烈的香味。
很快,第一批客人来了。
是几个路过的女大学生。她们循着香味走过来,看到我们这个简陋的小摊。
“老板,来十串羊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说。
吕布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专心地翻动着手里的肉串,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我赶紧招呼:“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肉烤好了。吕布把那一把肉串递过去。
女生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吕布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女生。
那眼神看起来像是在审视这个人类幼崽是否有资格享用他的战利品。他的目光在女生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秒,那是他习惯性寻找致命弱点的职业病。
女生的手僵在半空。
她被那两道凶光吓到了。在那一瞬间,她可能觉得自己不是在买羊肉串,而是在向一个连环杀手索要凶器。
“拿去。”吕布开口了。声音低沉。
女生哆哆嗦嗦地接过肉串,扔下钱,拉着同伴转身就跑。那速度,简直比当年的曹操跑得还快。
“她们怕我。”吕布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不解,“我没带兵器。”
“你的脸就是兵器。”我把钱收进铁盒子里,“下次笑一笑。做生意要和气。”
“笑?”吕布皱了皱眉。
他试着扯动了一下脸部肌肉。
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头老虎在进食前,试图对猎物展示某种友好的姿态。依然是露出了牙齿,依然充满了威胁,甚至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毛骨悚然。
“算了。”我叹了口气,“你还是别笑了。专心烤肉吧。”
虽然老板长得有点吓人,但肉是真的好吃。
吕布对于火候的掌控有一种天赋。也许是因为他在野外烤过太多的野味,他知道肉在什么时候最嫩,什么时候最香。
我们的摊位前开始排队。大部分人都是冲着味道来的,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冲着吕布来的。在这个看脸的时代,一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肌肉、气质冷峻的烧烤师傅,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流量密码。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这大叔好酷啊。”有女生小声议论。
“是啊,看着像个退役特种兵。”
吕布听到了这些议论。他的耳朵很灵。
他对于“大叔”这个称呼显得有些不满。在他那个年代,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我不是大叔。”他把一把烤好的肉重重地放在盘子里,“我是……我是你们老板的男人。”
噗。
我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合伙人!”我大声纠正,“是合伙人!”
吕布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有什么区别吗”。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烧。周围的女生们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那种笑声里充满了对某种禁忌关系的各种脑补。
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五
麻烦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我们的肉不好,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意太好,加上吕布那张容易招惹是非的脸。
一群喝醉了的混混晃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估计是黄铜的,因为那色泽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发暗。
“哟,生意不错啊。”光头一屁股坐在我们唯一的折叠凳上,凳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吕布正在烤肉。他没理那个光头。
光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伸手去抓烤炉上的肉串。
“啪。”
一只大手抓住了光头的手腕。
吕布转过头,看着他。
“手拿开。”吕布说。
声音很轻,但光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了,骨头都要碎了。
“疼疼疼!”光头惨叫起来,“松手!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吕布松开手。
光头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拿着酒瓶子,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小子,你找死!”光头吼道,“给我砸!”
周围的食客尖叫着散开。
我心里一沉。完了,今天要出事。
“吕布!别动手!”我喊道,“打人要坐牢的!”
吕布看了我一眼。
“不打。”他说,“我教训一下。”
他从烤炉下面抽出一根铁棍——那是用来通炉子的火钩。
“你们一起上吧。”吕布拿着火钩,随手挽了个花。那根黑乎乎的铁棍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条灵动的黑蛇。
混混们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
接下来的场面,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教学演示。
吕布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他只是很简单地用火钩格挡,挑刺,横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酒瓶子在半空中碎裂。混混们像是保龄球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到一分钟,六个混混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吕布连汗都没出。他把火钩扔回炉子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弱。”他评价道,“下盘不稳,出招没力。连黄巾贼都不如。”
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变成了热烈的欢呼。大家都在为这个看似冷酷实则能打的老板喝彩。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警笛声。
“跑!”我拉起吕布,“条子来了!”
吕布显然还没打过瘾。
“跑什么?”他皱眉,“我这是正当防卫。”
“防卫你个大头鬼!”我指着地上那些断手断脚的混混,“你把人打成这样,就算是防卫过当也要进去蹲几天!快走!”
我把钱盒子塞进怀里,跳上三轮车。
吕布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这个时代的法律尺度感到很无奈。
他跨上三轮车,拧动把手。
赤兔二号再次发威。我们在警车到达的前一秒,冲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这是一场荒诞的逃亡。
两个卖烤串的,骑着一辆破三轮,在城市的迷宫里穿梭。后面并没有警车追来,警察大概忙着处理那些躺在地上的混混。
但我们还是跑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
吕布一边骑车,一边大笑。
“痛快!”他喊道,“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我也笑了。
确实痛快。去他妈的规矩,去他妈的法律。在这个瞬间,我们只是两个在夜色中狂奔的自由人。
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们坐在地板上,把剩下的烤肉全都吃了。啤酒喝了两打。
吕布有些醉了。
他的脸很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马小天。”
“嗯?”
“咱们明天还去吗?”
“去个屁。”我打了个酒嗝,“那一带估计已经被警察封了。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哦。”吕布有些失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红色的塑料花。
那是他在搬家时唯一坚持要带上的东西。那个已经破旧不堪、掉漆掉色的哈基米。
他按了一下开关。
电池是我新换的。
“哈基米……曼波……”
那个魔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吕布听着那个声音,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花真丑。”他说。
“是你品味差。”
“但我喜欢。”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看着它扭动。
“老婆。”
“干嘛?”我懒得反驳了。
“你别走。”
我愣了一下。
我看向他。这个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被无数人唾骂又被无数人崇拜的男人,此刻就像个怕黑的孩子一样,眼神里透着脆弱。
“我不走。”我说,“我能去哪?房租都交了半年了。”
吕布满意地点点头。
他伸出手,那只大得离谱的手掌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掌心里全是老茧,磨得我皮肤有点疼。
“那就好。”他说,“只要你在,我就不慌。”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动人的情话了。
我也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找新工作呢。”
“不找了。”吕布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咱们去卖红薯吧……听说那个赚钱……”
没过几秒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
在这个瞬间,我觉得这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比那座洛阳皇宫还要宽敞。比那个充满了杀戮和算计的三国世界还要安稳。
这里没有王侯将相,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两个被时代抛弃的流浪者,在这个并不完美的现代社会里,相依为命。
这就够了。
我关掉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那个粉红色的塑料花还在微弱的惯性下,轻轻地扭动了一下。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那辆停在楼下的破旧三轮车上。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反正只要炉火不灭,只要身边这头巨兽还在打呼噜,生活就总能继续下去。
哪怕是一地鸡毛,也能扎成一把漂亮的鸡毛掸子,扫去心头的灰尘。
我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吕布的肚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