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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师府内献妖花 这是一本关 ...

  •   这是一本关于我在汉末长安的见闻录。
      如果有谁问我,作为一名现代大学生,在一千八百年前的酒局上最深刻的体验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膝盖。
      在我看来,古人之所以动不动就痛哭流涕,或者拍案而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跪坐这种反人类的姿势严重阻碍了下肢的血液循环。当你的双腿麻木到失去知觉,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我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我的膝盖向我发出的抗议,甚至盖过了我对死亡的恐惧。
      这里是长安。初平三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味道,那是烤羊肉的膻气混合着劣质发酵酒浆的酸味。大堂之上,红烛烧得噼啪作响,每一声爆裂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坐在主位上的那坨肉山,便是董卓。
      请原谅我用“坨”这个量词。从我的角度看去,这位太师阁下确实不像是一个有着精密骨骼架构的人类,而是一堆随意堆砌的脂肪与绸缎的混合物。他正在进食,吃相非常专注,仿佛面前那盘不知名的肉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由于距离较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巨大的腮帮子在有节奏地蠕动,带动着下巴上的肥肉一阵颤抖。
      在他的左下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那是司徒王允。他总是低着头,偶尔举杯,动作标准得像是一尊上了发条的木偶。至于其他人,大多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似乎恨不得把头塞进□□里,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太师的无限忠诚与敬畏。
      而我,马小天,一个挂科边缘的大学生,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灰布袍子,混在末席的角落里充当一名端盘子的侍者。
      我的手里端着一壶酒。酒壶是青铜的,沉甸甸的坠手。
      我不应该在这里。
      按照常理,我现在应该在宿舍的硬板床上,一边抠脚一边刷着短视频,对着屏幕里傻笑的猫狗视频虚度光阴。但命运这个东西,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程序员写出的BUG,毫无逻辑可言。我不过是在博物馆对着一件展品发了会儿呆,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个要把腿跪断的年代。
      更糟糕的是,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你可以称它为“系统”,也可以称它为某种精神寄生虫。它自称“盲盒”,没有任何使用说明书,只有一个简单的界面悬浮在我的视网膜右下方,时不时闪烁一下,存在感极强。
      界面上只有一个按钮:【许愿】。
      这听起来很美好。但根据我多年阅读网络快餐文学的经验,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坑。而且,这个盲盒系统给我的感觉非常不靠谱。它没有那些人工智能常有的冰冷机械音,也没有什么任务发布,它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推销员,死死地盯着你的钱包。或者说,盯着你的欲望。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宴席上诡异的死寂。
      董卓手里的一只玉杯被捏碎了。或者是他咬碎了一根骨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咀嚼声、吞咽声、衣料摩擦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大堂陷入了真空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还在不知死活地跳动。
      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走在野生动物园里,突然发现老虎笼子的门没关好。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站在董卓身后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在这之前,我一直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因为他站得太直,太静,像是一根漆黑的柱子,或者一柄收在鞘里的重兵器。他戴着那种在戏曲里很夸张、但在现实中看起来极其压抑的三叉束发紫金冠,两根长长的雉鸡翎垂在脑后,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虚空。
      吕布。字奉先。
      虽然没有人介绍,但我笃定就是他。在这个时代,能散发出这种“只要我拔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气场的人,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
      董卓把手里的碎渣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
      “酒。”他说。
      这个字像是发令枪。
      我身边的几个侍者都在发抖,筛糠一样抖。没人敢动。谁都知道,现在的董卓喜怒无常,上一秒在喝酒,下一秒可能就把倒酒的人扔进锅里煮了。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如果我不动,那个领班模样的胖子就要把我踢出去了。与其被踢出去引起注意,不如主动一点。毕竟在概率学上,主动送死和被动送死的结果虽然收敛于同一点,但过程的主动权至少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哀鸣。我强忍着那种针扎般的酸麻,端着青铜酒壶,低着头,一步一步向那座肉山挪去。
      每走一步,我都觉得有一百把刀子在我的脖子上比划。
      西凉军的那些护卫,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没进化完全的野性。他们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酒,好像在期待我把酒洒出来,然后他们就有理由拔刀上演一出“血溅太师府”的保留节目。
      我走到了董卓面前。
      近距离观察这座肉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他身上的那股味道更加浓烈,那是混合了油脂、汗水和权力的味道。
      我跪下来,举起酒壶。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并不是我手抖,也不是地滑。而是一只苍蝇。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苍蝇,大概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好死不死地停在了董卓那油光锃亮的鼻尖上。
      董卓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董卓的五官开始扭曲,那是暴怒的前兆。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只苍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振翅一飞,居然直直地朝着我冲了过来,然后——
      它撞在了我的睫毛上。
      我本能地眨了一下眼,头往后一仰。这完全是生理反应,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然后,我手里的青铜酒壶,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一股浑浊的酒液,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淋在了董卓那绣着金线的衣领上。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大得像是在抽风箱。
      董卓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领,然后慢慢地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了两道凶光。
      完了。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紧接着是无数个念头:五马分尸?下油锅?还是被吕布一戟戳死?
      董卓咆哮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猪。他拔出了佩剑。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我的全身。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阴影。董卓站起来了,他庞大的身躯遮住了烛光。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个一直装死的盲盒系统突然在我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框。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存危机。是否许愿?】
      这是废话。
      “许愿!”我在心里狂吼,“我要活下去!给我一个能保命的东西!哪怕是原子弹也行!”
      虽然我知道原子弹不太可能,但这时候谁还在乎逻辑?
      【愿望已接收:保命。】
      【正在抽取盲盒……】
      【抽取完成。】
      【物品已发放至宿主右手。】
      我的右手突然一沉。那原本空空如也的手掌里,多了一个冰冷、坚硬、塑料质感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
      董卓的剑已经举到了半空。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那个东西高高举过头顶,大喊一声:“太师且慢!”
      剑锋停在了半空中。
      并不是因为董卓信了我的鬼话,而是因为那个被我高高举起的东西,突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滴——答——滴——答——”
      那是电子合成的节奏音,充满了一种廉价的、欢快的、与这个肃杀的时代格格不入的喜庆感。
      董卓愣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吕布,那双一直盯着虚空的眼睛也第一次有了焦距,落在了我手里的东西上。
      满堂文武,包括王允在内,都伸长了脖子。
      我睁开眼,看向手里。
      那是一个造型极其敷衍,插在绿色底座上的粉红色塑料向日葵。
      它的花瓣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死亡芭比粉,两片绿色的叶子像是两只尴尬的手。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朵花突然动了。
      它的茎部开始像蛇一样扭动,没有任何骨骼的支撑,这种扭动显得既妖娆又诡异。与此同时,那个底座里传出了一个尖细又魔性的AI合成音:
      “哈基米南北绿豆~”
      伴随着这魔音贯耳的歌声,底座周围的一圈LED彩灯开始疯狂闪烁。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刺目的光芒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汉代大堂里,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光污染爆发。
      “阿西嘎哈压库奶龙~”
      那朵花扭得更欢了,花盘甚至还做了几个且停且走的假动作,仿佛在嘲笑在场所有人的智商。
      众人唯有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
      董卓手里的剑依然举着,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已经从暴怒变成了彻底的呆滞。他的瞳孔在七彩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面对未知事物的迷茫。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只是一个义乌批发的劣质玩具。
      但对于这群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来说,这无异于神迹,或者是妖术。
      在这个只有油灯和烛火的年代,这种能够自动发光、发声、甚至自我扭曲的物体,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这不属于五行,也不在八卦之内。
      “哈基米!曼波!”
      那朵花不知疲倦地唱着。
      我的手在发抖。这次是尴尬的。我举着这个正在进行魔性表演的粉色废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葬礼的小丑。
      这就是盲盒给我的保命道具?
      你是想笑死董卓吗?
      “这……这是何物?”董卓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对于未知的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座肉山居然显出几分脆弱来。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
      “启……启禀太师,”我硬着头皮胡扯,“此乃……西域……不对,是蓬莱仙岛的……神花。名唤‘七彩琉璃曼舞夺魂花’。”
      名字越长越能唬人,这是我的经验。
      “它……它在为您歌唱。”
      “歌唱?”董卓惊疑不定地盯着那朵还在“哈基米”的花,“它在唱什么?”
      我怎么知道它在唱什么!
      “它在唱……”我深吸一口气,“太师威武,天下无双。”
      “哈基米——曼波!”花朵配合地扭了一下腰。
      董卓的脸色变幻莫测。他看着那闪烁的彩灯,似乎在思考这到底是祥瑞还是诅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吕布动了。
      他迈出一步。
      只这一步,那种压迫感就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地板似乎都随着他的脚步震颤了一下。他走到了我面前,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必须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吕布低头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手里的花。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好奇?
      那是如同野兽第一次看到镜子时的眼神。纯粹、直接、不带任何杂质的好奇。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布满了老茧。
      “给我。”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哪敢不给。我立刻把那个还在扭动的“哈基米”递到了他手里。
      吕布捏着那个塑料底座。对于他来说,这个玩具实在是太小了,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花朵对着吕布那张冷峻的脸,扭得更加起劲了。七彩的光芒映照在吕布的铠甲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吕布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我发誓我没有看错
      他转过身,面对董卓。
      “义父。”吕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此物妖异,但也颇为……有趣。孩儿以为,既然是‘天降’,不如暂且收下,以观后效。”
      董卓似乎也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那把被我弄湿了的剑,又看了看吕布手里那个还在发光的玩意儿,似乎觉得杀一个端盘子的小卒确实有点破坏现在的氛围。
      “既是奉先喜欢,那便……那是自然。”董卓收起剑,但他显然不想再靠近那个发光体,“但这小子,惊扰了酒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孩儿带回去审问。”吕布淡淡地说。
      董卓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带走带走。莫要扫了咱家的兴致。”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上。
      但我还没来得及倒下,就感觉后领一紧。
      吕布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单手把我拎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双脚离地,在他手中毫无重量。
      他一手拿着那朵还在唱歌的花,一手拎着我,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这该死的背景音乐伴随着我们一路穿过满座惊愕的宾客。我看到了王允,那个老头子正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我也看到了那些西凉武将,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一场白日梦。
      走出门廊的时候,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外面的空气清冷刺骨,却比大堂里的浊气好闻一万倍。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
      吕布一直没有说话。他把我拎到一匹巨大的红马旁边。那是赤兔吗?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眼神和它的主人一样傲慢。
      吕布把我扔在地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绝对算不上粗暴。
      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居高临下地,他看着我。
      手里的那朵花终于停止了唱歌,彩灯也熄灭了。世界重新归于黑暗与宁静。
      “你会弄响它?”吕布问。
      我趴在地上,点了点头。
      “那就跟上。”
      他说完,一夹马腹。赤兔马迈开四蹄,缓缓前行。
      我不敢怠慢,顾不上膝盖的酸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跟在马屁股后面。
      走出一小段路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太师府。那里依旧歌舞升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插曲。
      但我知道,历史的车轮已经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不是因为英雄,不是因为权谋,而是因为一朵九块九包邮的塑料花。
      前面的阴影里,传来吕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它刚才唱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气喘吁吁地回答:“回……回将军,那是……那是夸您……英明神武。”
      吕布没有回头。
      但在夜色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哼笑。
      “骗子。”
      他说。
      然后,他把那朵并没有在发光的花,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这一夜,长安的风很冷。我跟在战神的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夜色中起伏。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混乱的三国生涯的开始。
      没有金戈铁马的豪情,没有运筹帷幄的智慧,只有一朵粉色的塑料花,和一个因为膝盖疼而走得一瘸一拐的倒霉大学生。
      盲盒系统在我脑海里又闪了一下,界面变成了一行小字:
      【首次愿望达成。剩余愿望点数:0。】
      【下一次充能进度:1%。】
      我对着虚空竖了个中指。
      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活着。而且,似乎还抱上了一条这个时代最粗的大腿。虽然这条大腿的主人是个出了名的精神不稳定患者,但至少他现在对我手里的玩具很感兴趣。
      这就够了。
      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开端意味着什么。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滑稽的意外,却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标好了所有的价格。
      就像那朵花,看似廉价、可笑,却在不经意间,照亮了这个漆黑乱世的一角。
      而关于那晚太师府宴席的后续,坊间流传出了无数个版本。有人说太师府闹鬼,有人说吕将军降服了妖物。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现在的我,只关心一件事:吕布的马能不能走慢点?我的鞋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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