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告一段落的长春生活 2026. ...
-
明天早晨我要出发去天津,上午九点四十的动车,吉大南校到长春西站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我应该在八点半左右从宿舍走。
蕊君送我,F本来也要送我,但我觉得他肯定起不来,故婉拒。
今天帮冯君政审,照旧是我、蕊君、赵君、石君几个老NPC(只有我们在校,什么审核都找我们),老师也依旧是H。
H是我的恩师,她同我交谈了一个小时,讨论我今年考研择校的事情。她大概知道我去年年少轻狂的举动,劝我今年考本校的研究生,好处当然是稳妥、熟悉、老师也博学宽容,如果我顺利考上的话,他们愿意让我自由发展天性。
她问:“读研究生是想做什么?”
我诚实回答:“想GAP三年。我的意思是做好分内之事,探索人生的其他道路,寻觅新的转机,多阅读多写作。”
她说:“那我觉得你就该考咱们学校的研,一定能满足你。”
总之这一个多小时中,老师几乎把我说服了,她为我一一排除了所有选项(本来再往上考也没几个可选的了),只剩下我们吉大,我竟然看不到任何坏处,全是好处!我说这简直就是老师巧施连环计,学生误上断头台。
她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有心事随时找老师。你说你喜欢写作,但我想问问你,这一年你有成果吗?”
老师你看,你非要问些大家不爱听的问题。
*
我说没有啊,没有任何回报,但老师这件事我很难跟你讲清楚。这一年我吃了很多苦,昼夜颠倒呕心沥血,有时候写到天亮站起来就去上课,我和所有人背道而驰却回报寥寥,以唯结果论来说,我简直是天大的loser。
且我的心理压力是你们不能想象的,一是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我并未拥有世俗上的成功,且备受指责;
二是对徒劳轻掷青春的恐惧——这种恐惧我考研的朋友也有,甚至他们很多人确实也下岸了,那这一年的时光是不是白费了呢?他们好歹在干正事,我在干什么?
*
那么老师我应该后悔吗?老师你听到我说想写出东方的魔戒时你在笑,你说你当年读江南的书,他也号称自己要写出东方的魔戒,虽然他失败了,可至少他功成名就。我现在一无所有。
我觉得这个问题我确实很难回答老师你,我也确实不太能说服别人,让他们相信我这段经历是有意义的,哪怕没有结果它也是有意义的,我偶尔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而且老师网上的傻逼实在是太多了,创作环境差的要死,我又赚不到钱我凭什么挨骂呢,某些人给我多少钱就想教我做事?我其实心里一直很狂妄很傲慢,姝君的偶像是总理,我的偶像是主席诶。
那个人年轻时落魄潦倒,在北京和许多人睡一张大通铺,每个月拿八元的工资,他做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没人瞧得起他,胡适说你出去,你不是学生你凭什么发问呢,他甚至很多年后自己提起往事也有点心酸,他说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南方口音的管理员说话。
但他还说:我是极高之人,又是极卑之人。
我也这么觉得,我认为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看得很高,甚至高于这个世界。要无比相信自己会成功,才有可能成功。如果这个世界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怎样让别人相信我呢?哪怕所有人都否定我,我也会说自己很好,特别好。
我也认为一个人应该极度谦逊,善于学习和内省,这样才是能不断进步的关键,可以自傲却不能自满。
所以老师这件事我真的没法跟你讲清楚,它是一种莽撞的冲动,是一种执着地撞南墙的傻气,现在你把我问懵了,我说了这么一大堆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认为这件事情不是单纯写小说的事情。它很复杂,牵扯到理想与现实是否能共存,且我已经大概明白怎样让它们共存了:那就是用我的现实去哺育它。
最后我问:“毕业了也能找老师聊天吗?”
她说:“当然可以。”
*
这件事的结果是,我对自己考研择校有了极大的动摇,几乎要偏向本校了。
我们院的党委书记也和我聊天,说就来本校吧,你看你喜欢写作的话,我们也有很多资源很多竞赛,我们倒也希望自己院出个什么文学家,你可以一点点积累,名气都是积累出来的。
我就疲惫地走出东荣大楼,给玄苍发消息。
接下来我又联系了许多朋友,他们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
玄苍
她认为考本校是个明智的选择。可以作为考虑。
*
父亲
父亲说他百分之七十支持我考本校,让我好好考虑老师的意见。
*
这时我已经有点动摇了,我觉得考本校很好,非常好,没什么不好。然后我去和舍友蕊君冯君一起吃晚饭,吃的是北门鸡公煲。
我去小北门买奶茶,老板送给我一罐熬好的红糖姜丝酱,用小袋子装得好好的,说我知道你明天要去天津了,猜你今天会来买奶茶,这是我和你嫂子给你准备的,你带到天津去泡水喝。
我说:“我毕业时还会回来的。”
老板说:“当然知道你还要回来,但你确实明天要走了,一路顺风。考研往南方去吧,你今年一定要好好努力,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啊。”
*
吃饭时我满腹心事,和两位舍友一直在探讨这件事情。她们也旁听了我和老师的谈话,我们在反复说这件事。
我说:“我真的很爱母校,考本校也确实比较稳妥,我不太赌得起了,我去年把时间给小说了对不对,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蕊君说:“你为什么觉得考那所大学就一定会失败呢?”
冯君一边夹菜一边说:“我倒是觉得你一定会成功。”
我说:“这个问题不是……”
蕊君说:“你喜欢那个城市,且你现在竟然是在纠结和犹豫的,那么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当你说考本校,你是如此地犹豫不决,如此地在劝说自己,这是不是证明你还是更想去那个地方。”
我沉默了:“我是很想去那个城市……因为我觉得它会给我带来更多机会。但我们知道这个事情是不确定的,是渺茫的,它的风险是极高的,好处是不确定的。”
冯君说:“让你去就去!你不要想失败的结果,你要想你下一秒要做什么!你之前又没真正考过研,你的心气不还在吗,你不趁着有心气的时候去试试,那岂不是会后悔。”
蕊君问:“想不想去那个城市?”
我说:“想,主要是我很想知道自己在那里会有怎样的发展,很想知道自己如果有那三年,能不能把人生的路走得更宽,能不能找到热爱的事业。那个城市有许多新兴的企业和职业,你们知道我这个人的……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创造性的东西。”
蕊君说:“那你就不要犹豫了,如果你不尝试,这种不甘心将伴随你一生。”
我说:“那我就考那个了。”
这句话一出,我觉得整个人都顺畅了,非常舒服。然后这顿饭我也不太有心情吃了,我们收拾收拾就往宿舍走。
*
我给班长发了消息。
班长今年考研考得很好,我们大四以前是不熟的,但是十二月我在东荣遇见他,正好都是去做政审的NPC,我们就长谈了一个多小时,聊理想聊选择,由此也算是熟悉了。
我说:“班长我明天要去天津了。”
他说:“我知道,你和姝君互相扶持,真好啊。”
我继续同班长说了择校这件事,我说我还是很倾向于那所学校,主要是那个城市。
他说:“支持,我希望见证你的成功。你有任何需求随时来找我,我知无不言。我之前考研的时候去问别人,心里很忐忑,但你就不要有这个忧虑了。你随时随地来找我。”
我说:“我很敬佩班长。”
他说:“我也很敬佩你。”
我说:“你当初备考的时候每天一杯加浓美式,我一直记到如今。你如此勤奋,取得今日的成功,实在是我的楷模。”
他说:“不是,原来美式才是全场的MVP吗?”
我说:“等我到天津安顿下来后,真的会来请教你的!我还去那找你玩。”
他回答:“好啊,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帮忙,信息差很重要,祝你顺利!”
*
和班长说完后,我就在操场上给父亲打了视频。
我说:“老爸虽然我们刚刚已经探讨了许多这个问题,也觉得本校非常好。但我太想去那个城市了,它的经济真的很繁荣,我也真的很想看看……人生的路能不能更宽。”
“也许就算我去了发现不过如此,自己真是太蠢了,或者我失败了,没考上!我可能也不后悔。”
父亲说:“去吧,去吧,年轻时不闯荡一下干什么呢。你定下来就好好努力,去吧,爸妈都是支持你的。”
我说:“真的很难考,同学们很多都下岸了。”
父亲说:“那你有这段经历,也是很好的事情啊。年轻不就是要趁着有心气时多拼搏吗。”
我说:“我真的去了。我太想去那个城市看看了。”
也许看了就祛魅了,另一座城市也不过如此,到哪里其实都是生活。我很冷静地想。
但这件事不去做,真的有点不甘心。我真的真的会不甘心。我主要是害怕自己不甘心。
*
回到宿舍已经八点多了,我一边和班长继续聊天,一边回复闻君的消息。
闻君:“我觉得很好,全力支持。区位优势还是很重要的……诶不对,你这怎么在郊区啊!我去这区位优势打三折,我发誓它一定比吉大还荒凉!你等等!”
她立刻去查距离,我也继续和班长聊区位优势。
我说:“班长,这校区到市区都有两小时吧。”
他:“什么……你别吓我,还真是诶,那要不你考虑XX和XX?”
我们又在纠结,这时闻君查完回来了,说:“还好,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远,区位优势打七折吧。”
我说:“那也还好了,你觉得如何?”
她说:“我求你考上,我真的求你考上,我求你一切顺利,我全力支持。”
我怅然:“哎……不好说。我会尽我全力的。”
*
严君也回复我消息了,她说:“真的吗,太好了,你明天去天津,就是全新的开始。非常好的大学,要是能考上,一定能有所提升。我将在你开考前去寺庙上香。”
我说:“等过段时间我就去上海找你玩。”
她说:“太好了,等你过来。实不相瞒,我现在也准备在见习期结束后,考个非全日制的研究生,学无止境。”
我太喜悦了:“要不说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生姐妹呢,你忙我也忙,我备考你也备考。”
大学期间我和严君来往了很多信,其实我们五年多的友谊中只见了一面,我们是网友,能走到如今真是不可思议。
我只是当初在网上看到了她的画,觉得很美;但促使我真正想去认识她的原因是她的个性签名。
“你看见了我的画,我画着我的梦想。”
然后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也想和她做朋友,这件事有点困难,因为大家都是在网上的陌生人,我只能用冰冷的金钱交易去换和她说话的机会。我就花钱找她约稿。
但可能真的命中注定,严君这个从来不交网友的人(我当时觉得她好自律好严肃),最后和我开始互相寄信互相聊生活,我如愿以偿地和她成为了朋友。
*
我终于忙完这些事情,开始去找旭君托付小鱼。旭君和赵君在一个宿舍,我跟赵君说:“我最后决定考那了。”
赵君:“去!我支持你!这鱼在你那也是过上好日子了,现在我们来照料它。”
我就略微指导了一下她们养鱼,回到宿舍刚坐下,立刻收到珊君的消息。
她说:“端端你明天就去天津呀。”
这事我没给珊君说,我准备到了天津再告诉她,但这样的话我就只好承认了,并说已经把小鱼托付出去了。
她说:“对,所以我才来问你的嘛。”
我们聊了许多学院秘辛,这些事情就不能写出来了,最后我也给珊君转述了老师和我的对话,以及我刚刚做的决定。
珊君说:“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我觉得老师可能比较现实一点,她读过博,干过更重要的事情,知道什么才是对生活重要的,所以不理解你。”
“可是你做这些,本身就是你的生活。你觉得对就够了,我也觉得对。你想继续考研,考那个地方,你也不会后悔。”
我大惊失色,说真是让我豁然开朗啊豁然开朗,离了你,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珊君又嘱咐了许多事情,我说到天津就给她打电话。
这时陈君的消息又发来了,其实我应该是一边回珊君一边跟陈君说话。
*
陈君说:“听说你今天和老师聊天了。”
我觉得我们专业真的没什么秘密,我们关系好的这群人里,只要一个人知道了,那就默认所有人知道了。
陈君最近很沮丧,她的故事我应该专门写篇随笔。她复试结束了,对结果比较悲观,跟我说了许多赌气的话,什么我也没有很努力,也没有什么能力,就这样了吧。
她不太愿意调剂去其他学校,但她的家长都劝她调剂,老师也劝她调剂。
她觉得很难过,因为那样的话,她最初就不会去报那所学校了。
今晚陈君就是和我主要交流这个,我也很伤心,我告诉她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她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陈君要是去就业,我就觉得她就业真是太棒了,一定会崭露头角;她想去调剂,我就觉得调剂真是太理性了,陈君在学术领域必定独树一帜;她要是想二战,但陈君说她没有二战的心气了。
她说考研实在是太苦了。
我觉得是很苦,因为这是孤注一掷,这是all in,这是用一年心血去赌一个结果,所有考过研的同学都对我说:太苦了,沉没成本太大了。你要想清楚。
*
我真的有在认真想,我在想我能不能坚持下去,我认为我是可以的,蕊君今天吃饭的时候也说了:
“你觉得你去年一年写作的经历是毫无收获吗?不,你收获了坚持不懈的毅力,你收获了勇气,你可以把它用到很多事情上去。还有什么比你今年二月的情况更糟呢?”
我想了想今年二月,觉得确实不会再有情况比那时候更糟了,我现在身边身后都是人,这已经比整栋楼只有我和一条鱼的情况好一百倍了!
我又想了想写作过程中遭到的那么多扯淡的指责,那么多泥牛入海徒劳无功的努力,那么多很绝望最后说还是再试试的晚上,看到那么多“作者文笔不好”“为什么有男主”“好矫情啊”的傻逼发言(真是太傻逼了,我清楚地认识到这就是真正的傻逼,我毫不怀疑这就是文盲,实打实的文盲,我就是这样一个自高自卑的人,现在发挥作用的是我的自高)
我觉得确实没什么事情能难倒我了。
我过去一年真的真的有很多绝望的瞬间,什么推文再也发不出去了,这本书再也不会有人看了,我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了,我这一年格格不入的选择所带来的心理负担了(这个尤其会加重前面的绝望)。
但我现在发自内心地认为,只要我还活着,我很健康,就没什么好怕的。
还活着,那就还能再努力,还能再写点什么,还能再做新的选择。
我又没有残疾,也没有得绝症,还很年轻,虽然理论上人生容错率比较低,但我都还活着了!尼采死了,我却还活着!
我为什么不活着,我为什么不拼搏,我为什么要害怕?
玛丽·居里可是二十五岁(也可能是二十四岁,我有点记不清了)才去的巴黎,她孤单地在乡下当了很多年的家庭教师,饱受某些雇主的冷眼,她也很绝望很想死,认为把头拿去撞墙,那肯定是墙更坚固一点。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撞南墙,那肯定是南墙更牢固一点。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巴黎,又坚持了绝望的四年,终于提炼出了镭。
所以我觉得大家年少时肯定都有过这种失望沮丧的时光,单看能否坚持下来了。我觉得坚持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它的本质是:
在无法逆转的熵增的情况下,去尽可能的减少混乱。
这是在和宇宙规律做斗争,所以遇到阻力我就会想,这是宇宙在阻拦我,如果我战胜了眼前这个小小的事情,譬如按时写完几百字,譬如背完多少单词,就是在命运对我无穷尽的捉弄之下,稍微地扳回一局。
即使我知道失败总会卷土重来,我总有一天会失败的,我总有一天会以死亡作为最后的失败的。但要在那个最后的失败来临之前,小小地扳回一局。
时间:2026.3.31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地点:长春·学校(我应该很久都不会用到这个地名了)
我还得给单君写封长信,今天又得熬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