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罚》晞睌

14、蝉蜕 查分那天的

　　查分那天的阳光，把电脑屏幕照得有些晃眼。瓷的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敢点下去，美利坚的手按在他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团踏实的暖。“别怕，”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镇定，“不管多少分，我都带你去赛车场兜风。”

　　俄站在身后，手里捏着瓶刚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被攥得变了形。他昨晚查了南京大学的录取线，比去年高了十分，瓷的模考成绩总在分数线上下浮动，像根悬着的线。法和英挤在旁边的椅子上，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法的衣角，法的另一只手偷偷按在鼠标右键上，随时准备“帮”瓷点下去。

　　“点吧。”瓷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美利坚的指尖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像在传递某种力量。鼠标左键轻轻一点，分数跳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线了，高出十分。

　　英突然尖叫一声，扑到法怀里，差点把椅子撞翻。法抱着他，后背抵在桌沿上，却笑得比谁都用力，眼眶红得像被阳光晒透的番茄。俄手里的矿泉水“咚”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瓷砖上漫开小小的河，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重复着：“过了，过了……”

　　美利坚把瓷转过来，用力抱进怀里，勒得人骨头都发疼。“我就知道你可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巴磕在瓷的肩上，“我说过你是最厉害的！”瓷靠在他怀里，闻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阳光的味道，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咳着花瓣的清晨，原来真的能铺成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德和意是跑着来的，意的帆布鞋沾着点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雪糕，化了的奶油滴在手腕上，像道甜甜的泪。“怎么样怎么样？”她冲到电脑前，看见分数时，突然抱住德的胳膊跳起来，“过了！德，你看，过了！”

　　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枚向日葵形状的胸针，花瓣上镶着点碎钻，像落满了星星。“恭喜你，”他把胸针别在瓷的衬衫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说过你可以的。”

　　那天的风里，飘着玉兰花的甜和冰镇西瓜的凉。美利坚骑着摩托车载着瓷穿过小巷，车把上的向日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个喝醉了的太阳。瓷的胳膊环着他的腰，听见少年大声喊：“去南京大学！去看玉兰花！去他妈的标准答案！”

　　俄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刚买的烟花，引线露在外面，像根蓄势待发的尾巴。他看着前面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像蝉蜕一样剥落了，露出点柔软的新肉。原来有些喜欢，不必说出口，看着对方奔向春天，就够了。

　　法和英在画室里挂起了那张被颜料泼过的向日葵。英踩着凳子往画框上系彩带，法站在下面扶着他，嘴里骂着“笨蛋小心点”，手却护得比谁都紧。“等瓷去南京了，我们去看薰衣草吧。”英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点憧憬，“我查了，普罗旺斯的夏天，花最好看。”

　　“先把你那蹩脚的法语学好再说。”法仰头看着他，阳光透过天窗落在英的发梢，像镀了层金。他突然发现，英的睫毛很长，被阳光照着，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像幅没画完的素描。

　　德把物理笔记送给了学弟，转身时看见意蹲在画室的角落里，正给那盆多肉换土。新抽的嫩叶更绿了，像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翡翠。“在想什么？”德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指尖拂过叶片上的绒毛。

　　“在想，”意的声音很轻，“以后开花店，要不要在门口摆盆多肉？”德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我查了开花店需要的手续，还有……附近的铺面租金。”

　　瓷坐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校徽，像朵开得正盛的花。美利坚的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银质的花瓣被阳光晒得暖暖的，触到皮肤时，竟生出种不真实的踏实。

　　他想起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话：“普通人不是平庸，而是世界的底色。”此刻看着远处打闹的少年们，突然明白，所谓的成长，或许就是场蝉蜕——褪去那些别人期待的壳，露出自己本来的样子。哪怕过程会疼，会流血，却能在阳光下，张开新的翅膀。

　　美利坚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掌心带着点汗湿的热。“猜猜我带什么来了？”瓷闻到了烤串的香，还有点啤酒的麦香。“放开我，”他笑着掰开对方的手，看见院子里摆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烤串、西瓜、还有几瓶冰镇啤酒，俄和法他们正搬着椅子往这边凑，像群准备野餐的孩子。

　　夕阳把玉兰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瓣落在桌子上，像撒了层粉白的糖。瓷举起啤酒瓶，和美利坚的碰在一起，和俄的碰在一起，和法、英、德、意的碰在一起，玻璃相撞的脆响里，藏着个夏天的秘密。

　　“敬我们。”瓷的声音很轻，却被风吹得很远。

　　“敬我们！”少年们的声音撞在一起，惊飞了落在枝头的麻雀。

　　夜色漫上来时，美利坚点燃了烟花。绚烂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像无数朵瞬间绽放的玉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瓷看着那些光，突然觉得喉咙里很舒服，没有发痒，没有腥甜，只有点温热的风，带着玉兰花的香，吹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知道，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有些蝉蜕是为了更自由的飞翔。这个夏天，他们都交出了属于自己的答卷，褪去了沉重的壳，在阳光下，露出了最真实的模样。

　　而远方的玉兰花，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