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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得散疲顽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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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为罗伊斯顿庄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金。它静卧于伦敦西郊,泰晤士河一段舒缓的臂弯之内,远离都市的尘嚣,却又微妙地保持着与权力核心的联系。
车行穿过由古老橡树拱卫的私家车道,视野豁然开朗。首先攫住目光的,是那片令人屏息的草甸。它并非一望无际的狂野,而是经过数个世纪园艺审美的精心雕琢,呈现出典型的英式全能布朗风格精髓,如巨大的、流动的翡翠绒毯,从庄园主楼典雅的红砖墙基下精致地铺展开去,修剪得一丝不苟,线条流畅而舒缓,毫无斧凿痕迹地漫过平缓的坡地。
阳光在草尖跳跃,深浅不一的绿意在微风中荡漾,形成柔和的光影涟漪。没有突兀的花坛或沟壑打断这纯净的绿意,只有几处姿态优美的古老树丛,如同大师在画布上点染的深色笔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边界,也遮挡凡俗尘世,将这片天地隔绝成只属于家族的静谧乐园。
草甸的尽头,便是那片湖水。
它并非天然形成,却已与这片土地交融得浑然一体,如同大地睁开的一只清澈眼眸。湖水被打理得异常清洁,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流云,水面如镜,几无波澜。
近岸处,能清晰地看到水底随波轻摇的柔曼水草和光滑圆润的卵石。一条蜿蜒的公共河畔步行道被巧妙地设计在庄园边界之外,既保证了家族绝对的私密,又让这湖光水色成为融入社区风景的一部分。微风拂过,带来湿润清新的气息,湖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偶尔有野生的鳟鱼轻捷地跃出水面,打破瞬间的宁静,旋即又归于澄澈。
湖岸线优雅地延伸,与精心维护的草甸无缝衔接,岸边或有几株垂柳,柔枝轻点水面,或有几块未经雕琢的原石,供人小憩观景。这份“清洁”不仅在于水质的清澈见底,更在于整个水岸环境所呈现出的那种无尘无垢、秩序井然的高贵感。
庄园主楼,那座融合了乔治亚时期对称庄重与维多利亚时代华丽凸窗的建筑,就沉稳地矗立在这片绿与蓝交织的瑰丽画卷中央。红砖外墙历经风雨,色泽温润而深沉,白色的窗框和装饰柱廊则如点睛之笔,在古朴中透出历久弥新的雅致。
巨大的落地窗仿佛画框,将窗外那修剪如茵的草甸、明净如洗的湖泊以及更远处皇家植物园邱园的葱茏绿意,都尽收为室内流动的壁画。
空气中弥漫着刚修剪过的青草芬芳、湿润的泥土气息,以及远处古老森林传来的、混合着苔藓与橡木的深沉木香,共同构成了庄园那独一无二的嗅觉印记。
万籁俱寂中,唯有鸟鸣啾啾、树叶沙沙,以及湖水温柔的拍岸声,宛如大自然为这古老庄园低吟的永恒赞美诗。
然后这份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却并非陈息生活的全部基调。
夏澈的身份意味着他不可能真正悠闲,即使在庄园里,视频会议、助理呈递的厚厚文件也占据了他大量的时间。书房的门时常掩着,里面传出他低沉而清晰的指令,流利的英音或法语在庄园古老的梁柱间回荡,处理着国内乃至全球的复杂事务。
陈息对此全然理解,甚至乐得自在。
她天生就不是需要被时时呵护、缠绕在伴侣身边的藤蔓,而伦敦这座古老又充满活力的城市,以及更广阔的英伦三岛,就是她最好的疗愈场和解压阀。
叶荣很快也从国内飞来汇合。这对在娱乐圈风雨同舟多年的搭档兼挚友,立刻开启了她们的“英伦深度文化探索之旅”,其热情与执行力堪比策划一部新纪录片。
她们流连于伦敦西区各大剧院,从恢弘的皇家歌剧院欣赏经典芭蕾《吉赛尔》,到隐秘的小剧场感受先锋话剧的冲击力。陈息能沉浸在《悲惨世界》的悲怆咏叹调里热泪盈眶,也能在看完一场黑色喜剧后,拉着叶荣在深夜的苏活区街头,模仿剧中夸张的台词和动作,笑得毫无形象。
博罗市场的人间烟火气让她们着迷。陈息会兴致勃勃地尝试各种奶酪摊位的试吃,被蓝纹奶酪呛得皱眉又忍不住再尝一口;叶荣则对各种手工果酱和古董书摊情有独钟。她们会在街角不起眼的Pie & Mash老店解决午餐,也会为了一顿传闻中伦敦最好的印度菜,横跨半个城市去东区排队。
当夏澈在开冗长的跨国会议时,陈息可能正和叶荣在里士满公园广阔的鹿群里漫步,看那些雄壮的赤鹿在秋色中昂首,或者在摄政公园的玫瑰园里,坐在长椅上分享一个刚出炉的司康饼,配着伯爵茶,聊着不着边际的闲话。海德公园的演讲角,她们也去凑过热闹,听各种奇谈怪论,笑得前仰后合。
有时候叶荣要吐槽英国人的餐食,压低了声音凑在陈息耳边叽叽喳喳。
而陈息推着她大笑说,“你为什么要用英语说人家坏话!说中文得了,或者方言加密通话。”
伦敦的细雨和精致渐渐不能满足她们探索的野心。一个心血来潮的清晨,陈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忽然说:“荣荣,我们去苏格兰吧?听说那里有世界上最孤独的风景。”
叶荣眼睛一亮,立刻拿出平板开始查路线:“走!开车去!体验一把真正的北境之旅!”
于是,一辆揽胜载着她们,一路向北飞驰。她们穿越了如诗如画的湖区,在温德米尔的湖边短暂停留;闯入气势磅礴的约克郡谷地,在荒原与石墙构成的粗犷画卷中惊叹。最终,一头扎进了苏格兰高地的腹地。
当车行驶在A82公路上,窗外是广袤无垠、起伏如波浪的荒原,巨大的云影在墨绿、金黄、赭石色交织的大地上快速移动。远处是连绵的、笼罩在薄雾中的苍翠山峦。陈息摇下车窗,让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灌入车内。
她们在阴雨绵绵中探访了爱丁堡威严的城堡,也在尼斯湖畔驻足,对着传说中水怪出没的墨色湖水煞有介事地张望。在天空岛,当风雨暂歇,她们站在老人岩脚下,仰望那拔地而起、如同神之手指的奇峰,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得说不出话。
陈息裹着厚厚的粗花呢披肩,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回到了充满好奇的少女时代。
一个高地小镇的石砌小酒馆里,她们挤在壁炉旁,分享一小杯泥煤味浓郁的麦芽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股暖流。
酒馆里有当地老人用盖尔语哼唱着古老而忧伤的民谣,旋律在温暖的空气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中流淌。
当她们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高地清冽气息和满满的照片、记忆,回到伦敦庄园时,常常已是深夜或凌晨。
有时,夏澈刚结束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带着些许疲惫从书房出来,会看到客厅壁炉前的地毯上,随意摊开着陈息和叶荣在高地拍的探险照片,有她们在狂风中的夸张自拍,也有荒原上孤独的古树,有雨后泥泞小路上的彩虹,还有她抱着一只高地小羊笑得肆无忌惮的样子。厨房里还放着她们带回来的、包装粗犷的苏格兰黄油饼干。
夏澈看着这些充满生命力的画面,忍不住微微一笑,只觉得心头安宁静好。
这样轻盈快乐的日子不过半月,但给后续他们回到B市继续跋涉提供了很强的能量。
一年后,初冬的B市,寒意已悄然渗透。然而,这一晚的寒意,完全被灼热的气氛所驱散。镁光灯疯狂闪烁, 如同密集的星雨,将中央那身影映照得光芒万丈,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就在刚才,结束电影节活动的她,得到消息,她凭借《云冈》同时获得白鹤奖和青鸾奖的视后提名!
面对记者们的采访,她只是微笑地表达被看重的喜悦,但当厚重的保姆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外界的喧嚣与无数道探究艳羡的目光后,被层层光环包裹的陈息瞬间消失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叶荣在B市常住的那套高级公寓。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陈息靠在后座,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在台上绷紧的每一根神经都舒缓开来。
到了公寓楼下,叶荣早已等在那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骄傲。她快步上前,替陈息拉开车门,护着她避开可能存在的零星记者,迅速刷卡进入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陈息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闭着眼。叶荣看着她疲惫却难掩兴奋的侧脸,刚想开口说些祝贺的话,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一开,陈息就像终于回到了绝对安全的堡垒。她看也不看,利落地蹬掉脚上那双价值不菲却束缚了她整晚的高跟鞋,赤着脚,“啪嗒”地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径直冲向厨房。
叶荣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熟悉的、毫无形象可言的举动,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弯腰把被遗弃在玄关的高跟鞋摆好。
厨房里,陈息已经拉开了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冰箱的冷光映亮了她卸去妆容后略显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急切和兴奋。她目标明确地翻找着,嘴里嘟囔:“薯片呢?我的黄瓜味薯片呢?还有冰可乐!荣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