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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芜红蓼 电 ...

  •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以及叶华荣语重心长后的短暂沉默。
      窗外的河水无声流淌,月光碎银依旧。隔壁的小屋依旧漆黑一片,安静得像未有人入住。
      陈息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叶华荣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原本被江南夜色和暧昧情愫填满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带着一丝冰冷的警醒。

      电话里传来叶华荣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阿息,这种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都有我们看不见的考量。他接近你,对你好,你根本不知道他图的是什么。在他那个层面,感情,是最不值钱也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他就是个顶级的猎者,耐心极好,一旦锁定目标,布下的网无声无息,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可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话那头叶华荣带着忧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水波声。叶华荣描绘的那个夏澈,冷酷、强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带着血腥气的传闻,与今晚那个在昏黄桥灯下,用低沉嗓音讲述着传奇的温雅男人,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有些闷闷的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服输的倔强。

      陈息沉默了许久,久到叶华荣在那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阿息?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陈息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松开抠着沙发的手指,目光从窗外那片沉寂的夜色收回来,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
      “荣荣,”她轻轻叫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却又暗藏着锋芒,“你担心我被他当成猎物?”
      “废话!”叶华荣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
      “谁说,”陈息打断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漂亮的、带着点野性的弧度,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我就一定是猎物了?”

      电话那头的叶华荣明显噎住了。陈息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再次投向隔壁那栋毫无光亮的小屋。黑暗掩藏了一切,也给了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顶级猎者?”她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和挑衅,“听起来……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陈息!”叶华荣的声音拔高了,“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拍电影!他那种人,不是你能玩得起的!”
      “我没说要玩他。”陈息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慵懒,但字字清晰,像淬了火的针,“我只是觉得,游戏规则,未必只有他懂。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点。”
      “荣荣,”陈息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我陈息能在HK那个地方把太子爷打到肋骨断,能在最红的时候甩手北上拍纪录片,就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夏澈是深不可测,但我陈息,也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再怎么样,也就一条命也就活一次嘛。我也没有过得很耐烦啊。”

      叶华荣在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无力感和一丝隐隐的……认命。
      “行吧,祖宗,你胆气足。但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别把自己真搭进去。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我连夜杀过去捞你。”“知道啦,荣荣妈咪。”陈息笑着应道,语气轻松下来,“照片文案我一会儿看。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陈息却没有立刻去查看邮箱。她依旧站在窗边,望着隔壁那栋沉睡在黑暗中的小屋。叶华荣的话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但并未让她恐惧退缩,反而像是点燃了她骨子里某种沉睡的、好斗的火焰。
      如今,面对这个心思深沉、背景通天的夏澈,她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了。
      他越是神秘强大,越是步步为营,她就越想撕开他那层完美的绅士伪装,看看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深渊的巨兽,还是一个同样有血有肉的灵魂。

      水乡的静谧还萦绕在心头,夏澈的车却已载着陈息,悄无声息地驶入苏城的夜色。
      会议终于尘埃落定,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疲惫,在见到她倚窗看街景的侧影时,悄然化开,沉淀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这几天,怠慢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刚结束高强度谈判后的微哑,目光落在陈息身上,坦率而直接。
      陈息转过头,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眼中流转,她笑了笑,笑容清浅真诚:“说什么怠慢。你忙正事要紧。我在房间里看看书,看看水也挺好。”她晃晃手里那本薄薄的《陶庵梦忆》,“张岱写园子,写得让人心痒,正好预习功课。”
      她语气轻松,没有半分埋怨,甚至带着点怡然自得。这份通透的体谅,反而让夏澈心头那点懊丧更深了一层。他看着她被书页浸润得沉静的眉眼,忽然觉得,仅仅让她“在房间里看看书”,实在是辜负了这江南的秋,也辜负了她。
      “书里的园子再好,终究是纸上文章。”夏澈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古城轮廓,“今晚,带你去看看真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深巷尽头。
      没有招牌,没有喧嚣,只有两扇厚重的、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司机上前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片刻,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意身着青布长衫、气质儒雅的老者躬身相迎。
      “夏先生,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踏入木门,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外界的车水马龙、霓虹喧嚣被彻底隔绝。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草木清气,是太湖石嶙峋的暗影,是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勾勒出的飞檐翘角。偌大一座园林,此刻竟空无一人,唯有月色如水银泻地,潺潺的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更添幽寂。
      “这是……包下来了?”陈息微微睁大了眼睛,饶是她见惯了场面,也被这手笔惊了一下。夜游私家园林已是别致,更何况是包下整座空园的豪奢?
      “嗯。”夏澈应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订了间普通餐厅,“白天人多,吵嚷。这样清静些,也配得上你读的那本书。”

      引路的老者提着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夏澈牵着陈息,熟稔地穿梭在曲径通幽的回廊、跨过玲珑剔透的小桥。月光勾勒出假山的轮廓,倒映在如镜的水面,睡莲的残叶漂浮其上,如同凝固的水墨。偶尔惊起水边栖息的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于沉寂。
      “秋深时,坐在这里,能听到满山红叶落地的声音。”夏澈指着一座临水的精巧楼阁低语,“前面‘与谁同坐轩’,取自东坡词,只一桌一凳,专为独处观月而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寂的园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临水的敞轩前。轩外水面开阔,对岸是一座掩映在古木丛中的水榭。轩内已备好软榻、清茶和几碟精致的苏式茶点。老者无声退去,偌大的园子,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与这一池秋水,一轮明月。
      “坐。”夏澈松开她的手,替她拉开软榻。
      陈息依言坐下,目光却被水榭方向吸引。只见水榭的窗棂次第亮起温暖的烛光,勾勒出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紧接着,丝竹管弦之声如溪流般淙淙流淌而出,缠绵悱恻,瞬间浸透了这秋夜的清凉空气。

      水磨腔调婉转悠扬,隔着水面传来,带着一种朦胧的、隔世的美感。
      笛声清越,琵琶如珠落玉盘,伴随着旦角咿咿呀呀、百转千回的唱腔。
      月光洒在水面,烛光映照着水榭里演员们水袖翩跹的身影,隔着水汽氤氲的距离,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如同精心编织的幻梦。

      陈息靠在软榻上,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细腻的纹理,心神完全被那跨越时空的缠绵情思所攫取。夏澈没有打扰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随着唱腔的起伏,她的眼神时而迷离,时而感伤,完全沉浸在曲中的世界里。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灵动跳脱,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圣洁的美。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面上盘旋不去。水榭的烛光渐次熄灭,只留下几盏风灯,像散落的星子。陈息久久没有回神,仿佛还沉浸族梦中。半晌,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夏澈,眼底还残留着被艺术震撼后的水光潋滟。
      敞轩内,清茶的微香尚未散尽,几碟精致的苏式茶点也还摆在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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