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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前细细 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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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地在远离现代设施的牧区,辽阔的草原深处,一切准备就绪后,《草原法槌》剧组最先铺开的,是属于小演员的篇章。镜头追逐着那个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怯生却难掩坚韧的小女孩,讲述着敖德巴拉法官她生命最初的烙印。
陈息坐在导演监视器旁的小马扎上,目光穿透屏幕,牢牢锁住扮演幼年自己的小演员。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小脸脏兮兮的,被挤在角落,眼中是巨大的茫然和对未知的恐惧。
1959年至1961年,那是新中国史册里凝重的一页。灾祸、饥饿席卷全国。上海、江苏、浙江、安徽等地的孤儿院里聚集了大量孤儿,这些孩子普遍营养不良,面临疾病和死亡威胁。
当时负责妇女儿童工作的康克清同志,心里牵挂着这些孩子,夜不能寐。在B市的一次会议上,她遇到了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乌兰夫,请他帮忙支援些奶粉。
乌兰夫连声答应,但他想,送奶粉能解决孩子多长时间的问题呢?他提议把孤儿接到内蒙古自治区来,转送给当地的牧民收养。他们把这个想法汇报给周总理。周总理欣然同意,并一再叮咛:“要把工作组织好,把孩子安排好!”
1960年,来自上海、常州等地保育院里的孤儿,前前后后,差不多有3000名,他们坐上一列列北上的火车,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内蒙古。“接一个,活一个,壮一个。”乌兰夫的指示简明果断。内蒙古自治区卫生厅牵头,安排人力、财力,部署接运孩子。凡有接待孩子任务的盟、旗,立即成立保育院,在孩子到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敖德巴拉就是其中最动人的一朵花。
她小时候不幸有一条腿得了骨结核,收养她的牧民夫妇卖掉了牛羊、马匹,甚至最心爱的雕花马鞍,给她治病。后来长大后的她骑着枣红小马,跑遍锡尼河东苏木的三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为居住在那里的2500多口人服务,同时她又是活档案,五百多户牧民的家庭状况,她心中都有一本账,用汉语、蒙古语、鄂温克语、达斡尔语,搭建沟通的桥梁。
镜头切到草原站台,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将小娜抱起,牧民阿爸布满风霜的脸庞上,笑容像草原初升的太阳般纯粹炽热。
陈息看着,眼皮渐渐沉重。片场的风声、牧羊犬的吠叫、远处剧务的吆喝都模糊了,她仿佛真的置身于那列摇晃的火车,冰冷的铁皮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然后,是那双大手带来的、几乎烫伤灵魂的暖意。她像在梦中经历着那份巨大的颠沛与救赎。
醒来时,她睫毛上竟沾着一点未化的霜花,眼神空茫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在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上,仿佛灵魂刚从六十年前的时空跋涉归来。
镜头一转,小娜躺在蒙古包毡毯上,左腿肿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骨结核病发的痛苦的呻吟细若游。镜头外,是养父母阿爸阿妈压低声音、带着哭腔的争执,然后是阿爸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再回来时,手里攥着钱,却不见了他最心爱、视若珍宝的那副祖传的雕花马鞍。小演员的表演真挚,将病痛和懵懂中感知到的家庭巨变演绎得令人心碎。
陈息看着,左腿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午休时,她靠在道具马鞍堆旁假寐,立刻坠入梦境。
她成了小娜,清晰地感受到左腿骨髓里钻心蚀骨的、永无止境的寒痛,痛得她浑身冷汗。更痛的是,她看到阿爸佝偻着背,将心爱的马鞍递给陌生的商人,那马鞍上精美的雕花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比腿痛更甚的是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是被自己压抑的啜泣惊醒的,醒来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按着左膝上方,久久无法回神,看向养父母演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到化不开的感恩与痛楚。
拍摄顺利,几天后已经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演员扮演十岁的小娜。这时候她已经能利落地翻身上马,左腿的动作虽不如右腿灵便,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马匹融为一体的韵律。
她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小马,第一次独自出发,去往遥远的牧点。
广袤的草原在她面前展开,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神里有紧张,更有种初生牛犊般的勇气和属于这片土地的归属感。
这天,陈息在片场转场的吉普车里打盹,吉普车的轻微颠簸在梦中化成骏马驰骋的节奏。
她感觉自己就是那女孩,□□的枣红马温热有力,草原的风带着青草和牲畜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平方公里不再是地图上的数字,而是切肤感受到的无垠。
孤独、壮阔,又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
马蹄踏过溪流,溅起冰凉的水花,仿佛也溅在她的脸上。她在这梦境的驰骋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一种要将足迹烙印在每一寸需要法律光芒照耀的土地上的决心。
醒来时,夕阳正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陈息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梦中那广阔无垠的天地都吸入肺腑。
拍摄一场多民族牧民间的小纠纷时,十四岁的演员尚未进场,现场只有各族牧民孩子,少女调解员用略显生涩但充满耐心的汉语、蒙语、鄂温克语、达斡尔语交替着,安抚着孩子们,解释着简单的道理,甚至能准确叫出每个孩子家里牛羊的大致数目。
陈息靠在一堆道具卷宗旁,在青年演员温和而坚定的四语切换声中,意识渐渐模糊。
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向她涌来,汉语的急切控诉、蒙语的悠长叹息、鄂温克语的简洁疑问、达斡尔语的温和辩解,像草原上交织的风。
她感觉自己脑中真的有一本无形的账簿,牧民的音容笑貌、家庭境况、草场位置、甚至家里有几头牛、几峰骆驼、孩子在哪上学,都化作清晰的影像和数字,在她意识的河流中流淌、碰撞、归位。每一种语言的切换都无比自然,如同呼吸。
导演孙朋喊“过”的声音将她惊醒,她猛地坐直,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即看向场中正在收拾东西的小演员和青年演员,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刚刚真的替他们处理了无数纷争,守护了这片草原的和谐。
片场的日子就在这真实的拍摄与虚幻的梦境中交替流淌。
陈息的状态让孙朋既惊喜又担忧。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日益沉静深邃,像饱吸了草原精华的深潭。她常常在拍摄间隙望着远方出神,仿佛灵魂已不在片场,而是骑着那匹枣红马,驰骋在锡尼河畔看不见边际的辽阔里,去倾听每一顶蒙古包里的悲欢,去丈量每一寸需要法律守护的疆土。
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在前辈磅礴艰辛的生命长河中,一次又一次地沉浮、呼吸、感受。
每一次从那些交织着痛苦、温暖、责任与辽阔的梦境中醒来,她都觉得自己的骨血里,又融进了一分锡尼河的风霜,一分牧民的期盼,一分那如草原野菊般在风沙中傲然绽放的、名为敖德巴拉的精神。
这场拍摄,对她而言,已然是一场灵魂的朝圣,一场向着一位平凡而伟大女性生命内核的深度遁入。她在敖德巴拉法官的生命一梦里,醒着,睡着,行走着,驰骋着,渐渐模糊了陈息与敖登的边界。
锡尼河的初夏,是草原最温柔的时节,倒春寒的凛冽已彻底褪去,盛夏的酷暑尚未降临。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像刚被雨水洗过。新草绒绒地铺满大地,绿得鲜嫩欲滴,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汁液的清新和泥土苏醒的芬芳,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羊群隐隐的铃铛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剧组在养父母家,一座被岁月和风霜浸染得发黑的旧蒙古包前,架起了机器。扮演养父母的阿爸□□和阿妈其其格的,是两位经验丰富、气质淳朴的蒙古族老演员。他们的脸上刻着草原生活的深刻印记,眼神却如初夏的阳光般温暖澄澈。
敖德巴拉穿着那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法官袍,戴着菊花别针,骑着她那匹熟悉的枣红马,出现在草坡的尽头。她处理完附近一个牧点的纠纷,特意绕路回家看看。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Action!”
敖登勒住马,轻盈地翻身而下。
左腿落地时,那几乎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微滞感依旧存在,但动作流畅自然。她将枣红马熟练地拴在蒙古包旁简陋的马桩上,拍了拍它汗津津的脖颈,低声用蒙语安抚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