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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手钏 愿如此钏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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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钟秀台。天色澄碧如洗,也无一抹流云。
司马宴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正坐在廊下的铺了软垫的竹榻上,钟秀台内秋风不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凉意,她一双清澈的眸子专注地望着那拂过庭院里最后几片残存的、染了金边的银杏叶。
元青端来一碗温热的蜜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司马宴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县主,喝点蜜水暖暖身子吧。”
司马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可闻:“元青你看,银杏叶都落光了,冬天是不是要来了。”
元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金黄的叶片在风中旋舞,虽如星河落入凡尘但难免生出几分萧瑟之意。她心中微叹,嘴上却附和道:“县主说的是,说不定您明天睡醒就是白雪一片了。”
司马宴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一根被风吹到榻前的银杏叶叶柄。那叶子脉络分明,像一幅微缩的山川地图。她将它举到眼前,迎着光,眯起眼睛,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金色屏障,看到那个对自己来说十分遥远的世界。
“沈宴……”她轻声呢喃,像是在对一个秘密倾诉,“这里的秋天,很好。”
司马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月有余,往日种种像是一场泡沫幻影。如今冬日即将来临,似是要重新回到那个自己身死的雪夜,她无法忘记那股在胸腔中无法磨灭的灼烧痛感,这一世,她绝不要重返那场噩梦。
阿樊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它像是察觉到司马宴的异样,又像是被这暖洋洋的日光蛊惑,跃上窗台,在司马宴怀里蜷成一团,将小脑袋埋在前爪里,不一会儿便睡得香甜。
司马宴思绪回笼,她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阿樊的耳朵。阿樊似是不满“嗷呜”一声但是没动,它呼吸悠长,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与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磬之音,合奏成一首安抚人心的秋日乐曲。
此时,钟秀台宫门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司马宴主仆二人循声看去,发现竟然是雁书捧着一个紫檀木书匣走了过来。“奴才雁书,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给县主送礼。”
元青看到雁书,似是想起前几日她们在椒房殿时受到的种种刁难,有些生气,“你家主子惹下的麻烦,怎么如今还敢再来!”
“元青!”
司马宴厉声打断元青,她此时是真的生气了——所有人知道元青代表自己,她这番话若是传到司马瑞耳中,以后即便再和司马瑞见面,二人难免心生隔阂。
“县主......”元青想为司马宴抱不平,但看到司马宴此时严肃的表情只觉得十分委屈。
“去给雁书小哥沏一杯茶。”
“是。”元青得到司马宴的指令,转身离开时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雁书低着头,似是刚刚没有听见这对主仆的话。
司马宴也装作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她将熟睡的阿樊小心地放在一旁,“元青有些不懂事,让你见笑了。”然后示意雁书坐下,轻声问;“太子殿下让你给本县主送来了什么?”
雁书上前打开了书匣,恭恭敬敬地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那套《女诫》装帧精美,旁边还配着一枚上好的松烟墨和一个白玉笔山还有一盘子精心制作的栗子糕。这份礼物挑不出任何错处,但也……挑不出任何温度。
司马宴心里失落但面上表情平静,没有雁书想象中的委屈和气愤,她只是摸着那《女诫》,语气淡淡地回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雁书环顾钟秀台,确认了四下无人后,他从书匣的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不大,入手却温润厚重。
“这是……”司马宴有些惊讶,显然这份东西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锦缎被轻轻揭开,匣中静静躺着一串手钏。
入眼,那手钏由十二颗琉璃珠串成,每一颗都浑圆无瑕,大小如一。那蓝色,名为“秋水”,却又比秋水多了一份温润的乳白,在光线下流转,时而化作晴空深处的薄岚,时而凝为寒潭底部的星芒。
司马宴上一世贵为皇后自是见过无数珍宝,南疆的猫眼,西域的瑟瑟,东海的明珠,却从未有一件能像这串手钏般,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纯净。它不事张扬,却拥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将人世间所有的浮躁与尘埃都涤荡干净。
司马宴伸出手指,指尖触及珠子的刹那,一股沁骨的凉意传来。
“此物……从何而来?”司马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叹。
雁书将那手钏小心翼翼地放在司马宴面前的小几上,低声道“这是太子殿下偶然间所得,他让奴才跟您说,他看到这手钏时便想起了您,所以让奴才给您送来,愿如此钏常相见。”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还说,虽现在彼此间现在羽翼未满,但只要您有需要,尽可来找太子殿下。”
司马宴闻言,郑重地将手钏托于掌心。她闭上眼,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与灵动的流光。良久,她睁开眼,轻声道:“劳烦雁书你替我多谢阿瑞,我自是理解他也不易,所以从未因前些日子的事对他产生不满。”
司马宴说话间解下腰间常佩的一块青玉环,递给雁书:“以此相赠,权当信物。还请你替我转交给阿瑞,”
雁书接过玉环,行礼拜别后转身离去时,又听见司马宴喊住了自己,说:“雁书,我替元青向你道歉,她只是太担心我。”
雁书连忙摆手解释:“奴才从未放在心上,元青替您鸣不平是她担心您。县主放心,元青那句话永远不会传到太子殿下耳中。”
“多谢。”
雁书走后,元青从一旁的屏风后走了出来,她眼眶微红,想要开口说话,但是觉得有些别扭,“县主......”
“你知道自己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奴婢知道。”
“你是应该知道,你我主仆荣辱一体。我知道你今日这番话是好意,但要传到司马瑞耳中惹他不快,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坏的处境。”司马宴看着眼前一脸委屈的元青,她虽生气但也知道元青还是个不大的孩子,于是耐心的向她分析利弊。
元青听到司马宴这般推心置腹的话,如今冷静下来也十分后悔,“奴婢只是心疼您。”
“我知道,但你以后还想留在我身边,就不能像之前那般冲动了。”司马宴将元青拉到自己面前,她踮起脚擦掉了元青脸上的泪水。
元青怕司马宴将自己赶走,她急忙擦掉自己的眼泪:“奴婢记住了。”
司马宴拿起一旁的栗子糕点递到元青的嘴边,哄道:“好了不哭了,你尝尝这糕点,我刚才看见它的时候便知道好吃极了。”
元青接过司马宴手中的糕点,破涕而笑道:“多谢县主,县主您也吃。”
雁书回到东宫,此时的司马瑞正接过一旁宫人递来的一副带血的玉石耳珰。
司马瑞见雁书回来,也没有看雁书,而是将手中的耳珰对着阳光赏玩,似是对它很感兴趣,细细地打量着,漫不经心地问:“把东西给姐姐送去了?”
雁书见状,向司马瑞行礼,“送到了,就连殿下的话奴才也告诉永宁县主了。”他将自己怀中的青玉环拿出来呈到司马瑞面前,“这是县主送您的回礼。”
司马瑞闻言扔掉了手中的耳珰,急忙从榻上起身,推开在一旁服侍的宫人,拿起雁书手中的玉环。
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环,似是得到了什么心爱之物,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吩咐还在一旁跪着的雁书,“快为本殿觅一根最合适的丝绦,本殿要日日佩戴!”
雁书看着面前一扫刚才阴霾的司马瑞,连忙回应,“是,殿下。”
正在这时,外面有一宫人通传,近日皇帝要举办一场秋菊猎会,要求所有皇子出席。
司马瑞闻言,恶劣一笑:“姐姐如此体贴,本殿不妨再送姐姐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