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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从长着杂草的土地慢慢到只剩下麦秆的田地,最终来到水泥路上,杨百灵正挽着裤脚站在水中。在岸边看了一会,才知道她是在摸鱼,使用的网兜我曾在张文家看见过。跟着她回到家中,趁其换洗衣服的间隙,我拿起笤帚清扫院子中的纸张碎片,这些都是被人从墙外丢进来的。
      准备离开时,旁边的楼房传来激烈的争吵,几声嘶吼的叫喊传到小路,杨百灵抓着车座的双手开始颤抖。抬头向二楼的窗户看去,彩色的玻璃上面映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大约是张满,也许是她心痛不已的母亲。我推着自行车慢步向水泥路走去,期间,从墙内传来的争执和其他人的附和来看,张华天的职位比以前更高了,随之而来的是折磨人的手段比过去更加凶残。
      一路上,我和杨百灵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直到走进那片黑树林,她说起前几日祖母生病的事情。找到樊顺做好的标记,我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朝泥土下面挖去,好一会儿,一件鲜艳的衣服露了出来。我摸着那件熟悉的衣服,一边哭诉这几日的后悔,一边烧掉带过来的一封封书信,不再深挖下去。
      回去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她左手抓着车座跟在后面。来到梧桐树下,我坐在树根处怀念故友的笑容,她靠在树上痴痴地望着一间房屋。不一会,几个村民拿着铁锹走了过来,陈长虹和紫君跟在最后面。穿过公路,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径直走向另一处小路,没有做任何停留。紫君举着铁铲跑过来的时候,我起身靠在树下,杨百灵也转过身来,她双手挡在胸前,大约在担心那把锋利的铁铲。
      紫君旁若无人地蹲在树下铲草,陈长虹扛着锄头走到她身后,重重地踢了几脚,语气严厉地要求她站起来。看着紫君趴在地上傻笑,我立刻挡在陈长虹的面前,指着锄头问道,“你们拿着锄头和铁锹去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厌烦,“去南地找人。”说完,他一把揪住紫君的衣领,抓着她的脖子向前走去。看着紫君急促的步伐和被踢红的小腿,我抓起脚边的小草向他扔去,草灰没能飘到他的身上,紫君的脚步却变得踉跄。
      杨百灵走到路边,指着公路的另一方向,“那里有几个人,他们也拿着铁锹和耙子。”
      路上的几人经过巷口时,我拉住了走在中间的晓燕,“你们去南地找人吗?找什么人要拿耕地的耙子?”
      “找的是埋在地下的人。”
      “地下的人,是谁?”我略显慌张地问道,杨百灵也靠了过来。
      晓燕搂住我的肩膀,凑近耳朵轻声说道,“找小婉,她准是被埋在南地了,可能就埋在她弟弟的坟头旁边。”
      我一把抱住晓燕的腰背,同时摸了摸她的额头,“艳红婶婶在院子里说的那些事情,要么是胡话要么是疯话,不能当真。”这个时候,几个陌生的人走了过来,他们满脸怒气,脚步急促,众目睽睽之下拳头几乎要挥到陈永脸上。
      晓燕推着我和杨百灵的后背,把我们带到旁边的果园栅栏前,待那几人拐进巷子,她满面愁容地说道,“站在中间的人是小婉的对象,旁边两个是男人的舅舅,那家人听说小婉不见了,兴冲冲地来村里找人,说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去。”
      “对象?他的年龄看起来和鹏。”说到这,晓燕忽然转头看着我,咽了咽口水,我继续说道,“小婉过了年才十四岁,这么小的年龄,他们怎么能让她嫁人。还有那个男的,满脸横肉,年纪和顺子叔相仿,除了收钱的媒人和收礼的人,还有谁会忍心看着小婉嫁过去。”
      说着,晓燕摇了摇我的肩膀,杨百灵更是堵住我的嘴巴,转身往旁边的公路看去,樊雷抱着孩子匆匆路过。临走前,晓燕抓着我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千万别说给其他人听。”说完,她拿起地上的铁铲离开。
      靠在果园的栅栏上,晓燕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同时,公路上还有不少拿着铁锹和耙子的老人慢步走过来。回到梧桐树旁坐下,路过的老人家,有几位主动停下来,听着她们关怀备至的劝解,由于无颜以对,我只得低下头。
      不一会,紫君从南地偷跑回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拿着铁铲在梧桐树下挖洞。从公路经过的几个男孩注意到了她,他们大多是邻村的,还有一两个我从没有见过,或许住在更远的村庄。杨百灵注意到了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强行拉着紫君起来时,被甩到了地上。
      我主动走到杨百灵身旁,“她比我们大一点,力气更比别人大得多,拉不动的。”路边的村民怒喝了几声,那群男孩才仓皇逃窜。
      我和杨百灵在门口的菜地玩了一会,年轻的婶婶们拿着木铲去南地的时候,我们放下手中用泥土捏成的蛇和小狗,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路上,她们说说笑笑,所谈论的大多是衣服的布料和上面的绣花,丝毫不为被埋在泥土下面的孩子感到哀伤。碰上坐在门前乘凉的老人,她们会快速转变脸色,眼神中的怜悯和话语中的伤心,旁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跟着泥土翻新的痕迹来到一片河岸,两棵粗壮的树木之间,一堆白骨摆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面。我难过地看着那堆白骨,还未回想起他的面容和笑声,被几个村民强行推走了。河岸上,树林中,小路旁,村民们分散在每一个可以挖坑埋人的地方。耙子一次次刨开僵硬的土块,铁锹一下下挖开湿润的泥土,找了很久,挖了很久,始终没有看到她。
      我坐在光秃秃的田地中,看着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看着她们或忧心或毫不在意的脸庞,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涟漪。天色暗下来之后,一些村民仍不愿意回家,一些老人仍站在那堆尸骨前祈愿。挽着杨百灵的胳膊回去时,我多想拿走那些农具,多想填平土坑,催促善良淳朴的人们尽快回家。在路上,我会笑着说她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在年纪轻轻的时候被逼着嫁做人妇。
      门口的菜地,奶奶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摘辣椒,我悄悄跑了过去,摘了几根黄瓜和一些成熟的番茄放进路边的竹篮。洗干净手脸,我站在灶房窗台边上吃着包子,看着奶奶的背影,我小声说着南地的事情。奶奶自然是不信的,她认为艳红是胡言乱语,更觉得陈婉快长成大人了,不可能任由母亲打骂,甚至刀斧架在脖子上也不还手,害怕她刨根问底,我没有再说话。
      送杨百灵回家前,奶奶在淡黄色的笼布内放了几个包子和两碗蒸菜。当时骑自行车的时候不敢载人,一路上,杨百灵只能跟在车后面小跑。推开沉重的大门,那位白天总是坐在堂屋门口的老人此时不知去了哪里。把自行车放在墙边,我抱着塑料袋走去灶房,拨开用以阻挡苍蝇的门帘,她正侧着身体躺在地上。
      赶去诊所的时候于晴已经回去了,追到她家门前的小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轻轻推开大门,几个纸箱赫然出现在眼前,箱子内装着的是她的衣物。听见车链转动的声音,她的父亲转身看向门口,问清来意,连忙将人从堂屋喊了出来。于晴双手抱着药箱,赌气似的跑向门口,我推着自行车跟上去的时候,被她的父亲拦下了。
      他微笑着朝我走来,说了几句话后进去堂屋取了一个东西,送我到门外,他把手中的礼盒轻轻放进自行车的篮筐,看着包装精致的盒子,我忍不住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时间,它会一直陪伴着你。”他笑着说道,语气极其温和,身后不远处,于晴的母亲在整理最后一个纸箱的东西。我望着他淡淡的笑容,心中的疑问还没说出口,路上传来于晴的催促声,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慈爱的父亲,我骑着自行车向前赶去。
      杨百灵的奶奶病得很重,于晴走的时候留下了几片药丸和几盒膏药,搂着我的肩膀走到水泥路上,她神色严肃地说道,“诊所条件有限,为了避免病情恶化,要带老人去镇上的医院。”
      “去镇上的医院?”我惊呼道,她点点头,将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拍了几下额头,我哀求似地说道,“前几天的一场大火,我们村的麦子几乎都烧光了,没成熟的春玉米都遭了殃。街上连着几天有人走夜路失踪,天亮之后又浑身是血地倒挂在树上,村长、书记和其他村民们,大家都自顾不暇。”说到这,我双手捂住胸口,仰天长叹了一声。
      “我把老人的病状写下来,拿着纸条去镇上抓一些草药,按照大夫的叮嘱煎服,能缓解不少疼痛。”说话间,她坐在满是尘土和小石子的路边开始写字。
      留下一张纸条和几张钞票,她提着医药箱,一步一步沿着水泥路离开。喘着粗气追到公路上,我拉住她的衣服,有些难过地问道,“你要走了吗?”
      她点点头,“这几年来,不分晴雨和昼夜,我走遍了附近的村庄,挨家挨户的敲门,遇到了不少病入膏肓的人。那些躺在家中、躺在床上等死的老人和孩子,医术不精湛的我,除了多给他们吃几片止痛药,最后再亲眼看着他们在病痛中离开,根本无计可施。摸着错位的骨头,看着他们肿胀流脓的身体,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承受住这些疼痛,有个五岁的孩子,临终前身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这些在村里经常会发生,家庭贫困又身患重病的人,除了躲在家里等着黑白无常来指路,别无它法。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过错揽在身上,即便只能看着他们在痛苦中离开。”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轻声说道。
      沉默了一会,我忍着泪水说道,“你愿意提着沉重的药箱替每个病人看病,愿意写下无数个纸条,已经足够了。以后,不要再埋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的母亲出现在公路上的时候,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临别前,我明明没有说些惹人流泪的话,她却止不住地哭泣。
      在水泥路上坐了好一会,直到天色已经暗到看不清五指,我握着纸条和钞票走进那间房屋。把东西放在灶房的桌子上,我推着自行车回去了,拐去公路上时,一辆黑色轿车驶过路口。不顾路边村民的呼喊,我骑着车子向前冲去,势必要追上它。遗憾的是,自行车与那辆车的距离渐渐拉远,车上的灯光消失在黑夜中的时候,我还未冲到村口。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内装着一块手表,上面的时针和分针,是我们唯一和她相同的东西,也许并不相同。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过去了三天,村民们逐渐放下了寻找陈婉的执念,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打理果园和田地中。老爷爷从镇上的医院回来,得知樊小小母女的遭遇,气急攻心,再次病倒了。
      爷爷的外甥们前来看望的时候,纷纷指责奶奶照顾的不周到以及爷爷不肯花钱送去县城治疗的抠搜。至于我,因为年龄尚小,他们只能责骂生活上的不懂事和相貌的丑陋,额头上的伤疤是每次聚在一起都会被提及的事情。逢年过节,或者老人生病,亲戚们过来探望时,奶奶不仅要听着小辈们、长辈们的数落,还要为他们准备饭菜,端茶送水时更要热情招呼,否则会遭到更苛刻的嘲骂。每当我替奶奶说话,总是被粗鲁地推开,紧接着,亲戚们开始讨伐奶奶教养小孩的过错。和奶奶一起坐在灶房里面的小桌子上吃饭时,我总会心疼她的隐忍和委屈,她只是让我不要说话,有什么话听着就是了。
      送过馒头,我蹲在老爷爷家门口玩石子,看到几辆熟悉的摩托车从公路上拐过来,我识相地跑进灶房,和老奶奶说了一声后回家了。看到紧锁的大门,我悬着的心沉了下来,奶奶去镇上的果园干活了,大约到晚上才能回来。在石凳上坐了一会,知道无法把堂屋走廊下的自行车推出来后,我拎着书袋大步向公路跑去。
      杨百灵家的门口,一只小狗站在墙边啃骨头。走近去看,它的脖颈上系着一条彩色的带子,身上穿着一件童装改小的衣服,是旁边一户人家的小狗。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它主动丢下骨头,跑到我的脚边转圈。被它追着跑的途中,我把书袋扔到墙边,里面的小刀掉了出来。
      带着它跑进院子,老人正闭着眼睛靠在堂屋门前的阴凉处吹风,丝毫没有被门外的声音惊扰,她应该是睡着了,也可能是无力去操心。杨百灵捡回书袋放在灶房前,继续去水井边洗衣服,洗衣粉倒进水盆,没一会,衣服上的线头缠绕在一起。解了一会,我指着书袋,让她用里面的小刀割开绳子。
      她手中的泡沫没有冲干净,割线头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瞬间,鲜血滴进彩色的泡沫中。用清水冲洗伤口时,血不小心溅到小狗白色的皮毛上。慌乱中,门外传来了大人的声音,小狗听到后立刻跑了出去。
      摸着小狗身上的血渍,站在门口的男人问道,“咋回事?你们用棍子打它了吗?”
      盯着他和善的面容,我用力揉搓着手指,树林那边传来一阵催喊的声音后,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它咬了杨百灵的手指,还流了好多血。”听到这,他神色担忧地看向院子。
      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水井边,我指着泡沫上的血迹说道,“小狗死死咬住她的手指,在堂屋门前坐着的老人被吓到了,现在脸色不好,我有点担心。”他转身去查看老人的时候,我踢了一脚杨百灵,让她不要出声。
      老人面色枯黄,精神低迷,仿佛到了濒临之际,面对男人的询问,她已无法点头或者摇头,只能从嘴角发出一丝模糊不清的轻哼。没一会,他焦急不安地跑了出去,当我以为他会逃避的时候,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他和妻子一同把老人扶上了三轮摩托车,跟出去时,我看到车厢内铺着一层被褥。
      “我们带老人去镇上的医院,你先去诊所打针上药,如果不行就去找张满的爸爸。”他指着杨百灵说道,待她点头,又看着我说,“孩子知道爷爷家在哪,麻烦你把他送过去。”这一次,没等我点头,摩托车出发了。
      背着小孩去爷爷家的路上,杨百灵跑到我的面前,“他们一家偶尔送来馒头和柴火,之前我生病的时候还端来煎好的草药,我们不能说谎。”话还没有说完,她眼角的泪水已经滑落到嘴边。
      停在原地,我紧紧抱着背上的小孩,没有回应她的话,也没有回应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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