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金星天蝎

46、第四十六章

　　秦丽没有想到,那句明天见, 便是在医院里的明天见.
　　等她再回到上海的时候,面对的又是一场危机.她下了飞机,刚打开手机,就看到辛欣的短信,让她直接去医院,那医院便是她在进容氏之前去体检的私立医院.

　　容欢看着病床上的赵天祺,紧紧握住男人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宽,不厚实,却很有力道.他捏笔的姿势很漂亮,她还在容氏上班的时候,每次半夜回到家,推开书房门,就会看到他在写教案或者批作业,他总是留一盏灯给她,总是能有多晚,就熬到多晚等她一起睡.她想到他们卧室墙壁上的那张世界地图,左上角有个红色的圈,小妹总是和她说, “姐,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看这红色的圈就要穿透地图了.”
　　那个红色的圈划在英国,她先前留学的地方.他们当初没有向对方做任何承诺,可是那些年两人都很默契地在等,等他们重逢的那天.再后来,他们在香港偶遇,从此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过.可是现在,容欢一路回忆过来,她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男人,面色苍白,气色也很差.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所以他的肝一直不好,可是没有想到现在一下发出来,这样严重.她看着他在厨房里面跌倒,还一边安慰她,你不要怕,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她怎么可能不怕,她想到自家父亲,人都会老的,父亲比母亲大了八岁,所以无奈,先走了一步,留下母亲一个人.可是,她比赵天祺还大一个月,他怎么能够现在就撇下她一个人.她真的怕了.

　　“妈,” 赵言握住容欢的肩膀, “你不要哭了,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从来没有想到,素来坚强的母亲会哭得像个小孩子,他下飞机赶到医院,母亲就扑过来,攥着他的手臂,不停地问, “言言,你爸走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赵言想,他不会让父亲就这么走的,还好只是肝出了毛病,他可以移植.
　　从化验室出来,赵言万分庆幸,一直给容家看病的黄大夫说,我之前知道你有轻微脂肪肝,已经把你父亲挂上了器官移植申请名单,没想到,你的脂肪肝竟然没了.他想,他真应该感谢秦丽,要不是那个女人半逼半迫他减肥,那现在所有人就只能干等.他也怕,怕自己父亲等不到那天,母亲也跟着崩溃.

　　“言言,” 容欢靠着儿子,他长得那样好,那样出色,不是她教的,是病床上的那个男人教的.他原本就是个好老师,好丈夫,好父亲.容欢撩起衬衫袖子,赵言就看见自己母亲手臂上的那条疤,细细的一条白,很淡了,他知道那条疤背后的故事,他的父母就是从那条疤开始相知,相恋,相爱,相守.
　　“妈,你不用担心,手术就安排在明天,会好的, 爸爸会好起来的.”

　　秦丽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自家老板和容氏前任女掌门靠在一起.
　　赵言扭头就看见秦丽搭着行李箱站在病房门口,他安抚了母亲,走出病房.

　　“你要肝移植?” 秦丽一惊,脑子忍不住转起来, “容氏下个月要在香港上市了,你届时是董事会主席,你的健康指数间接影响股价, 而且,那么多商业宴会,应酬,你怎么受得了?”
　　赵言摇头, “肝移植的手术我是一定要做的,他是我的父亲.”
　　“容氏呢,你辛辛苦苦才等来容氏上市这一天,你不会想看到容氏一挂牌股价就一路下滑吧?” 秦丽斟字酌句, “老板,你要想清楚,是不是一定要走这一步,如果等捐赠呢? 不能拖到上市之后,一切都稳定下来?”
　　赵言背对身,蜷指成拳,抵着墙壁,他轻轻敲了一下,再一下,然后忍不住, 瘪不牢心里的那一口气,是怨气,也是恨气,他突然转身,狠狠盯住秦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秦丽别开眼,认真思索, “先封锁消息,这次没有办法群策群力,你高薪请了我,我自当会想出办法.”
　　赵言看着秦丽微微垂头,在那头自言自语,她是在认真地想办法,很投入,她一定是在心底不断自问自答,他清楚,她一认真起来,就会顾不到周遭的情形.他看着她的专心,自己的心也慢慢沉下来,松下来.

　　“我出去一下,你帮我看一下行李.” 秦丽转身离开,留下赵言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
　　赵言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他搭过脚边的行李,很轻巧的一只箱子,那女人一直轻装上阵,好像随时准备动身离开,他这样一想, 便牢牢捏紧把手,微微一提,真的很轻,跟她人一样,又瘦又轻,这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秦丽坐在医院门口的长凳上,缓缓闭上眼,今天上海是个难得好晴天.这个城市的空气质量指数一直很差,有时候在市中心轻轻吸一口气, 都可以隐约闻到汽车尾气的味道,今天却是一整片碧蓝晴空,看不见一片白.这样好的天气,却是这样糟糕的情况,她措手不及,无法找外援,只能独自一人坐在这边用力地想办法,救这场火.因为这场火救得不好,她自己也会被烧伤.容氏一定要成功上市,她不能坐以待毙,秦丽,你要加油,努力再想想,往深处想,抽丝剥茧,朝最简单的方向思考.
　　她又睁开眼,看着医院前面的大草坪,私立医院毕竟资金实力雄厚,这片绿并不比恒威面前的那片林荫来的小.她看着这片绿上面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护工,他们互相扶持,有关心,有照顾,不论这份感情是轻是重,是浓是薄,是出于真心还是看在薪水的份上,但总有是真实的,是出自爱的.就像老板对他的父亲,他是铁了心要撇开容氏上市这个因素去做肝移植手术的,那样的真心真爱,那样的孝顺,她也被感动了.她独身一人在上海,父母和姐姐住,均在国外, 分开时间久了,联络少了,关系也就疏远了,可父母终究是父母,如果今时今日她接到电话要她捐肝捐肺,她也会二话不说,立刻答应.这是人之常情,伦理纲常,容少也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家的儿子,不论那个姓氏居于什么样的地位,拥有什么样的背景,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秦丽这样一想, 便生出一计,她要以孝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