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19、昔年

　　砰！
　　曲临舟手一抖，打翻了牛奶。液体顺着腿淋漓滴落，他顾不上清理，错愕地道：“你说什么？”

　　谢行抽出好几张纸巾，慢慢擦拭他腿上的牛奶，道：“与爱人亲密接触会刺激多巴胺生成，带来愉悦感。亲吻是最容易验证的方法。”
　　“你疯了吧？！”曲临舟不可置信地道。
　　谢行：“我……不，这具身体，在见到你之后一直有种我无法理解，也解释不清的奇怪感受。我猜，这就是你说的感情。”
　　“友情也是感情的一种！”曲临舟夺过纸巾一通乱擦，“该干嘛干嘛去，别烦我了！”

　　谢行没动，低头望着他躲闪的眼睛，道：“友情也会想拥抱你，亲吻你吗？”
　　曲临舟瞳孔地震。
　　“？？？？？？？”

　　谢行打量着他的反应，道：“怎么，他没跟你说过吗？”
　　“他？”
　　“我。”谢行改口，“从前的我。”
　　曲临舟失声道：“咱俩从前先是师生再是上下级，不管是师生恋还是办公室恋情都不太道德吧！”
　　“道德？”谢行道，“有什么用？”
　　曲临舟张口结舌。
　　“我不喜欢身体里存在这种我掌控不了的情绪，”谢行道，“让我验证一下，可以吗？”

　　他慢慢俯下身，身体遮住夕阳的余晖，将曲临舟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呼吸越来越近，不属于自己的热度攀上鼻尖。
　　就在嘴唇相触的瞬间，曲临舟突然偏开头，一个轻而湿润的吻落在唇角。

　　啪。
　　曲临舟给了他一巴掌。

　　谢行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但他并没有用很大力气，谢行也没有被暴力伤害后的应激躲闪，只是摸着被打的半边脸，有些发怔。

　　曲临舟抿了抿唇，站起来带倒了椅子，笔记本也忘了拿，推开阳台门仓惶地跑下了二楼。
　　没一会儿，别墅大门就传来了关上的声音。

　　谢行站在二楼，看着曲临舟逃出玫瑰花圃，身影逐渐消失在茂密的乔木之中。
　　他收回视线，拿起遗落的笔记本，把U盘信息和本地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空空如也。

　　他捏起兔子，放在怀里，下到一楼，查看了一下大门门锁。
　　门紧紧关着，却没上锁。曲临舟跑得太急，忘了落锁。
　　谢行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

　　曲临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车也没开走。在中心区以外辽阔的卫星城和避难区，没车等于断腿。谢行拿起放在玄关上的钥匙，在机车和阿波罗里短暂权衡后，选择了后者。
　　他坐进驾驶位，兔子放在副驾驶上。钥匙插进开关，扭动，点火，模仿曲临舟开车的动作，慢慢从车库倒出来，沿着主路驶出了住宅区。

　　联邦十三区，每个都是被城墙隔开的独立区域。每个公民在中心区完成学业后，会被分配到相应区域居住工作。如需跨区通行，必须在城墙关卡登记，并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原居住区，否则监测芯片会提示窜区，被附近的捕杀队逮走。
　　不过这些规则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比如曲临舟这种军方高层，还是脾气暴躁的高层，他想去哪里去哪里，没人敢盘问他。

　　谢行一路向南，驶向 C1 避难区与南部卫星城的交界。
　　淡蓝的墙体下，南卫捕杀支队守着关卡，出入双行通道没什么人。和平时期一般只有中心区和卫星城之间有客流，没人来避难区。

　　三四个捕杀队员正凑一块打牌喝酒，听到发动机轰鸣声，一齐看过来。这一看吓得全蹦起来，牌桌哗啦啦地掀倒，喝得醉醺醺也瞬间醒了酒，异口同声道：“曲长官！您怎么来了！”

　　阿波罗EVO，整个联邦只有一辆，车主是谁不言而喻。谢行没下车，也没说话，只按了两下喇叭。
　　捕杀队员立刻让路，道：“您慢走！”
　　阿波罗开进了南部卫星城。

　　车载导航显示，南卫的城区并不大，建筑密度远远低于中心区。郊野是广阔的内陆湖区，大片土地被用来建设风力发电场，白色的风车叶片一排排铺展开来，在地平线上缓慢旋转。
　　在郊区，还有一座规模超大的核电站，这里拥有联邦唯一也是发电量最大的核反应堆。三分之二的电力通过地下电缆输送到中心区，点亮城市夜晚的霓虹光海。
　　南部卫星城因此，被称作联邦的动脉。

　　谢行没有走进市区，而是驱车到了最外层，隔绝城市和野外的城墙处。

　　四十米的净化水晶城墙如一把巨刃，将人类社会和自然界劈成两个隔绝的独立世界。
　　谢行下了车。
　　他站在围墙脚下，沐浴在蓝色的柔和光晕里，仰起头注视着这道生存屏障。

　　***

　　曲临舟出了避难区才发现自己是跑着来的。他蹲在路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脑子里跟煮八宝粥一样咕嘟咕嘟不清不楚。
　　最后，他稀里糊涂上了一辆公交车，也没看是往哪儿开的，坐到最后排空位上，倒了下去。
　　他隐约觉得血压飙升到180了。

　　车上人不多，他放空自己躺了一会儿。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停下，温柔的女声播报响起：“终点站东都大学主校区到了，请各位旅客携带好个人物品，从后门有序下车……”
　　曲临舟终于爬起来，头发蹭得乱糟糟，车窗上映出他狼狈的倒影。
　　而倒影之后，是金秋十月的校园里纷纷扬扬的银杏雨。

　　他最后一个下了车，在校门口缓了缓神，重新扎了头发，犹豫片刻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还是走进了校园。

　　东都大学是联邦唯一的高等教育学府，一共八个校区，主校区下辖三个学院——污染控制学院、生命科学学院，以及医学院。

　　曲临舟隶属医学院，专业是临床心理学。只不过在捕杀队里打打杀杀几年，知识已经被他原封不动地还给老师了。

　　医学院在校区东北角，两栋银白色、四四方方的建筑并排而立。楼顶立着红十字标识，下面是一行四字标语：敬畏生命。

　　天色渐暗，教学楼里人已经不多了。
　　曲临舟走进去，闻到了熟悉的酒精混消毒水再混福尔马林的复杂气味。

　　第一次见到谢行，就是在这栋教学楼里。

　　那是七年前。
　　曲临舟大二，因成绩名列前茅被孟归云推荐进了一个科研项目。项目导师是整个医学院出了名的科研狂人，也是刚上任不久的污控中心总指挥官，谢行。

　　曲临舟听说过这位学长的大名，年纪轻轻就手握两个博士学位，被称为医学院的科研狂魔、严格暴君。参与他项目的人向来是笑着进去，躺着出来，犯错被严厉鞭笞是家常便饭。
　　但即便如此，崇拜他的人还是多如过江之鲫。

　　联邦总体的氛围还是相当崇敬学术，大多数人都相信只有科学才能消除污染，拯救人类。

　　但在曲临舟的印象里，凡是过于狂热地追求科学的人，多半都不太正常。要么是智商全面侵占情商，不懂跟人打交道，活在自己封闭小世界里的书呆子，要么就像晚年的牛顿和特斯拉那样，不修边幅疯疯癫癫。而且用脑过度很有可能会早衰脱发，提前十几年变成苍老的地中海。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追捧的，再智性恋，也得看脸吧！

　　曲临舟上了四楼。零零散散几个教室还亮着灯，走廊没什么人。
　　脚步在墙壁间回荡，他走到一扇铁门前停下。
　　十六岁那年见到科研导师本尊的地方，就是在这间实验室。

　　那并不是个多么高深的项目，只是为了培养年轻学生科研意识和实验规范，毕竟一群大二的菜鸟除了造学术垃圾，懂个屁的研究。
　　曲临舟没什么兴趣，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毕业履历上增点光，顺便不挨孟归云的骂。
　　所以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不要招惹谢行，得过且过拿到结业证书就赶紧溜。

　　实验室门锁着，曲临舟站在窗边往里看。
　　昏暗的房间反射着一泓清澈的月光。
　　那时候，他敲开实验室的门。谢行独自靠在窗边看书，眉骨鼻梁与下颌连成温润柔缓的线条，黑衬衣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半截微微凹陷的锁骨，裁剪精致的衬衣西裤将他身段衬得修长高挑。

　　曲临舟抱着包，站在门口，莫名磕巴了一下：“谢......谢老师？”
　　谢行从书本里抬起头，眼里含笑，声线如静谧夜色里奏响的乐曲。
　　“你好。”
　　也是那时候曲临舟才知道，科学狂人也可以长得非常漂亮。

　　在谢行手下呆了一个星期，曲临舟发现所谓“暴君”多少有点以讹传讹。谢行是很严格，犯错必挨训，当天进度完不成会拖到半夜十二点不放人，但他本身不并是个随意发脾气的人。
　　他的指导讲解细致，通俗易懂，人还很负责，有次曲临舟出去玩喝多，凌晨三点撒酒疯莫名其妙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东拉西扯没话找话，他通着电话陪到了天亮，也没生气。

　　曲临舟第二天酒醒没脸见人，遂逃课，被谢行从宿舍揪到实验室干活并调侃了半个月。经过这个小插曲，他和谢行心照不宣地超出了师生关系，有那么点像朋友了。

　　项目为期一个月，很快就结束了，但曲临舟好像就此中了什么魔咒，大学期间参与的每个项目都绕不开谢行，他不是导师，就是客座嘉宾，或者论文评审专家，两人总能在各种场合见面。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他硕士毕业，在谢行的推荐之下进了污染控制中心。
　　两人从师生，变成了上司和下属。

　　曲临舟转上了九层顶楼。
　　狭长的走廊闪烁着冷色灯光，两侧有一排大门紧闭的办公室。右转，第四间，白色的门上放着名卡，谢行。
　　这是他在医学院的办公室，这两年他忙于自己乱七八糟的实验，已经不再担任固定项目导师，只是偶尔受邀回校，做一些神经学方向的专项讲座。

　　门上有指纹锁，曲临舟按进去。
　　咔嚓，门开了。

　　办公室有点乱，几本书掉在地上，抽屉虚掩着没关紧，电脑屏幕扭了个奇怪的角度，看样子已经被监察署破进来翻查过了。
　　曲临舟把书捡起来，摞回书架，一屁股坐进了电脑椅里。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跑到这儿是为了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以前，他还经常打着问问题的名号跑过来骚扰谢行，谢行再忙，都不会赶他走。

　　仰着看了会儿天花板上的吊灯，他直起身子，打开电脑，熟练输入密码。
　　桌面亮起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桌面屏保，是那张照片。
　　漫天银杏里，他趴在谢行背上的合照。

　　曲临舟简直被气笑了，他指着屏幕里对他笑的谢行，道：“姓谢的，你不会真暗恋我吧？”
　　“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咬牙切齿，“你这人也太变态了，我是男的，还比你小那么多，你到底藏了多少龌龊心思啊，老男人……”

　　话是这么说，其实谢行今年好像也才二十九。
　　他当指挥官时才二十二岁，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曲临舟隔着屏幕，点了点他的头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暗恋我呢？我都跟你吵成什么样了，你也不说。你就算不说，给点提示也行啊？”
　　“你为什么不说？”他道，“就因为我是你学生？你道德感也太强了点吧，我又不会向校方举报你。”

　　谢行并不会回答。

　　曲临舟趴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谢行：“为什么？”
　　“你既然暗恋我，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为什么我的意见你一点都不听？为什么要做那些实验？为什么要去野外？你就那么狠心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他声音低下去。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这个王八蛋。”

　　曲临舟咕咕哝哝地抱怨了半天，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身心俱疲的感觉侵蚀了他，下午补的觉屁用没有，没过多久，就趴在电脑面前昏昏地睡了过去。

　　半夜，万籁俱寂，他隐约觉得有些冷。
　　忽然，一块温暖的毯子盖到了肩上。
　　他猛然惊醒。墨色的夜里，有个身影逆着月光安静地望着他。

　　曲临舟惊起。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