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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故人归矣 ...

  •   雪停了,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营地的帐篷上,泛着温暖的光晕。一夜的休整,营地内渐渐恢复了生机,暗卫们忙着清理战场、审讯俘虏,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雪后的清冽气息取代,只剩下淡淡的药香与炉火的暖意。帐篷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沉稳有序,马匹偶尔低嘶,一切都在悄然回归正轨,唯有帐篷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浸了寒雪的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十二年的隐瞒、思念与猜忌,终于要迎来摊牌的时刻。
      莫戚坐在帐篷内,身着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墨发用玄铁簪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挺的眉骨。眉峰微蹙,眼底凝着一丝未散的疲惫,却更衬得那双深墨色的眼瞳愈发深邃。他九岁那年母亲离世,乳母说,母亲走前托人将这枚青岩珠转交给他,是她唯一的遗物。此后再无关于母亲的半点痕迹,没有灵牌,没有书信,唯有这枚泛着温润浅青光晕的珠子,被他系在脖颈间,藏在锦袍内侧,十二年如一日,陪着他走过暗狱八年的寒夜,也陪着他熬过少年时的孤苦。
      他指尖紧紧攥着那枚从蝇四身上搜来的半块傅家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腕间那道寸许长的浅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是年少时的旧伤,早已结痂淡化,却像一道印记,连着他与傅声的初识。母亲去世后没几天,他按例入太学就读,便是在太学的槐树下,第一次见到傅声。彼时傅声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月白锦袍,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书,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朝他笑了笑,那抹温柔,是他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此刻,莫戚的唇色依旧偏淡,下颌线绷得平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唯有垂眸看向手中玉佩,或是下意识摩挲颈间青岩珠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肩颈处的旧伤因昨夜的厮杀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玄色锦袍的领口滑落少许,露出冷白的锁骨,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挺拔,却也透着一股常年独居的孤寂。
      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是晏回清晨送来的,他当时站在帐篷门口,身姿挺拔,语气温和:“殿下,等你心绪平复,若想说话,我随时都在。”莫戚看着那杯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日子的点滴:晏回为他挑走碗里的葱段,寒夜里送来温热的姜枣茶,厮杀时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看着他腕间疤痕时眼底的怅然,还有挥剑时那抹与记忆重叠的身影……所有线索,都在指向那个他以为早已埋在火海的名字,那个在太学槐树下,给过他唯一温柔的人。
      “殿下,晏大夫来了。”青黛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她跟着莫戚多年,从未见过自家殿下这般矛盾的模样,既有期待,又有忐忑,全然没了往日执掌暗狱的狠厉。
      莫戚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篷门被掀开,晏回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木簪束起,面容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愧疚、思念,还有一丝终于卸下伪装的释然。他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盒面刻着傅家的云纹,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
      他走到莫戚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行礼,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掠过莫戚紧攥玉佩的手,掠过他腕间的浅疤,最后落在他眼底,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压抑了十二年的沙哑:“殿下,今日,我不再瞒你。”
      莫戚抬眸,与他对视,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说吧,我听着。”
      傅声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紫檀木盒。盒内铺着褪色的红锦,上面摆着三样物件:一枚完整的傅家玉佩,纹路与莫戚手中的半块契合;一枚小巧的银铃,与莫戚腰间的那枚一模一样,铃身有道细小的磕碰痕——是当年两人在太学后院玩闹时,不小心摔在石阶上留下的;还有一枚牛角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张”字,边角光滑,是收养他的张大夫的遗物。
      “你手中的,是傅家的玉佩。”傅声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破碎的玉佩上,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这枚完整的,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这枚银铃,是你当年送我的;这扳指,是张大夫的——他收养了我,教我医术,三年前病逝了。”
      莫戚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玉佩差点滑落,颈间的青岩珠也因动作滑落出来,坠在锦袍外侧,泛着温润的浅青色光泽。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是傅声?”
      “是我,淮安。”傅声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不是晏回,是傅声。是那个你以为,十二年前就死在傅家大火里的傅声,是那个在太学槐树下,与你相识、和你互换半块玉佩的傅声。”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枚青岩珠,眼底掠过一丝熟稔——初遇时,莫戚就把这枚珠子揣在怀里,偶尔会拿出来摩挲,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他当时还问过,莫戚只说“是母亲留的”。
      “淮安”二字入耳,莫戚的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水落下。这是他的小字,只有傅声叫过,母亲去世后,是傅声陪着他,喊他“淮安”,陪他坐在太学的槐树下,听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多年来,这两个字就成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念想。他下意识将青岩珠塞回锦袍内侧,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骗我这么久?我找了你十二年,你明明就在我面前……”
      傅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微颤,却始终没失态,更没有落泪——十二年的隐忍,早已让他学会将情绪藏在心底。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莫戚的肩膀,语气带着愧疚,却依旧沉稳:“对不起,淮安。我不是故意骗你,是不敢。”
      他顿了顿,缓缓讲述起那段尘封的过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却没有半分矫情,只有历经沧桑的平静:
      “十二年前,傅家出事前三天,父亲就察觉到了危机。那段时间,他总深夜伏案,看着我发呆,说‘声儿,以后要好好活着’。我当时不懂,只当是朝中琐事烦他,还和他说起你,说太学里有个小公子,抱着一枚青岩珠,看着很孤单,我想多陪陪你。”
      “直到那天深夜,我睡得正熟,忽然闻到一阵淡香,浑身发软——是父亲让人给我下的迷药,他怕我哭闹,怕我不肯走,只能用这种方式送我离开。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抱上马车,耳边是父亲的叮嘱:‘送小公子去北疆,交给张大夫,求他护声儿一世,别让他沾惹京城的事,别让他报仇’。我想喊他,想挣扎着问他‘那淮安怎么办’,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马车一路向北。”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马车停在北疆的山村,身边只有两名护卫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就是张大夫。护卫留下父亲的信,转身就走了。张大夫没多说什么,只给我煮了碗热粥,说‘傅家没了,以后我护着你’。”
      “我当时疯了一样追问,可他只字不提,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商贩路过山村,带来了京城的消息:傅家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还问他,莫家小公子怎么样了,他说‘莫家安好,你不必担心’,可我知道,没有我陪着,你一定又要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摩挲那枚青岩珠了。”
      “那一刻,我差点垮掉。我抱着父亲留下的玉佩,在山里走了一夜,不是哭,是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被迷晕,恨自己没能和你告别,恨自己没能守住父亲,也没能守住你。张大夫找到我时,我发着高烧,浑身是伤。他把我背回去,熬药喂水,等我退烧后,他说‘声儿,报仇不是逞凶,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报仇?不如跟着我学医,既能保命,将来也能有能力查清真相,有能力回去找他’。”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张大夫学医。他是隐居的医者,医术高超,不仅教我识药、针灸、解毒,还教我隐忍,教我‘欲速则不达’。那些年,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背着药篓走十几个时辰,手上磨出的血泡结痂又破,渐渐成了薄茧;夜里就点灯背药方、研究毒术,偶尔试毒差点丢命,都是张大夫救的我。我不敢懈怠,我怕等我有能力回去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我知道,傅家的事和青蝇有关,他们擅长用毒,所以我拼命学毒术和解毒之法,只为有一天能查清真相,为傅家报仇,也为了能有底气站在你面前,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庇护、需要担心连累你的少年。张大夫看在眼里,却从不阻止,只偶尔劝我‘别把仇恨当成全部,找到他,好好活着,才是你父亲和你真正想要的’。”
      “三年前,张大夫病重,临终前把这扳指交给我,说‘我能护你的日子到头了。傅家的仇要查,但别丢了本心。去找莫家小公子吧,你们是彼此唯一的念想,找到他,互相扶持,别再孤身一人了’。”
      “张大夫走后,我料理了他的后事,带着药箱,化名晏回,一步步向南追查青蝇的线索。半年前,我查到青蝇在朔州活动,和幕后势力勾结,偷运军粮、炼制毒药,就留了下来,开了回春堂,一边行医,一边查案。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重逢的那一刻,我很庆幸,却也很忐忑。我不敢认你——我是罪臣余孽,你是执掌暗狱的五皇子,若是暴露,只会连累你;我怕你怨我,怨我当年不告而别,怨我让你一个人守着傅家覆灭的消息,怨我没能兑现‘陪着你’的承诺;我更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太学的槐树,不记得我们互换的玉佩,不记得你送我的银铃,不记得那句‘以后我们一起’。”
      “这些日子,看着你对我产生怀疑,看着你提起傅声时的模样,我心里很愧疚。可我只能忍,只能继续伪装——我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有能力护你,等我能拿到青蝇的罪证,再告诉你所有真相。直到昨天,看到你拿着这半块玉佩试探我,我才知道,我不能再瞒下去了。”
      傅声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愧疚藏在眼底,从未外露半分脆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莫戚身上,带着跨越十二年的牵挂与坚定,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坦诚,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的光,却泄露了他深埋的思念。
      莫戚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愧疚与温柔,积压了十二年的思念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胸口掏出一块半块玉佩——那是当年傅声划开后给他的,十二年了,他一直贴身藏着,与青岩珠一同,是他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个连着母亲,一个连着傅声。傅声也默契地从怀中掏出另一块半块——是莫戚当年“送”他的,同样被珍藏得极好,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也是日夜贴身携带。
      两人将三块玉佩放在桌上:蝇四身上的半块、莫戚的半块、傅声的半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枚完整的傅家玉佩,刻着清晰的“傅”字,纹路契合,没有一丝缝隙,像极了他们从未分开过,像极了当年在太学槐树下,傅声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划开玉佩时的模样——当时傅声手抖,还自嘲“手笨,别划坏了我们的念想”,他笑着说“就算碎了,也是我们的”。
      “你看,就算碎了十二年,拼起来,还是我们的。”莫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释然,指尖轻轻抚摸着完整的玉佩,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住颈间的青岩珠——一边是母亲的遗物,一边是故人的羁绊,此刻都在身边,心底的空洞终于被填满。
      “嗯,是我们的,永远都是。”傅声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莫戚的手微凉,傅声的手带着碾药的薄茧,却异常温暖,十二年的隔阂与思念,都在这一握中悄然化解。他能感受到莫戚指尖下青岩珠的轮廓,轻声道:“初遇时,你总把它揣在怀里,舍不得给人看。我当时就想,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莫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语气柔和了几分:“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她走后,就只剩这个了。后来遇见你,你陪着我,我才没那么孤单。”
      “以后,不会再让你孤单了。”傅声的语气坚定,像是承诺,“青岩珠护着你,我也护着你,傅家的旧案,青蝇的阴谋,我们一起查,再也不分开。”
      莫戚眼底的泛红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那是卸下防备后的松弛,是重逢后的安心。“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查清傅家的真相,抓住幕后的人,还傅家一个公道。”
      “好。”傅声点头,语气坚定,“以后,我们一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不会再隐瞒你任何事。我的医术,你的权柄,我们联手,没有查不清的案,没有抓不到的人。”
      他看着莫戚,眼底的愧疚渐渐散去,只剩下坚定与温柔。十二年的漂泊与隐忍,十二年的思念与守护,终于换来此刻的坦诚相对。他不再是孤军奋战,莫戚也不再是独自前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念想,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刻在骨血里的羁绊。
      帐篷内,炉火依旧温暖,晨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枚完整的玉佩上,泛着柔和的光晕。莫戚看着傅声平静却坚定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等待与寻找,都值了。颈间的青岩珠微凉,掌心的温度炽热,一边是母爱余温,一边是故人情深,足够支撑他走过接下来的风雨。
      傅声看着莫戚,看着他眼底的释然与信任,心底积压的沉重终于轻了几分。他轻轻喊了一声“淮安”,语气自然,带着跨越十二年的亲昵与守护,和当年在太学槐树下的语气一模一样,温柔却坚定。
      莫戚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声音清晰:“傅声。”
      这一声呼唤,是重逢,是释然,是约定。
      十二年的时光,隔不断彼此的牵挂;傅家的大火,烧不毁当年的羁绊;太学的槐树,记着少年时的相遇与承诺。从今往后,他们将并肩而立,以剑为刃,以医为盾,查清傅家灭门的真相,揪出幕后的奸佞,护彼此周全,还逝者公道。
      帐篷外,雪后的风清冽,却吹不散帐篷内的暖意;帐篷内,两个历经沧桑的人,终于卸下伪装,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没有隐瞒,没有猜忌,只有彼此,只有并肩,还有颈间那枚青岩珠,和桌上那枚完整的玉佩,无声见证着这份跨越岁月的情谊与坚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故人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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