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灯》高夏蔡田

21、污泥巷 第一次入大

　　将信纸折起，韦浣烛看完信后没多说什么，起身交代七星：“你留在这里，晚上我会回来。”

　　身影如风，转瞬不见。

　　鸩南位于郢朝西北，与规矩繁华的上京不同，此地黄沙漫天，寒暑同日，城外大片扭曲巍峨的胡杨树盘旋而上，日复一日守护着城池，抵挡风沙侵袭。

　　韦浣烛走走停停，感受着当地独特的民风，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一家茶楼，里面还坐了不少人。

　　正好，他累了。

　　“书接上回，说这大官员被调任至荒芜之地，一朝远走，几十年不得归京啊。

　　期间丧母、丧妻，几次经历人间生离死别之苦。”

　　“但他依旧勤勤恳恳、一心为民，只每日夜深人静会在院中踱步，衣冠不整、涕泗横流，口中念念有词却无人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疯癫？不可概之。只一日冲天火光乍然出现，才使他现出原形！”

　　“啪——”说书人将板子重重一放，声音响亮异常。

　　“你们猜怎么着？”老头佝偻的身体前倾，捋着发白的胡须，吊足了胃口。

　　台下吁成一片，恨不得去东头集市捡几根烂菜叶扔过去。

　　韦浣烛饮下沁香的茶，也有些好奇这所谓的鬼神之说。

　　趁众人群起而攻之前，老头目光远眺，启唇接上下一句：“天命之人，众望所归。”

　　此话一出，台下轰然炸起锅。

　　“什么啊？！你这个老头说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就是就是！还以为这次是什么灵异志怪呢，浪费老娘的时间，哼！”

　　周围哄闹成一片，韦浣烛顺势起身付钱，逆着人流走出，顺着原本的计划走入一条小巷。

　　污泥巷——此巷多为无家可归之人自发聚集的容身之处，除非发生恶性事件，否则官府不会轻易介入。

　　上京的乌泥巷，路面一滩滩的泥水，空气中散发出的臭味儿，时不时上演着烧杀抢掠。

　　这里都没有。

　　路面平整干净，树荫蔽日，人们虽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

　　而韦浣烛这么一个锦衣华服，面容俊秀的人出现在此地，自是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这里的污泥巷比上京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韦浣烛观察着周遭，都是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与几岁孩童，年轻力壮的更是身有残疾才会来到此地。

　　但有一人，引起了韦浣烛的注意。

　　那人一身补丁衣袍，拄着盲杖坐在院门外，身侧立着一面破布做的灰旗。或许是年头有些久了，上面的字已经风化导致看不清。

　　韦浣烛走上前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后问道：“请问你这个摊子是做什么用的？”

　　盲女的脸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却满头银发。

　　听到声音，她也一动不动的，只目光虚焦看向某处，随之开口告诉他：“算命，一两银一次。”

　　对于如此天价，韦浣烛也没讨价还价，只是掏出一两银放到面前的盘子里。

　　伴随着相撞的“叮咚”一声响，韦浣烛不紧不慢开口：“我想为咱们的刺史大人算一卦。”

　　盲女脸上扯出笑，操着一副破锣嗓拒绝：“公子说笑了，这刺史大人都死了还怎么算，何况他的生辰八字我怎么会……”

　　韦浣烛：“我有。”

　　紧随其后的话语彻底断绝了她的后路。

　　“神元二十一年，冬，农历十月初二卯时。”

　　空寂的小巷唯有穿墙而来的婴儿哭声，以及父母老人的齐声诱哄。

　　盲女从袖中拿出三枚铜钱，两只粗糙开裂的手缓缓合住，动作颤颤巍巍。

　　摇晃几下向上用力一抛，清脆落地的三声连起。

　　盲女摇了摇头：“已死之人，求不到。”

　　韦浣烛质问道：“如何不能求？”他又问起其他，“刘府东南角为何？”

　　盲女嗤笑一声：“小郎君是要引导我说出什么呢？一条贱命随拿随取罢了。”

　　“停尸房，那里是停尸房。”她不知道，那韦浣烛就告诉她。“一家四口尽数火烧，刘二公子夜半回家亦惨遭杀害，什么都没留下。”

　　“只在书房门口的青砖石下挖出一封信，信上写着……”

　　韦浣烛刻意停顿，盲女见状火急火燎地扔掉手杖，四肢齐上爬行着，猛然开口的声音嘶哑尖细：“什么内容？”

　　韦浣烛歪头一笑：“还请先为刘刺史算一卦吧，毕竟我的钱都花了。

　　——片刻后

　　韦浣烛掸下衣上尘灰，踏出污泥巷的脚步蓦然停住，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传入耳中。

　　“来人啊！死人了！快来人啊！”

　　“是那个算命的瞎子死了，快报官啊！”

　　脚步踏实，径自离开。

　　除了意料之外主动现身的刘原和那封信，线索太少。

　　韦浣烛逐一拆解后又再次回到冰室，仔细观察那些尸体希望能发现什么。

　　来到第二间屋子，韦浣烛本想速战速决，可他却突然注意到什么。那是一具小孩儿的尸体，面容熟悉，平躺着右手伸长，越过头顶。

　　他是唯一一个死后被烧的人，死时睡姿扭曲，手臂伸出，最后被烧断的房梁砸中。

　　而这恰巧让他看到那块儿腕内完好的胎记，是那个被他推进池塘的孩子。

　　韦浣烛抬腰站起，摘下手套，现在又出现一种微小的可能，雇主报复。

　　线索聊胜于无。

　　只是临近傍晚，官府来人了，说是请韦浣烛过去一趟。

　　话虽然是客气的，可语气和神情皆相反。

　　“下官这也是没办法啊，那不止一个人说看见大人您进入污泥巷，还找了那个瞎子说话，转眼人就死了。”

　　“所以还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韦浣烛不慌不忙应道：“容我换身衣服。”

　　那人还想说什么，韦浣烛直接当没看见，从容转身离开。

　　他的脾气还是太好了。

　　四大士族其一的世子被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方阴阳，八百个项上人头都不够他们掉的。

　　韦浣烛住在刘府，而刘府宅子偏远，远离闹市区，所以倒是没多少人看见这一幕。

　　一人气度绝尘行走于前，一行官差落后半步迈着小碎步。

　　谁敢上？！

　　这位一言不合就上剑啊，没看见他们头儿都捂着肩膀低声下气，不敢和这阎王搭腔吗！

　　谁是老大，一时还真……能分清。

　　韦浣烛从来不会有隔夜仇，因为他当场就反击了。

　　可能是得了教训，领头人把韦浣烛领进一间还算干净的狱房。当然，也只能和狱房比，和正常住所比不了。

　　官员落锁、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韦浣烛脑袋枕着两手，疑惑地看向外面，想着：我有这么吓人吗？他不是还好好活着呢吗？

　　搞不懂，搞不懂啊，韦浣烛躺在床上叹气，随后翻身睡觉。

　　第一次入大狱，他适应良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噔——”

　　“二弟，这老大家的都走好几个月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刘耀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吃着瓜子，满地的瓜子皮证明着他已经来了很久。

　　而他口中二弟刘宗则在书桌那边站着作画，一片竹林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刘宗根本不被他打扰，直到画好一笔后他才问：“大哥刚刚说什么？”

　　刘耀虽然生气，但也知道他就这样，只翻了个白眼：“我问你老大家的干啥去了，都几个月没回家了？”说着说着他立刻坐正没来由地怀疑起来：“不能又是去守那些晦气的牌子了吧？那些死物……”

　　刘耀看着脸越来越黑的二弟，余下的话也不敢说了，只能咽回去。

　　可是他嘴没个消停，这个不成他就换下一个。

　　“那帮大哥办个事儿，你不能眼看着大哥被抓吧？”说到这个，刘耀害怕起来。

　　将事情经过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希望刘宗能像以前一样，千次万次救自己于危难。

　　而刘宗也如他所愿地答应了。

　　“好了，天也挺晚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得到肯定答复，刘耀心宽着从盘子里拿走一把瓜子，边走边吃，一路凌乱。

　　屋内昏黄，只留刘宗一人。聒噪之人终于离开，他拿出一张新纸，专心念着想象之人的样子在纸上勾勒，口中呢喃：“小虎牙、高鼻梁、圆眼。”

　　说到这些，刘宗也不禁莞尔一笑：“听归儿说还是个亲人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烛火燃烧直至鸡鸣，刘宗一夜未睡，一双仿若树皮的粗糙大手轻柔抚上画纸，极尽小心，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管家来叫他才回神。

　　踏入饭厅，只见那一家三口早已动筷，吃得满嘴流油，尽管如此丰盛却依旧不满足。

　　“二弟快来吃，今天的早饭做得没有往天好，一会儿你一定要多罚罚他们，只会偷奸耍滑的一群贱奴！”

　　旁边看起来有七八岁，却依然被下人伺候吃饭的男孩紧跟其后附和着：“是啊二爷爷，小争都没吃好。”

　　一双眼睛非但没有小孩儿该有的纯粹天真，反而装满恶劣。

　　他就是要打这些下贱的人出气，从上京回到鸩南后他可是被吓得生了好大一场病，等二爷爷抓到那个叫韦浣烛的，更要抽筋剃骨，再让他体验一遍水牢。

　　刘宗拿起筷子为他添菜，哄着他道：“放心吧，我们小争的要求二爷爷什么时候没满足过？”

　　“谢谢二爷爷！”

　　一旁默不作声的刘耀夫人也终于露出笑容：“就二弟你总惯着孩子，以后他非得上天不可！”

　　刘宗含笑不语只是自顾自地和小争玩儿。

　　刘夫人更是眉梢挑起，嘴角挑起戏谑的笑，与刘耀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