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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一个傻瓜·番外二 不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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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安虽然在监狱暴乱中活了下来,但那一发子弹终究伤及大脑。
他的记忆退化到了二十年前——阿诺刚刚破壳的时候。是以婚礼现场锡安努力说服自己,元帅身边英俊的新婚雄虫就是他心爱的小阿诺。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虫崽长这么大了,雌虫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阿诺的发色偏灰,不似幼时蓬松柔软,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点倒是没变。锡安努力在那张俊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礼服衬得雄虫身姿挺拔,与那个红发军雌分外般配。透过虫崽漆黑的眸子,锡安有过一瞬的失神。
像,太像了。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
“雌父,雌父?”
“......”
“您是不是又头疼了?”
雌父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阿诺成长了许多。婚后他继续了糕点师事业,经常带着新鲜出炉的小甜品来看望锡安。他与雌君生活的很幸福,锡安看在眼里,多少得了些宽慰。
“没事,老毛病了。”
“那您也要按时吃药,保重身体。”
“嗯。”
失去记忆后雌虫的话变得很少。阿诺低下头,鼓足勇气说:“以前,我一直好奇关于雄父的事。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你们是怎样相遇的。”
“其实...其实我已经见到他了,就在昨天。”
见到谁?锡安的心在发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雄父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明明从没告诉过你......”
阿诺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事说来话长。我的信息素与他同源,又有家族性的遗传缺陷,基因库比对显示我们有血缘关系。”
“你知道他的家族是......”
“嗯,我知道。”雄虫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您想听听关于他的消息吗?”
“......”
半晌,锡安几度张口,最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回到主星后,他住在玫瑰府,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他有雌君,也有虫崽。”
“和我想的一样。”雌虫牵了牵嘴角,眼神空落落的,“他...过得好不好?”
不好。
阿诺决定告诉雌父这个残酷的秘密:“我只见过路易斯·塔兰阁下一面,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偶尔清醒,好像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他怎么了?”锡安着急的问,眼中是藏不住的关切:“病得很严重吗,主星都没有办法医治?他、他的家属呢,是不是有虫欺负他?”
雌虫恨恨地锤了一拳墙壁。就算真的有虫欺负了他,你又能如何呢?这里已经不是N6207了。
这是阿诺从未见过的一面。
愤怒而落寞的锡安。
“我...我不知道,他一直深居简出,很少有消息传出来。但昨天,阁下喊了您的名字。”
“......”
“比夏让我不要告诉您这件事,可我还是觉得该让您知道。”
“......”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让您难过了?”
锡安摇了摇头,自嘲地将脸埋入手中,笑声涩然:“原来,他叫路易斯·塔兰啊......”
一个名字,陌生的名字。跋涉千山万水,穿过二十年的漫长岁月,来得这样迟。
锡安第一次见到路易斯的时候,是在治疗室。
几天前,星盗们掠来一只雄虫,据说基因等级很高,是难得一见的稀罕货。然而,当晚的安抚行动几乎是两败俱伤——雄虫不仅重创了首领的精神海,还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腺体,如今命悬一线。让一个超凡级雄虫死在船上?包不可能的,死货可是最赔本的买卖。
此刻的治疗室无疑是整个星舰最危险的地方,由B级以上的虫每日轮流看护,锡安便是其中的一员。
“你小子注意点,他的精神力可以直接绞杀C级,狠着呢。”
锡安做足了心理准备,本以为会撞上什么剑拔弩张的场景,谁知雄虫早烧得昏昏沉沉,完全不省虫事了。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他拨开对方汗湿的发,“你......”
禁闭室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苍白而矜贵,像拍卖行里价值连城的水晶玫瑰,与这艘充满铁锈味的星舰格格不入。
他*的。锡安骂了句脏话,心跳如鼓——操,怎么会有虫长成这样?真是该死的好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像被虫神吻过的侧脸......
说出来显得很没出息,但他对路易斯确实是一见钟情。
后来,雄虫慢慢恢复了意识,只后颈处多了一道狭长的疤。路易斯不爱说话,也许是不屑于对低等种开口。他的口音咬字是星盗从未听过的腔调,如果锡安见多识广一点的话,便会认出那是标准的贵族口音。
-“你叫什么名字?”
-“...”
-“你是从主星来的吧?”
-“...”
-“你有雌君吗?”
-“...”
-“要不要再喝点水?”
-“滚。”
锡安原以为自己会这样细水长流的单恋下去,但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有虫发情了。
抑制剂是星盗对付发情期最简单的方法,但路易斯的存在让这一切变得微妙起来。有现成的雄虫在手,谁还会去碰那支冷冰冰的注射器?
锡安的担忧演变成了现实,星盗们为争夺□□权而大打出手,他们挟持了路易斯,试图驾驶一架小星舰逃跑。雌虫奉首领之命全力追击,追是追到了,但身负重伤的他最终和路易斯迫降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荒星上。
阿诺:“那颗星球是......”
“N6207。”锡安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一切开始的地方。”
星海浩瀚,概率低如尘埃,竟让锡安和比夏的轨迹交叠于一处。
阿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后来呢?您愿不愿意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锡安知道虫崽想问什么。
起初,路易斯的确非常抗拒和他接触。年轻的雄虫极为厌世,觉得虫生真是糟糕透了,不如趁早了断。
“活着不好吗?你还这么年轻...”
以防雄虫伤害自己,星盗几乎与他寸步不离。比如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啦,一起熬夜啦,一起泡温泉啦......他见识到了路易斯许多不光彩的一面,但主星来的贵族,就算歇斯底里骂虫的时候,也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某天,路易斯打断了锡安的独角戏。
“你喜欢我。”
黑发扬起下巴,说出的话斯文而刻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我不怀好心。”
“......”
锡安猛地涨红了脸,笨拙地舌齿打结:“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呵...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雄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仿佛生而便居于云端,浑然天成的贵气让锡安心甘情愿的沦为奴仆:“你又怎么证明,你与那些肮脏的东西不同?”
这确实是一个难缠的问题。都是星盗,谁也没比谁高贵多少。锡安沉默了。
“低级、卑劣,令虫作呕的生物。”
“......”
“愚蠢、无耻、下流的信息素奴隶。”
“等等,我必须一下纠正你的观念。”雌虫叹了口气:“不是所有星盗都如你口中所说的那般不堪。”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说话不用敬语?”
锡安噎了噎:“好好好,都听您的,听您的。我是个星盗,这点没什么好洗白的,但向虫神起誓,拐卖雄虫这种事我还真没做过。”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您可以不相信我,但在这个星球上如果想活下去,我们就必须和平共处、相互协作。”
路易斯露出险恶的表情:“我不会和一个星盗合作。”
“好吧,那换个说法,请您接受我的帮助。”
雄虫背过身去,没再理他,锡安悻悻地偷瞄了几眼,老老实实生火去了。
阿诺对此表示理解,主星的阁下们讨厌星盗是很合理的事,路易斯骂的已经很好听了。
“他那么高傲,又那么挑剔。有点小脾气,洁癖,毫无生活经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虫——他本不该出现在这儿,他该待在主星,身边围绕着联邦有头有脸的虫物,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废物。”
说这段话的时候锡安的眼里仿佛有星星,他不觉得照顾路易斯是什么苦差事,若真要说有何遗憾,那也只怪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得让他贪心。
很快,他度过了在N6207上的第一个发情期。
精神海暴乱了整整三夜。没有抑制剂,没有雄虫,直到第三夜天光微亮,锡安才从虚脱中缓缓睁眼。
寂静里,路易斯忽然开了口,声音落在颅顶:“你叫什么?”
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锡安的眼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莱锡·安奈普。”他小声说:“......你可以叫我锡安。”
时间拨回到现在。
“姓名?”
“......”
“姓名。”
“莱锡·安奈普。”
“探望时间不能超过两星时,明白么?”
阿诺递上了锡安的证件。托比夏的福,雌父有了合法的公民身份,彻底告别了星盗黑历史。
“好了,我们进去吧。”
这里不是玫瑰宫。锡安回过神来,如行尸走肉般亦步亦趋。风儿吹起雪白的纱帘,笼罩了雌虫的视线。他下意识的抬手,一个纤瘦的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在窗边。
锡安几乎忘记了呼吸。
日思夜想的面庞近在咫尺,他贪婪的临摹着对方的模样——熟悉的精致眉眼分毫未变,仿佛分离就在昨日,连一道细纹也无,而那双梦里的黑色眼珠儿正寂静的望着他。
“日安。”
这是阿诺教他的见面礼。
锡安的嘴唇翕动几下,发出的音节苦涩骇虫:“......我是不是,让您等了很久?”
路易斯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在确认什么。“你还记得我是谁?”
“记得、记得的,”雌虫笑容惨淡:“我怎么可能会忘。”
“听说你的头部受了伤。”路易斯语气平淡,比起激动的锡安,他更像一块无悲无喜的石像:“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我也过得不好,我的精神出了些问题。”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的东西:“偶尔会发疯,会六亲不认。我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否和你想象中有所不同?”
路易斯从来没有在锡安面前说过这种话。在他的记忆里,这位主星来的阁下是骄傲的、疏离的、不甘示弱的。可眼前的雄虫主动把最不堪的部分摊开在他面前,已经无力去掩盖裸露的裂纹了。它们被暴露出来,晒在阳光下,龟裂成了更深的疤。
锡安的喉咙猛地收紧。
“对不起,对不...我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我没想到会......是不是有虫欺负你?他们对你不好,是吗?”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告诉我,是谁——”
那一瞬的狠厉近乎梦回了当时还身为星盗的他。
雌虫痛苦的捶打自己的头部,发出嘶哑的呐喊:“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怪我…怪我……”
比起平静的路易斯,锡安更像是精神错乱的那个。
“我都做了什么?是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
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仿佛被心门隔绝在外,雄虫怔然的按压着心口,不明白对方为何而哭泣。
“你哭什么?是你选择放弃了我,送我回主星的。”他喃喃道:“后来我决定这辈子都不再见你。”
路易斯缓缓弯腰,拂去了雌虫的泪。他的指尖冰凉而柔软,绕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你为何…又让我知道了阿诺的存在?”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温柔到残忍:“没有雄主允许,雌奴是不配生育虫蛋的——星盗更不配。”
锡安褪尽了血色,半晌,哑哑的笑了。路易斯从未定义过两虫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是雌奴。基因等级、社会地位、ID上的三等星系身份……他从出生起就被钉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走近了路易斯,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谁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荒唐。
“你说得对,是我没有资格。”
锡安笑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无形的刀刃搅得他浑身发抖。“送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有了虫蛋。”
“阿诺是个很可爱、很乖的孩子。”他闭了闭眼,颤声说:“他长得很像你。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会一直生活在N6207。对不起、对不起……我欠你太多句抱歉。”
锡安眼眶通红,逾越的扣住了雄虫的手,字字泣血:“我后悔了,别原谅我。”
路易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锡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终于听见了对方轻如呓语的声音:“你确实欠我一句对不起。”
雄虫缓慢的眨了眨眼,似是陷入了回忆。
“他们说那是我的虫崽,一只来自N6207的小雄虫……你把他养得很好,一看到他的时侯,我就想起了你。”
“你让我痛苦,锡安。”
“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关注阿诺,也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起你。”
“我总能梦见N6207的草原…小溪…森林……”路易斯的话越来越轻,隐形的翅膀钻出血肉,带着他飞啊飞啊,飞向一望无垠的绿海。
他说:“我好快乐。”
然后,雄虫失去意识倒了下去。
最先感知到的是光——暖融融的金色透过眼皮,在视野里铺开一片光晕。然后是味道,干燥的、有些好闻的木质香气。他听见风儿穿过风铃的叮当声,偶尔有一两声鸟鸣。路易斯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立刻睁眼,任由那股暖意在眼皮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啊,就让这个梦境持续的再久一点吧。
“不起床吗?已经多让你睡了好一会儿了。”
好熟悉的声音。
路易斯睁开眼,炸毛的黑发配上刚睡醒的懵懂眼神,让双手叉腰的雌虫忍不住笑出了声。
“先漱漱口,然后吃早饭。快起床吧。”
“锡…安…?”
雄虫揉了揉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我这是在哪啊。”
“睡傻了不成?除了N6207你还能在哪,快快快再晚饭就凉了。”
路易斯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在哪里漱口?”
“水池那边。”锡安扬扬下巴,“你是真忘记了还是假忘记了,还是说要让我帮你?”
年轻的雌虫露出一口白牙,小麦色的肌肤像生机勃勃的原野,干脆利落的把水盆端了过来。
“好了,张嘴,喝口水不要咽下去。”
“……”
路易斯嫌弃的皱眉:“我不是虫崽,不用你教。”
“看你,衣服扣子都系错了,还说不是虫崽。”
锡安三下五除二地将一脸呆滞的雄虫焕然一新,转身去厨房忙活去了。
“快点吃饭。一会要去森林里采蘑菇,那里可没什么好吃的,饿了走不动了别让我背你啊。”
整理妥帖的衣领尚有雌虫的余温,路易斯迟钝的覆盖上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完蛋,看来是真傻了。”
折返回来的锡安捧着路易斯精致的小脸,轻轻拍了拍:“不是梦,小家伙,你没在做梦。”
雌虫的灰色眼珠温和而宁静,像一汪晨雾蒙蒙的潭水,潭底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哀伤。
如果这对你来说是一场梦——那么我会拼尽全力,让它成为最美的梦。
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路易斯放下餐具,孩子气的催促:“我吃好了,不是说要去森林么?你在磨蹭什么。”
锡安回过神来,随即笑道:“马上来。”
他迈开步子,朝着阳光里的雄虫大步奔去。风儿穿过袖口,树影从身侧掠过,像一页页翻过去的时光,N6207的春日美好的一如当初。
路易斯微微歪着头等他,脸上是极淡的笑。
我赔你一场不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