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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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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之前,景逸煞有其事地问:“有没有口罩?帽子也行。”
“这里有你仇家?”陶姜不解,翻了翻肩上的包。
没有口罩,但为了搭配今天这身姜黄色的长裙,她拿了一顶缀着郁金香花饰的草帽,帽檐上还有一圈绿色的缎带,十分娇俏可爱。
两人四目相对,景逸很轻地顶了一下腮,说:“这个……也行。”
走到餐厅门口时,陶爸已经等在那边。远远看见景逸,他表情明显一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景逸主动解释说:“我防晒。”
“这样啊。”陶爸摸了摸裤袋,热情地取出一瓶防晒霜,“我给你挤一泵,这样你就不用戴小花帽了。”
陶姜默默瞥了身侧人一眼。
正午的光线漫过景逸优越的眉眼,他睫毛长而密,垂眸时会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翳,鼻梁高挺,唇线却显得温和。
整个人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但并不稚嫩。
黑发卷翘的弧度软化了他侧影的棱角,那顶突然多出来的花草帽,反衬得他有几分……漂亮。
像从某个夏日旧胶片里裁出来的一帧,安静、明朗、沾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利落,那样直白的漂亮。
陶爸握着小小一瓶防晒霜,就要往他手里挤。
景逸稍退半步:“不了。”
“可这帽子明显是小姑娘戴的,你不介意啊?”陶爸纳闷地问。
“挺好的。”景逸抬手正了正帽檐,声音平稳,“太阳太大了,我还……防秃。”
空气静了两秒。
陶姜率先反应过来,接过陶爸手里摇摇欲坠的防晒霜,挤了两泵在自己手背,一边擦,一边忍笑拉开她爸:“……你别管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错。”陶爸语气赞赏,小声道,“男人确实都这样,防脱发要趁早,从细节做起。”
陶姜:“快别说了。”
三人来到露台的位置坐下,陶爸和景逸坐在一排,陶姜单独坐着,翻看菜单。
中途,服务生上来添茶,频频往景逸的方向看。
陶姜起先以为她在看那顶帽子,没在意。
直到,景逸突然将帽檐狠狠往下一拉,整张脸几乎被遮住,唯独使那朵硕大的郁金香更加醒目地招摇着,笨拙又奇葩。
“这位先生看起来好眼熟。”服务生终于忍不住问,“是姓景吗?”
“……”
见景逸不搭腔,陶姜抬起眼,随意地道:“眼熟?是像谁吗?”
“像我们大老板的儿——”
最后两个字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景逸弓起背,咳得惊天动地。陶爸正喝着茶,被吓得一呛,震惊道:“这小伙子感冒又加重了啊?”
“没事,我带药了。”陶姜拉开包链,边拿感冒药,边怀疑地看服务生,“像你们老板?”
融泰的老板应该没这么年轻才对。
“不是不是。”服务生连连摆手,“我们大老板都快五十岁了,我是觉得,他特别像我们大老板的……”
啪。
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服务生止住话音,所有人转头。
那顶花草帽被摘下来,搁在了桌面上。
阳光正盛,透过玻璃棚毫无保留地洒落,将景逸袒露的全貌照得清楚。
服务生的目光,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在他脸上扫了好几遍,最终倒抽一口气,结结巴巴道:“啊,你你你你你你你不就是少……”
“初次见面。”景逸唇角挑起笑容,表情淡淡道,“你好。”
服务生:“?”
陶姜快速和陶爸交换了一下眼神。
-怎么回事?
-不知道。
“我第一次来这家店。”景逸抽出压在骨碟下的菜单,缓慢地翻过一页,语气彬彬有礼,“请问有什么推荐么?”
服务生沉默了好一会。
再开口时,声音谨慎许多:“如果您是第一次来,那葱烧海参、文思豆腐羹、黑松露烤鸡,都是招牌……”
“谢谢。”景逸放下菜单,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茶杯壁,“第一次来,不太熟悉。”
服务生点头如捣蒜,重复:“您第一次来……”
气氛微妙。
陶姜适时接过话头,问对面两人忌口,服务生没再说别的,依言划完菜单,就鞠躬离开。
人一走,陶爸忍不住想开口追问,被陶姜一个眼神截住:“爸,帮我拿个新杯子吧?”
“哦,好。”陶爸会意。
接过杯子,陶姜撕开感冒药包装,将颗粒倒入杯底,冲上热水。瓷勺轻轻搅动,褐色的药液荡开涟漪,像一汪发苦的小湖。
景逸重新戴回了帽子,正趴在桌上,右手支起额角,恰好挡住那朵假郁金香,兴致不高的模样。
“景逸。”陶姜推过去杯子,温声提醒,“把药喝了。”
景逸:“谢谢。”
陶姜:“不客气。”
她仿佛刚才的插曲没发生,跟陶爸说起店中的情况,两人聊了一会,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景逸早上帮忙的事情,三言两语便将景逸也带入谈话中。
只是,陶姜留意到,之后每一道菜,都是由不同的服务生端上来。
她们第一时间都要朝景逸的方向看一眼,接着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结账时,经理甚至亲自过来,表示他们这桌是幸运顾客,可以打六折。
这六折没让陶姜高兴,反而有些隐隐的不安。
但她又舍不得拒绝,虚情假意客套:“太麻烦您了,菜都送了我们好几道,现在又打折……”
“小事,小事。”经理的目光飞快掠过景逸,笑容愈发殷勤。
陶姜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三人离座,刚走进电梯,陶爸发现车钥匙忘带了,便让他们先下去,自己折返回去取。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景逸。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景逸似乎摘下了那顶一直戴在头顶的草帽,拿在手里转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陶姜默数着楼层数字下降。
“叮”一声,到五楼时,门开了。一个中年男性走进来,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领导气质。
中年男粗略地扫了眼轿厢内的两个年轻人,站到了最前面。
电梯门合拢,继续下行。不过两秒,中年男忽然转过身,一脸惊喜地看向景逸:“哎,这不是景总吗?”
景总?
陶姜脑子里嗡地一声,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平静无波,也看向景逸。
后者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角落,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中年男。
中年男热情地伸出手:“小景总,今天能在这遇见您,真是缘分!您还记得我吗?你妈的……”
陶姜一惊。
怎么还骂上了?
中年男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补全,电梯在二楼开门。
门外还站着等候的人。没等陶姜看清,一股力道不由分说,猛地攥住她手腕——
景逸拉着她,冲出电梯!
陶姜:“?!”
陶姜想提醒这是二楼,他们要去一楼!可声音被灌进喉咙的疾风噎住。
她听见身后中年男人提高的嗓音:“景总!小景总您别误会!我刚才是想说……”
也听见电梯口被撞到的人抱怨:“哎呀,跑什么呀!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的!”
陶姜仓促回了句:“对不起!”
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
景逸跑得太快,陶姜甚至恍惚觉得又坐在他那辆摩托车后座,下一秒就要因超速被交警拦下。
可这里没有交警,景逸毫无顾忌地沿着走廊一路狂奔,陶姜感觉自己的双腿,和胃里刚装下的饭菜,都翻腾着即将飞起来了。被牵着的那只手像上了手铐,又痛又麻。
不知跑了多久,景逸终于停下。
陶姜弯下腰,手撑住膝盖,深深喘息,身子倚在栏杆上,干呕了一下。
抬头,额角的汗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景逸将她带到了一处狭窄的楼梯间。
力气真大,幸好昨晚没留他住宿,陶姜模糊地想。
不同于她的狼狈,景逸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反手关紧楼梯间的门,对上陶姜苍白汗湿的脸时,还好意思惊诧:“你体力这么差?”
陶姜体力不差。毕竟是天天在厨房抡大锅的人,她虽然瘦,但手臂上也有一点肌肉。
这人蛮不讲理,自己完全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他拽着踉跄前冲,根本跟不上他那近乎逃命的节奏。
他反过来嘲讽她体力差?
陶姜撑着栏杆,又干呕了一下。
“这是重点吗?”她缓了一会,直起身,有有点恼火地盯住他,“你跑什么?就因为那个人叫你景总?”
景逸的表情总算出现了点不自然。
陶姜也慢慢回过味来:“你该不会……真的是?”
虽然她并不知道,景总是个什么总。
反正是个总就行了。
话音刚落,景逸唇角微微下压,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解释。
“不是,那是他阴阳我的。”
陶姜:“……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就算了。”景逸扯了一下唇,笑意勉强,转瞬即逝,“他还骂我,你没听到?”
这个倒是听到了。
陶姜安静下来,不自觉蹙眉。其实就算景逸亲口承认,她也很难相信。
如果景逸真是什么位高权重的“景总”,那他送什么外卖?来什么郊区?
摔车摔到遍体鳞伤,手臂血肉模糊,爬起来的第一时间还是要去送餐;没有地方住,只能在她家的大门外随意挑了一个角落,吹着冷风,靠着摩托车睡,一觉醒来还感冒。
陶姜不禁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感谢景逸。
她心便渐渐地松了下去,看着景逸手臂上缠满的绷带,白里透红,一时愧疚也漫了上来。
不该这么问的。
“我不想下车,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我打工的地方,怕被熟人认出来,给你们丢人。”
“那个男的,我爸妈曾经向他借过钱,但没还,直接跑了。他打过我,逼我还钱,我很努力地还了一半,可还是差一半。”
“刚才看见他伸手,我以为他要出拳,太害怕了,才拉着你跑的……抱歉。”
听完他的解释。
陶姜那点怀疑和怒气,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她叹息,走过去,不熟练地、安抚地在对方肩上拍了拍,柔声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搞清楚,误会你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