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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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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涟漪只说这么四个字,黎姝便知道她在问什么了。
但她并不心慌,反而觉得好笑。明明白大小姐在质问她,可她眼中恐惧多于恨意,分明害怕得很。
她没必要否认,十分坦荡地道:“是。”
黎姝觉得,凡人的命如蝼蚁,取了便是取了。她对白涟漪颇有不同,已经算是厚待。
她甚至有耐心同白涟漪解释原因:“我……身有痼疾,残月夜时灵力外溢,疼痛难以承受,需要找个容器,替我缓……”
白涟漪对她的解释毫不在意,只问:“一年之后,我爹他——”
“自然便是彻底死了。”黎姝道,非但面无愧色,还双眸闪亮,对将来满怀期待,“到那时,我准许你送他入土,入土之后,你便随我回十方大山去。那里钟灵毓秀,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到时候我带着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心口忽然泛起一层冷意,低头看去,白涟漪双手执剑,正试图将剑尖刺进她的心口。
少女眸中又恨又惧,声音都在发抖:“我非但不会跟你走,还要你替我爹偿命。”
黎姝呆愣片刻,非但不觉生气,望着白涟漪的样子,反而还笑了。
她低下头去望着扎进她胸口的剑。
这把剑她曾见过,是白老爷放在书房剑架上的装饰。
小女孩大约从未摸过剑,莫说握剑的姿势根本不对,甚至不知这剑锋是未曾开过刃的,恐怕连普通凡人都杀不了,更别说妄图杀一只八尾妖狐。
黎姝以两指挟起剑尖:“你早知道是我,却憋到今日才问。”
她顿了顿,自己想明白了:“难怪你这些日子总赶人出府,是怕我伤了他们?”
白涟漪心下恐惧,浑身发抖:“我……我没有!我赶他们走,只是因为他们惹恼了我。”
黎姝瞧着她嘴硬的模样,闷笑起来:“白宁,你自小没做过恶人吧?”
黎姝道:“恶人可不像你这样,骂人也跟个小家猫似的,一句难听的重话都不敢说,生怕伤了别人的心。”
她抽走了白涟漪的剑,笑看着她:“白宁,凡人于我而言,就如同蝼蚁。可我也不是每天闲来无事捏死蝼蚁玩的,你何必如此防备我?”
白涟漪面色惨白,跌坐在地,止不住地浑身战栗。
她听出了黎姝话语里的威胁。
白涟漪被黎姝困在了白府。
起先她试图报仇。
她在黎姝的饭菜里下毒;想办法将她单独引到柴房后,往窗口里头丢火把;偷偷藏起削水果的小刀,趁她接近时往她心口上掷。
她知道自己并非黎姝的对手,但她心中怀有恨意,即便只能给狐妖添点伤,她也觉得高兴。
但是很快,她就停止了这些行为。
因为黎姝仿佛发现了小猫亮爪的可爱之处,非但不生气,反而还来配合她。
这天也是个残月高挂的晚上,白涟漪独自一人在房中,推窗望出去,漫天的黑。
她望着没什么光的湖面,心中想,也不知春桃与春杏怎么样了。
她先前将她们赶出府去,其实并不是真的发火。
她从前常听爹爹说,从前曾与青云门的某位长老有过一恩之缘,若非她于道途上并无天分,必然要将她送上青云门去,不图她求得大道,哪怕只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青云门上的神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一定能解白家祸端。
所以她假意将春桃与春杏赶出府去,便是让她们去送求救信。
但是青州地域极广,青云门山高路远,春桃与春杏又只是两个小姑娘,这希望实在过于渺茫。
冬至过去了很久,时间早在走向春天,可湖面上的夜风一吹,仍叫白涟漪觉得冷,比隆冬时节还要冷,冷上许多。
白府好像就这么停留在了冬日。
太冷,太绝望了。
她选择自伤。
白涟漪吞金入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意识逐渐混沌之前,还在迷迷糊糊地想,希望春桃与春杏这两个小女孩,即便没能找到青城派,也不要内疚,她给了她们很多的钱,足够她们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的。
但是白涟漪没死成。
她在隔天清晨照常醒来,然后一睁眼,瞧见震怒的黎姝。
白涟漪一瞧,便知道是黎姝将自己给救了。
黎姝冷冷地看着她,怒道:“这是你新想到的手段吗?你想用这种法子来伤我,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
白涟漪面上毫无波澜,她侧过头去,看也不看黎姝一眼:“是我自己想死,同你有什么关系?我这么讨厌你,怎么会想同你扯上关系?”
她将同样的话还给黎姝:“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
黎姝大怒。
她瞧出白涟漪心存死意,从前是将她囚在府中,从这以后,便将她囚在房中,还收走了她房中所有可以自杀的工具。
白涟漪混沌地察觉到黎姝对她的包容,猜测自己对她一定有利可图,看着她大发雷霆的样子,只觉得畅快:“我可以撞墙撞桌,还可以绝食,我真心存了死志,你怎么也拦不住我。”
黎姝怒视着她,良久,却忽而笑了。
她连到三声好,在她眼前化出八条狐尾:“我倒要看看,我拦不拦得住你。”
她招来利刃,竟生生斩下一条狐尾,在掌中化作一只无暇的白玉镯。
狐狸断尾,黎姝疼得面色发白,一瞬间额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但她强忍着痛,拽过白涟漪的手,将那只白玉镯强行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而后,那镯子骤然缩小,小到紧贴着她手腕上的肌肤,然后银光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白涟漪逃脱不得,惊惧地看着她。她不太明白这白玉镯的用途,但也隐约能猜到,戴上这白玉镯,再想要自伤,恐怕不行:“你疯了!”
“疯了如何?”黎姝冷笑,“我就是疯了,我要让你求死不能,只能活着。”
从那以后,白涟漪彻底冷静下来了。
黎姝却在这时忽然感到有些慌乱。
在她的想象里,白涟漪应该同她大闹一场,那样会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但是她并不,她再没想过自伤,如往常一般吃饭、看账、睡觉,只是不笑了。
甚至不是板着一张脸,就是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宛如行尸走肉。
黎姝试图通过威胁让她感到害怕:“你厌恶我,我偏要你像我一样。”
“我杀了你的父亲,下一个就是你。”她道,“你父亲只是我的容器,而你,我要将你做成我的魂器。到那时,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要杀谁就杀谁。那不但是我杀的人,也是你杀的人。我要你的手上沾满鲜血,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白涟漪听不懂什么容器、魂器,也毫不在意。她怀中抱着已经大了一圈的小猫,闻言只是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揉揉小猫的耳朵。
黎姝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猫,重重砸死。
白涟漪便起身,大步跨过小猫的尸体,爬到床上去睡觉。
黎姝冷笑着说:“等下一个残月夜,我就也夺舍你。”
她说完,夺门而去。
白涟漪翻了个身,只当没听见。
她躺到半夜,却悄悄爬起来,翻出给小猫做的衣服悄声地哭。
隔天起来,她又面无波澜地吃饭、看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黎姝冷眼旁观,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她生在狐族,生来便是天之娇女,一辈子顺风顺水,众星拱月地长大,从没什么事情是克服不了的,因此养成骄傲自负的性子,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白涟漪这里栽跟头。
她混沌地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可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白——”
正迟疑着,白涟漪没心思听她讲话,木着脸绕过她就要走。
黎姝忽而道:“我能想办法把你爹还给你。”
白涟漪脚步倏忽一顿,眸光闪烁了一下。
黎姝赶忙道:“做了容器之人,也不是没有逆转之法。只是此法……我须得去趟明州,大约短则数日,长则半月。等我从明州回来,你爹就也能回来了。但是在这之前,你——”
白涟漪的眼眶瞬间红了,却让黎姝久违地感到生机,她看小女孩红着眼睛,似是犹豫良久,最后下定决定:“若你真的让我爹回来,我哪也不会去,就在白府呆着。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黎姝觉得白涟漪一个小女孩,既然被她的狐尾束缚无法自伤,其他的风浪大约也掀不起来,便放心地出发去了明州。
然后她前脚刚走,白涟漪就乔装打扮一翻,以帷帽遮面,也从后门出去了。
她是养在深闺里的天真小姐,却也不是全然无知的傻子,原本因为善心而救下一只手上的小狐狸,那时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是引狼入室。但既然已经认识到狐妖的凶狠可怖,便不会再轻信她第二次。
这些日子,黎姝囚着她时,在她耳边说了这么多话,她只相信一句。
她说,等下一个残月夜,我就也夺舍你。
到那时,她就也会变成一个善恶不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白涟漪杀不了黎姝,也无法自戕,但她不想变成满手鲜血的魔头,她只好找旁人杀自己。
白涟漪短小的前半生里,从没接触过所谓的杀手,她听人说,做这行的,青面獠牙,形如修罗,眼睛一瞪就能当场吓死一个小姑娘。
她也没什么门路接触到这些修罗,但是足够多的钱散出去,自认有人接活。
她原本打算让那些人直接杀了自己,但是临去见他们时,忽而又有了片刻犹豫。
她想,万一呢?万一黎姝这次没有骗她,果真能将她爹带回来呢?
她犹豫良久,最终在一处偏僻木屋见了那些杀手。
原来他们也生着同寻常人一般的面貌,只是神情更为凶煞一些。
白涟漪压下心头的恐惧,给他们付了好大一笔定金,强作镇定道:“半月之后,若是白家后门扬起白幡,请你们来杀了我。”
她撩起帷帽下坠着的白纱,露出自己的一张脸,道:“杀了我之后,你们会知道酬劳在哪。”
七日之后,黎姝从明州回到了白府。
这天白涟漪起了个大早,然后一推开门,瞧清门外站着的人,忽而感到鼻头酸涩。
她只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将眼前人抱住,拿脸在他宽阔的胸口蹭,蹭了半晌,瓮声瓮气道:“爹——”
若是叶岑,临川城走一遭之后,她一眼便能看出,此刻被白涟漪抱住的并非是真正的白爹,而是明州求来的傀儡。
傀儡不似茵茵那般真实,但是大约加上了点狐族的幻术,便也可以假乱真。
但是白涟漪什么也瞧不出来,她只管贪恋着爹爹的气息,感受着他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头顶,忍不住又叫一声:“爹爹。”
一连几天,白涟漪都乐呵呵。
她失而复得了爹爹,成日里粘着他,要与他一同吃饭、饮茶,白爹看账本,她也要在旁边陪着,把算盘打的哔啵响。
她还主动去找了黎姝,一双眼清亮亮的,似是心情极好:“你先前说许我一个心愿,还算数吗?”
黎姝错开眼,没敢看她:“自然作数。”
“那我愿意跟你回你的十方大山去。”
黎姝一愣,听白涟漪接下去道:“但是在那之前,我想亲自下厨,为我爹爹做顿饭。”
白爹长年吃素,白涟漪做的自然也是全素宴,但是她十分讲究,挑挑拣拣,光是准备食材,就准备了好几日,专往好的、贵的买。
然后在后厨泡了一整天,用最上好的食材,做出最普通的一顿饭菜。
白爹乐呵呵地摸她脑袋,安慰道:“我家娃娃头一次下厨,就能做出这样的饭菜,难道不是厨神下凡?”
这一夜大家都很高兴,白爹甚至开了一小坛珍藏了许久的酒。
白涟漪也跟着蹭了两口酒,最后回房的时候,两颊酡红,脚步虚浮,整个一个微醺。
她不要人扶,独自一人回了房,将房门关上之后,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的神采顿时黯淡了下去。
她看不破狐妖的幻术,但她懂得分辨最直观的情感。
她自小是爹爹带大的孩子,自然知道她真正的爹爹是什么样的。
东面的窗户没有关,又到月尽时节,一望出去,挂在天边的明月弯成了一道钩,弯月的倒影落在湖面上,也是一道弯钩。
可是白涟漪心里知道,过去的几日就如同水月镜花,月亮不会再圆,爹爹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天夜里,白涟漪压着声音哭了一场,隔日,白府的后门挂起了一张小小的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