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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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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预想中利爪当胸而过的疼痛感却并未袭来。
在那爪子探过来之前,有一道剑气先到了叶岑的跟前。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瞧清,被长剑一挑,再次觉得脑袋被人一捏,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周身却一热,似乎被塞进了什么温暖的地方。
那地方漆黑一片,却莫名扑鼻而来一阵淡淡的香,好似山间要从松针上滴落的融雪。
又听到有节奏的咚咚声,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耳朵响。
小纸人叶岑眨眨眼,又眨眨眼,什么也瞧不清,下意识地就挣扎起来,刚把脑袋探出去一点,一根手指头戳进来,摁住了她的脑袋,就让她动弹不得。
叶岑:“?”
一道熟悉的声音道:“荀前辈,那并非魔物。”
声线朗润,竟然是宋显!
叶岑不由得呆了呆,宋显却在这时将手指撤了回去,而她给自己剪的脑袋又实在有些大,出于惯性往他坚实的胸口一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听到的咚咚声响,好像是宋显的心跳声。
先前那个粗犷的声音又道:“不是魔物,那又是何物?”
宋显道:“是——”
话说出就却一顿,明显有些迟疑,撤回去的那只手在胸口上按了按,眉心却微不可查地一皱——他感觉到,被他塞进胸口里的东西似乎不太对劲。
叶岑确实不太对劲,因为宋显按的地方,好死不死地正是她的尾骨!
小纸人没有知觉,她却是有的!
叶岑觉得,她此刻要是一只小猫的话,她简直全身的毛都要在瞬间炸开了!
虽然隔着衣料,但她到底是个黄花大姑娘,这样终归不大好。
叶岑于是伸出两只纸手,扒拉上宋显的里衣,试图让自己往上爬一些,至少她的为尾骨不能——
她一动,宋显眉心一跳,疑心那东西要跑出来,手上的力更大了一分。
叶岑:“!!!”
叶岑一个纸片人没办法炸毛,但是尾骨叫人一按,顿时一张纸板绷得梆直。
却到底没再挣扎着要往外面冒头了。
宋显眉头一松,重新一抬眼,对上荀长老狐疑的视线。
宋显微微吸了一口气,似是这时才下定决心,又将手探进怀里取了一个物什出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一开口却是很坦荡:“是晚辈的贴身之物。”
他说着一摊手,手心里躺着块鹅黄色的帕子,帕子的一角用蓝线勾了几条又细又长的扭曲东西,也瞧不出要绣的是个什么花样。
但一看,就能让人明白是个什么样性质的“贴身之物”了——
青云门的大弟子,总不能自己绣花吧?这帕子,一看就是与女子相关的。
众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是大自在殿的无妄长老先咳了一声,笑道:“宋小友正是年轻的好时候呢,年轻人血气方刚,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为大自在殿的无真:“师弟说得对,老衲也正这样想。”
七杀殿长老闻言,也忍不住笑一声,揶揄的表情却落到云何意身上:“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怎么你这个做师父的,也是一脸的惊讶?”
云何意做出一脸苦相:“嗐,孩子大了,窝心话也不同我这个师父讲了。”
顿了顿,又自己把自己劝好了:“心上人心上人,自然要藏在心尖上,哪里能挂到嘴边,说给别人听?”
宋显当没听见他的话,面不改色地解释:“先前来明堂时,晚辈便发现这帕子丢了,但也没时间折回去找。谁知刚走出来便远远瞧见它落在这里,便只想着快些将这贴身之物收起来,反倒失了态,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无妄于是笑看向荀陵:“荀陵兄怕不是过度紧张了,才从明堂出来,就瞧什么都像魔物。”
他捋捋胡子,脸上露出些神往来:“想起老衲年轻时,也是这般多情。啊,想起风流年少,宛在昨日,当真是人同过隙无留影。”
众人:“……”
他们素来知道无妄自小就在大自在殿做了秃驴,哪里来的年少风流。
无真却照例捋胡须:“师弟说得好,老衲也正这样想。”
众人:“……”
算了,大自在殿的这两个秃驴一向是有病的。
宋显的衣襟里,叶岑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可是乍然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还是眼睛瞪大,耳朵支起。
刚刚宋显从怀中取东西,那东西就在她身侧,可惜原本一片黑暗,她没注意到,后来那白晃晃的长条一下子被取了出去,动作太快,她也没来得及瞧清。
那是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和宋显的心上人有关系?更要紧的是,他平日里,竟然就将这东西贴身藏在胸口吗?
想不到宋显平日里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私下里,竟然还会做这种事!
这可真是——
叶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想来想去,伸着纸做的手指头在宋显胸口刺挠两下,然后继续支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说话间,众人已经一道出了城主府,大家在府门在一一与范飞白道了别,各自离开。
云何意与宋显落在后头,众人一走,云何意立刻笑着往宋显身边去挨,一脸的八卦:“隐之——”
宋显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云何意怪腔怪调地在他身后说话:“诶你这小孩,为师什么都还没说呢,你走什么?”
宋显:“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云何意追上来挤眉弄眼:“你是不想听还是心虚?你怎么会有那帕子?”
宋显:“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何意说话大声嚷嚷,叶岑听得分明,她在心中想,那白晃晃的长条,原来是方帕子。
这样想着,继续竖起耳朵,听云何意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那帕子分明是——”
话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叶岑:“?”
她赶紧揉揉耳朵,发现不仅是云何意的声音她听到不到,人声、车马、虫鸣,什么声响她都听不见了。
原来是宋显将手指头点在她脑袋上,隔着衣料给纸人叶岑下了个小小的隔音帐。
宋显甩开云何意,独自走出去,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可是下完隔音帐手指头还按在胸口上,却毫无察觉。
他想,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帕子。
当时门内大比过后,白涟漪拜入尘中阁,而他下山进行了一次历练。
回青云门的那天夜里,他才到尘中阁没多久,远远就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灵力,挟着一个巨大的方形黑影而来,瞧着诡异得很。
纯钧就在手边,当然抬手就劈。
然后细看之下,发现是借着门板御风而行的白涟漪,这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一个月前开始,就多了个亲传小师妹。
宋显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中想,也不知这个师妹过去一个月学的什么,手脚上的功夫只长进了这么一点,旁门左道却研究了一大堆。
但他是谦和的青云门首徒,到底劈坏了人家的门板,他于是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抱歉神色,道:“我赔一个给你。”
白涟漪拒绝之后,他便道:“需要什么去我那里拿。”
他心中想,左右不过一个门板,他常年下山历练,走遍大殷州郡,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搜罗了不少,许多是女孩子也喜欢的,况且都比她那门板值钱,总不会亏了她。
隔天白涟漪果真来了。
她拆走了他的门板。
宋显:“?”
白涟漪高高兴兴地扛着门板走了,只留宋显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门框边,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时他想,他这个师妹可能并不是喜欢研究一些旁门左道,只是恰好脑子有病。
然后他一垂首,瞧见地上丢了个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方帕子,鹅黄色的底,其中的一角绣着的一些歪歪扭扭的细长东西,宋显研究了很久,觉得似乎是菜青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用的是蓝色的绣线。
他当然是要将帕子送回去,但是回过神来找去白涟漪的住处时,老远看到个小姑娘的剪影落在窗纱上,大喇喇把外衫脱下来,露出窈窕的身线,然后脑袋往前一探,便将烛火吹灭了。
宋显脚步一顿,脸还有些红,当然就不好再往前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还帕子,老远见到白涟漪行色匆匆,眉眼间似有愁色。
宋显没想到她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有忧愁之事,于是心生好奇,不远不近地坠在她后头,跟着她一路上了小琼峰。
小琼峰上还有个云何意,醉得东倒西歪的,倚在峰顶亭子的栏杆边,正眯着眼睛吹风。
白涟漪走上前去,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珠子转了两转,忽而一笑,愁色尽数散去,几乎直接在脸上写上了“我打算要投机取巧了”。
宋显见她从怀里拿出一叠帕子,道:“师父,你给我布置的作业——”
她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才接着往下说:“绣十张帕子,弟子已经完成了。”
她说着,将一叠帕子展开来,一张一张数:“一,二,三……”
一边数,一边悄悄看着云何意的反应。
宋显远远瞧着,眼见着她数到第九张的时候,又将原先数的第一张抽出来,重新叠了上去。
白涟漪装模作样地数道:“九……十,刚好十张。”
她将帕子递上去:“请师父过目。”
云何意于是一脸茫然接过果帕子,放到鼻孔下认真看了许久,喃喃:“不错不错……”
说到一半,忽然眉头皱起:“但是乖徒儿,你为什么要在帕子上绣那么多蓝色的蛆?”
“师尊,那帕子上绣的并非是……呃,蛆,而是弟子绣的自己。”白涟漪赧然一笑,解释道,“弟子,小字涟漪。”
宋显:“……”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人在同一个时刻,看起来既心虚,又自信。
但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那天直到最后,他也没把帕子还给白涟漪。
鬼使神差的,他留下了那方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