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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哈尔滨往事 下了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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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出租车,秦阿青拉好黑色外套拉链,双手插袋,低头快步走进小区。人脸识别通过,保安亭里的保安抬头看了眼来人,又坐回了原处。
夜色中,只留下她消瘦的背影。单元楼忽明忽暗的灯光,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孔,可没人知道,这样一张平静的面孔下,她又在如何与自己做抗争。
“叮!”
电梯到达一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看到电梯里那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人。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忧郁,这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的神情。四目相对,郑庭风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
秦阿青垂眸,避开他欢喜的眼神。走进电梯,熟练的伸出手指按了楼层。郑庭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头发似乎长长了点,不规则的边缘遮住她纤细的脖颈。她很薄,身体的任何地方都很薄,耳骨撑起的边缘都透着血丝。拥抱的时候,蝴蝶骨被一层薄薄的皮肤裹着,直硌他的手。
回到家,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弯腰为她穿上。秦阿青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到他温柔的眉眼,俯身在她面前。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秦阿青。她问自己,为什么总是不满足?为什么总是拧巴?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越过他走进客厅,冷调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反射出一个个冷色的光圈。
郑庭风从背后拥抱着她,将她紧紧箍在自己的怀中。耳边是他轻柔的呼吸,小心翼翼的在她耳边落下一吻。
秦阿青垂眸看向环在她腰间的手,虎口处的薄茧再次提醒着她,让她从这温柔陷阱中清醒过来。
她挣脱他的怀抱,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郑庭风僵在原地,凭他再迟钝,也早已察觉出这段时间她的不对劲。
他坐到她的身边,双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那么凉?”他搓搓她的手背,期望那双冰凉的手能尽快热起来。
“空调我打开了,一会儿就不冷了。”
“谢谢你。”她说出今天晚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郑庭风心中一沉,握着她手的那双手微微发颤,他拼命揉搓,始终不敢抬头。
秦阿青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像是地狱的判官,红笔下注,斩断情缘。
“咱俩就这样吧。”
见郑庭风不说话,她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微信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删了,以后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联系。”
“怎么了?”他不懂,为什么自从她从省队回来后一切就变了。
“是,在我人生最难过的时候你给了我很多安慰,我很感谢你,但那不是喜欢,也不是什么他妈的爱情。现在一切都回到正轨了,我们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打球上。”
“不是喜欢?”郑庭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恨不得是自己听错了:“你说那不是喜欢?”
“那这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算什么?”秦阿青冷静的看着他,口中却说出最能刺痛人的话“是你趁人之危”
“是你强迫我的!”
她歇斯底里的话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中
郑庭风的心脏猛地刺痛。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她为了离开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身体比大脑率先反应过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落下,他无助的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阿青站起来,像是看仇人一般地看着他。
“我强迫你?”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郑庭风拼命的想让自己冷静,可于事无补。
他的喜欢,他的爱情,在她眼中是趁人之危,是强迫。
哈尔滨的冬天很冷,冷到他在室外站了几分钟后双脚就已经冰凉到没有知觉,带着薄茧的双手也早已冻得通红。
可他没觉得冷,保安室的门卫大爷邀请他进去等,保安亭里烧着火炉,暖和和的,他礼貌婉拒。他来哈尔滨,没有告诉秦阿青,要是他进去等,万一看不见她出来,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你是家属还是球迷啊?”大爷把玻璃窗开了条小缝,隔着窗户问他。
郑庭风想了想,说:“朋友,来看看朋友。”
“对象啊?”门卫大爷调侃他,大冷天的还站外面等
“没有没有,是朋友。”他有些不好意思
门卫大爷看透不说透,乐呵的继续调侃他:“不是对象,你大过年站在等人。”
郑庭风脸颊冻得通红,每出一口气,都会在寒冷的空中化作一团白雾。他将大半张脸藏在衣领下,依旧于事无补。好在,秦阿青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她穿着到脚踝的长羽绒服,依旧是她喜欢的黑色,衣领就那样随意敞开,背着双肩包低头快步走着,郑庭风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走路,总喜欢低着头,即使穿着厚重臃肿的羽绒服也显得单薄。
看见他的时候,秦阿青满脸不可置信,甚至以为他是来找其他人的。
“你怎么在这?!”
早已想好的措辞,顺利从他嘴里说出:“队里放假啊,我休假。”
“三天。”郑庭风补充道
“过年了你不回家吗?”秦阿青是真的没想到会在她省队的训练馆门口看见她。
此时距离她因比赛摔球拍被国家队禁赛退回省队已经过去两个月的时间了。郑庭风这个人,人缘很好,人也很随和,两人之前是混双搭档,属于是老带新。她还在二队,而他已经进入一队三年的时间了。
按照辈分讲,他是她的前辈,她应该叫他一声师哥。
“路过这边,正好要走亲戚。”
他一南方人,跑到哈尔滨走亲戚。
郑庭风说完自己都沉默了,只是尴尬笑笑。
“亲戚走完了吗?”她早已看出他漏洞百出的借口
“亲戚……搬走不见了。”
秦阿青把衣领拉链拉到最高,外面积雪已经及腿,室外温度更是在零下。他一个没有经验的南方人,还穿着在北京穿着的羽绒服,殊不知在零下的哈尔滨根本于事无补。
“走吧。”
“去哪?”
“你不说你亲戚搬走了,队友请你吃个饭总没问题。”
就这样,他跟着她在哈尔滨的冬天,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带他去了一家正宗东北饭馆吃铁锅炖。席间两人一度无语,只是沉默的吃,郑庭风偶尔提起国家队的事,她也是反应平平。意识到什么,郑庭风噤声。
这家铁锅炖太咸,他有些吃不惯,喝了不少免费的大麦茶。
他们这桌的氛围太过沉默,搞得来上菜的服务员都多看了几眼,还好心的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确实,周遭的热闹似乎与他们无关。
可吃完这顿安静的饭后,秦阿青先开口问他,有没有订酒店。他当然没有定,因为在来的前一天他才真正决定这个假期的去向。
秦阿青看出他的迟疑:“过年的时候,酒店不好定。“
于是呢,于是她带他去了她在省队附近租的房子。自从回省队后,她的睡眠就很不好,教练破格允许她在外面住。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加一个小阳台,六十平的房子,她一个人住了很久。
很多事情都在人们的想象之外发生了,郑庭风也从没想过,或者说,从不敢想,他会在哈尔滨寒冷的冬季,在一个他此前从未踏足过的房间,□□的拥抱着未着寸缕的秦阿青。
整个过程,她很压抑,不肯出声,只能通过对他身体皮肤的破坏转移她的不安和疼痛。痛苦试图从她一贯平淡的脸上破土而出,就像东北的冬天,总有什么在积雪覆盖的黑土地下等待新生。
房间很冷,他们身上汗津津的。只要一呼吸,寒冷的气息就钻进鼻腔,那腥甜的气味也趁机而入。
阳光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透过斑驳的老式窗花,将空气里的一切尘埃无处遁形,正如他们坦诚相待后的沉默。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寒气一点点侵占,他从背后紧紧拥着她,高耸的鼻梁在她发间贪婪的索取。
“我累了。“她说
像是冰块砸进毫无保留的河水,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
只是,此时的郑庭风还不是那个被她否认的人,误将哈尔滨的沉默当作害羞的气息。
后来,他回了北京,每逢放假都会挤出时间去哈尔滨,陪她训练,告诉她队里训练的进度,陪她吃饭,陪她在寒冷的夜里不再一个人。乐此不疲,孜孜不倦。
他有时候也会害怕,害怕出意外,毕竟她仍然是队里重点培养的选手,如果她的身体真的出现一点差错,就相当于提前结束她的职业生涯。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也从没想过让她退役。
面对郑庭风的再三推脱,秦阿青第一次向他说了重话:“如果连这个都不做,你来找我还有什么意义?”
郑庭风百口莫辩,只能蹲在她脚下一遍又一遍耐心的解释:他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没说出口的是,他真的喜欢她,只是想想和她在一个空间就很满足。
面对他的道歉,她只是抱住他,让自己不再寒冷。
当然,他们也有吵架的时候。
严重的时候,她失去理智让他滚出去,而他也被这样伤人的话气到。门发出巨大的响声,秦阿青以为他真的走了,情绪爆发后的无助,让她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她蹲在客厅小声哭泣。为自己失败的人生,无望的职业生涯,现在,连他都走了。
可片刻后,她听到身后响起的一道男声:“原来你也会哭。”
不等她的回应,郑庭风走过来从背后紧紧的抱住她。
“是我错了,是我让你哭的。”
即使是这样,对于郑庭风来说也是这段感情甜蜜的回忆,那些歇斯底里的,那些激烈的争吵至少证明他们真的相爱过。可现在,他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她,强迫,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彻彻底底的完了。
最后,他带着失望,带着受伤告诉她:“秦阿青,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让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