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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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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预料中那般,这批魔兵强大得超过普通魔类,没一会儿就追上了碧霞他们。
朱雀带他们飞到了一片高大绵延的山脉上方,月夜下,群山覆盖着苍暗的黛色。碧霞像一根瘦瘦的杆子那样立在群山上,冷冷注视那些如狼似虎飞奔而来的魔兵。
他们青灰色的头颅上生着奇形怪状的犄角,身材比一个正常男性高大健壮许多,像是结合了魔兽的血脉。
粗大指节握着的长戟上,插着几颗血淋淋的头颅,有的脸只剩半边,有的被剥了皮,那都是神辉宗的弟子。
死去的李元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的眼珠已经不翼而飞。
还有另外几张碧霞并不熟悉的面孔,额头上全都勒着被血染得斑驳的黄绦抹额,这是仙盟的标志。只能暂时确定是仙盟的人。
但碧霞忽然想起,明河仙尊的几个亲传弟子头上也有这种打扮。
沈槐安先前告诉她,仙尊收徒不问出身,有几个仙盟的年轻俊才对修真界贡献良多,又想要拜入仙尊门下,他便带他们回了月留殿。
“那几个——”她转过头,想要向沈槐安确认一下,却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到了极致。
沈槐安无力地垂下双臂,困难地将头一点:“是,那几个戴着抹额的都是仙尊的弟子。”
魔兵中间有高手,并且是绝顶的高手,才能一下将几个天赋出众的少年尽数送入黄泉。
沈槐安猜测着,或许这样的高手有好几个,或许就藏在追逐着他们的这群魔兵中间,但他永远也猜不到这几个少年死前的绝望与困惑。不止是经脉被抽出,被活生生扯断四肢那么简单,最后亲手将他们头颅摘下的,是一个和他们师尊面容有着七分相像的魔头。
朱雀在一座座山峰间穿行,夜风阵阵,他们仿佛倚仗着一叶孤舟,被草草地放逐到海的中心。
魔兵越来越近,朱雀却因为对地形的不熟悉,飞行的姿态逐渐慌乱。
一种愤怒,一种恐慌,逐渐在碧霞心底酝酿。
她对魔物没有天然的恨,偶尔也认为修士除魔不过是冠以正义的借口,二者不过都依循本性相杀。
但魔物对待修士那种残忍的手法,却是修士做不出来的。
这变得一点也不公平。
碧霞用体内的灵气凝聚出一柄长弓,对准魔物。心中默念着娲皇灵功的第一式的心法口诀,将浑身经脉无形地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一根透明的弦仿佛饱纳了月光,颤出道道涟漪般的灵纹。碧霞勾住往后拉,全身的经脉也随之绷紧。
魔物见她作势攻击,哗啦一下,举起手中的兽纹铁盾挡在身前。
灵箭凝聚在指尖,蓄势待发,碧霞却陡地将箭矢往上移。
天穹高远,冥冥无际,一箭贯透,万星洒落。灵光如雪粒般纷纷然降下,将为首十几只魔类的脑袋轰然炸得粉碎。
糜红的肉块飞溅到同类的身上,铁盾上乌黑的血液淋漓。他们沉重的身子坠往下方黑海般的密林,连同着几只挂着修士脑袋的长戟。
数了数,也就杀了十三只。碧霞沮丧地叹了口气,面对黑压压的魔兵数量,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要再来,几名散修支撑着一个将所有人护住的屏障,感到疑惑:“那些魔兵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只是一个劲地追着他们跑,眼冒精光,像饿肚子的野兽。
碧霞想起红雾中举起来的那只手,慵懒,从容地发号施令,猜测说道:“估计是魔头给他们下了的活捉命令。”
“你说得有点吓人。”男修自嘲地笑了一声,面露无奈,“如果我被抓住,劳烦各位先魔兵一步把我送走。”
碧霞正要答应他,魔兵却忽然发动了攻击,火芒飞至,像一阵急促骤雨,将屏障上的灵气打得稀稀落落。
挨过这一阵后,他们立即还手,碧霞利用轻功腾至半空,与沈槐安合发一道寒冰剑阵,又击落数十魔兵。
一番隔空斗法,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反而魔兵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碧霞察觉到不对,匆匆地回头看了一眼。朱雀累了,它原本往前挺直的脖子和脑袋,这时候以一个不大不小的幅度垂耷了下来,翅膀毫无规律,时快时慢地拍打着。
灵兽是一种比修士要娇贵许多的生物,本质是动物,生于恶土则为妖为魔,生于宝地则为仙为灵。在魔界这样的环境中,朱雀自然力有不逮。
碧霞喘着粗气,她想起芥子袋里还有半块紫灵石,将里面的灵气输送给朱雀应能多撑一段时间。
正要过去,这时,一柄闪着银光的长枪忽然从侧面切过来,擦着碧霞的脸颊,将她脸上的面纱瞬间勾下。
“当心!”沈槐安惊慌的喊声响起,急忙甩过来手中折扇,和长枪交持。
瞬息之间,两样武器便在碧霞面前斗了数招,碰出的火星有几颗不慎飞进她的眼睛里。
碧霞低嘶了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至朱雀的颈部。她将手探入腰间云香色囊袋,摸出那枚有些褪色的紫灵石。
折扇像灵活的游蛇,卡进长枪镂空的缝隙间,将枪头一下挣断成两半。
这一头斗着,魔兵淬毒的箭矢又从头顶倾落,几位散修分身乏术。
沈槐安独对着那头持枪的魔物,后者转而用拳头将那柄折扇打散,檀木扇骨和黑白分明的扇面碎成几块,零落在茂盛的羽毛丛间,沈槐安两步飞跨过去,掌心凝气,贴着魔类厚实的胸膛轰出一掌。
一道经过紫阳骨加持的掌劲,将魔类的心脏规规整整地打飞出了身体。那颗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强劲心脏抛在半空时,还在往外泵出血液。
魔物瞪大青灰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窟窿。他摇摇欲坠,挤出最后的力气,将缺了半边的长枪往下一送。
碧霞捏碎灵石,将大团菁纯的紫色灵气灌入朱雀脑袋,同时蹲下身,抚摸着朱雀的羽毛,一边安抚一边帮它调息,试图让它快点消化这股灵气。
她想着沈槐安一个人对付一个魔兵不成问题,没想到,朱雀忽然引颈惨叫,宽大的身体大幅度痉挛抽搐起来起来,将碧霞差点晃下去。
她扶住朱雀粗壮的脖子,胆战地回头。沈槐安将魔兵尸体扔下山谷后,看着那柄斜插在朱雀背上的长枪,咬唇自责:“啧,大意了……”
枪扎得很深,血一下从伤口里冒出来,像水在布料上快速洇开,深红的血液夺去了朱羽华丽的光彩。
朱雀扯着嗓子痛苦哀鸣,身体逐渐失平衡,往下倾斜,身下是密林浓雾,像一方值得期待的柔软巢穴。
“你们在搞什么?”察觉不对,散修们回头,便看见这副场景,大惊道:“还不快给朱雀止血?!”
“枪上应该有毒吧?”碧霞半跪在朱雀身上,紧紧地抱着它的后颈,像抱着一名生命垂危的孩子。
沈槐安垂眸点头,“对。”,毒藏在枪柄里,枪刃一入肉,毒液便涌出来。
这种情况反而不能一味地止血,要把毒血放出。但是,他们都知道,就算最后把血放光也无济于事,解毒需要解药。
就算保下朱雀一命,他们也完全不能依靠朱雀逃出生天了。
沈槐安猛地旋身,从身上抽出一柄寒光熠熠的宝剑,走向那群离他们只剩不到十丈距离的魔兵。
“我掩护你们,往森林里逃,利用复杂的地形或许能摆脱魔兵追击。”
“那你呢?”
“我会多杀几个魔兵。”剑光斜照着他一侧的眉眼,映着眼底汹涌的灵光。
碧霞望着沈槐安凛然的气势,一时愕然,他是打算用自己的命为他们断后了。
他有一种与先前气质截然不同的狂傲。
纵使所有人都知道,沈槐安留下来大概率会被魔族吞吃入腹,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说什么遗言。
只是密林难测,或许更为诡谲凶险,闯入后能活命的几率又有多少?
碧霞走到那杆长枪旁,朱雀伤口内涌出的血液变得污糟糟的,一团团黑色的血块冒着腥苦的气味。
她从储物袋中找出几瓶清毒的药粉,在伤口周围厚厚地撒了一层,然后握着枪柄,将没入皮肉的整个枪头利落地拔出。
朱雀再次痛苦地长啸,翅膀忽然缩紧了,贴向身体两侧,直冲向前方弥漫着瘴雾的沼泽林。
碧霞想活命,但她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生的机会已然渺茫,不如便死得漂亮些。
她的思绪轻飘飘的,顷刻决定好了自己的命运。修士纵使爱惜生命,面临死亡时也不似凡人般痛哭流涕。
“我和你留下,多杀几个魔兵。”她趴在鸟背上,对正在蓄气的沈槐安说道
谁知沈槐安却忽然回头,用一道严厉的目光回绝她:“不行!”
碧霞困惑地顿住:“嗯?”
“你是娲皇垢灵体,死在这太可惜了,为了嘉应宗也要尽可能活下去。”
“就因为这个?”碧霞像是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可是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并不大。”
“你是天才。”沈槐安沉着一张脸,理所当然道:“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能活?”
在修真界,天赋胜过所有家世和努力。就算是出身最不堪的天才,也可以凌视身份尊贵但资质平庸的世族子弟。
那种天命眷顾般的傲气,不因贫贱而有所动摇。别人无法肖想的,她要得到,别人脱不出的困境,她要活生生杀出血路。
但青霄却常常使沈槐安看不懂,她身上没有天才的傲与自得。有时甚至过于谨小慎微,不知是性格使然,还是被折断过傲骨。
又一阵急促的火芒嗖嗖打在散修们撑起的屏障上,沈槐安凌空而起,朝着魔兵甩出一道剑气。
波光般薄利的剑气在兽纹铁盾上留下道道冰隙裂痕,割断了两只魔兵的脖子。
剑气带动的寒风刮在头顶上,碧霞大概有些明白沈槐安的意思,他觉得她身为所谓的天才,运气会比他们好一些,因此也应该多挣扎一下。
碧霞无法理解他的笃定,但也不得不承认,沈槐安的话确实给她灌输了几分信心。
回头看了一眼,后背几乎已经是密林,朱雀往下栽倒,像一枚身不由己的织梭。
“姑娘,你先走吧,你活下来的概率肯定比我们大。”那几名散修也劝道。
碧霞叹了口气,她手掐法诀,在朱雀的脑袋附近为它设下一道屏障,然后便纵身而下,“各位,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