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石塔与两颗星》棉被重力异常

35、第三十五章

　　壁炉里的火焰持续燃烧着，发出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噼啪声。窗外的雨势似乎减弱了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持续的雨丝，敲打屋檐和树叶的声音也变得轻柔，如同自然的摇篮曲。小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极其脆弱的张力。

　　希洛的手依旧握着露比的手，她的温暖透过皮肤，一丝丝渗入他冰凉的血液，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一路蔓延至心脏，引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紧缩。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炉火在她蓝色的眼眸中跳跃，像落入宁静湖面的星辰，她的金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刚才那番近乎赤裸的倾诉，掏空了他数百年筑起的防御，也释放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汹涌的情感洪流。此刻，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冲动，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野兽，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淹没了理智，甚至暂时驱散了那紧随告白念头而来的、熟悉的恐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缓。他能清晰地看到壁炉火焰每一次跳动的轨迹，能听到雨水滴落的最细微声响，能数清露比那微微颤动着的、长长的金色睫毛。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清晰，在这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回荡：

　　“我想我爱上你了，露比。”

　　话语出口的瞬间，那股支撑着他的冲动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礁石。时间停滞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被无限放大的寂静。只有雨声和炉火声还在背景里持续，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巨大的恐慌和后悔如同冰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做了什么？

　　他怎么能……怎么敢……

　　他是吸血鬼，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数百年的、不被接纳的存在。他苍白，冰冷，以血液为生，背负着无法磨灭的、属于“异类”的烙印。他甚至无法在阳光下自由行走。

　　而她……她是露比。是阳光、花园、温暖食物和一切美好事物的化身。她属于森林，属于小镇，属于那个充满生机与光明的世界。她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自卑感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凭什么认为这样的自己，有资格对她说出“爱”这个字眼？这简直是亵渎，是痴心妄想，是必将被现实无情碾碎的、最可笑的奢望。

　　他几乎能预见到她接下来的反应——惊愕，退缩，或许是出于善意的委婉拒绝，但那眼神里必然会带上怜悯或……恐惧。任何一种反应，都足以将他此刻毫无防备、完全敞开的心脏撕得粉碎。

　　他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即将到来的审判，想要重新缩回那冰冷的、安全的阴影里去。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紫眸狼狈地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翻涌的、近乎绝望的灰暗。

　　时间，在希洛的感觉中，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感觉到，他想要抽回的手，被一只更小的、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重新握紧了。

　　他愕然地抬起头。

　　露比的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浆果，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蓝色的眼眸中确实充满了惊讶，但那惊讶之下，并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反而是一种……被巨大喜悦冲击后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明亮光彩，以及一丝如水般温柔的理解。

　　她看着他眼中那未及掩饰的恐慌和自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我……”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涩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我也……喜欢你，希洛。”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世界上最强大的治愈魔法，瞬间驱散了希洛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冰寒。巨大的、失重般的安心让他几乎眩晕，紧随其后的，是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的、滚烫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整个淹没。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但他无法控制。

　　然而，在这巨大的喜悦之中，露比看着希洛那双因她的回应而骤然亮起、仿佛倒映了整个星空的紫眸，心中那份一直深藏的秘密，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她不能，也不应该，在他如此坦诚之后，还对他有所隐瞒。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的勇气，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希洛，”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认真，“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我……不是普通的侏儒。”

　　希洛静静地听着，紫眸中的光芒并未因她的话而减弱，反而更加专注。

　　“我……是一个魔女。”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她隐藏了许久的身份，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不知道这个身份，在这个世界里，会带来怎样的看法。

　　出乎她意料的是，希洛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惊讶、疑惑或者戒备的神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温和，仿佛她只是说了一件如同“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的事情。

　　“我知道。”他轻声说。

　　这下，轮到露比彻底愣住了。“你……你知道？”

　　“嗯。”希洛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温柔的笑意，“从一些细节……猜到的。你对毒素的抵抗力，和妖精、植物的亲和力……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成为魔女的条件……据说并不愉快。”

　　他没有追问那“不愉快”的具体内容，只是用一句简单的话，表达了他早已知道，并且……毫不在意。

　　露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毫无杂质的理解和接纳，心中最后一点因隐瞒而产生的负担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全然接纳的感动和轻松。他甚至体贴地没有去触碰她可能不愿回忆的过去。

　　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的痛苦和被视为“异类”的孤独，在此刻，都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晓她所有的“不同”，却依然选择握紧她的手，对她说“爱”。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清澈的、被雨水洗涤过的夜空，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壁炉里的火焰依旧温暖地跳跃着，映照着紧紧握着手、彼此凝视的两人。空气中，香料热巧克力的甜香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一种名为“理解”与“爱”的、更加温暖的气息。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忐忑和不安，而是被一种深沉而安详的、彼此心意相通的宁静所充满。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身份，无需介怀。在这个秋雨初歇的夜晚，两颗曾经孤独的心，终于毫无保留地、跨越了种族与身份的界限，紧紧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