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石塔与两颗星》棉被重力异常

32、第三十二章

　　自月影湖那场如梦似幻的落叶之舞后，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在希洛心底扎根，并开始悄然滋长。那份对露比清晰认知的喜爱，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扰乱了他数百年如一日的、冰封般的心境。这份陌生的、炽热的情感带来的不仅是悸动，还有一丝潜藏的不安与前所未有的脆弱感。

　　或许是因为这份情感的冲击，或许是因为近期与小镇、与露比相处的温暖日子，触碰到了某些被漫长吸血鬼生涯尘封的角落，希洛开始被一些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梦境所困扰。

　　梦境总是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浓雾观察另一个世界。有时，他会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华丽却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房间，窗外是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花园，他（或者说，生前那个少年时的他）坐在柔软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毯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其他孩子奔跑嬉戏，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对甜食的渴望，在那些梦境里变得格外清晰，仿佛那是灰暗生活中唯一一点带有色彩和温度的念想。

　　有时，梦境又会陡然转向阴冷黑暗。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冰冷潮湿的地方挣扎，喉咙像是被灰烬堵住，浑身剧痛，对鲜血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原始的渴望，周围充斥着恐惧、厌恶的目光和驱赶的声音……那是他刚刚转变为吸血鬼时，最为痛苦和混乱的阶段。

　　这些梦境往往交织在一起，将生前的病弱孤独与死后的排斥恐惧混杂，最后却又常常毫无逻辑地跳转到现在的场景——露比在阳光下打理花园的背影，她递给他星光莓果酱时期待的眼神，月影湖畔纷飞的落叶和她灿烂的笑容……然后，梦境又会猛地拉回那片黑暗或那片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他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衬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里面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深的迷茫。幸福的当下与痛苦的过去在梦中交织碰撞，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这平静温暖的生活，随时都可能像梦境一样破碎消失。

　　这种状态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白天在石塔进行研究时，他偶尔会对着复杂的符文图纸发呆，眼神失焦，反应也比平时慢上半拍。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缺乏血色，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连周身那股属于研究者的专注气息，都变得有些涣散和烦躁。

　　露比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这天傍晚，希洛来到小屋进行日常的魔法维护时，露比注意到他比平时更加沉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郁，甚至连施加魔法时，那银紫色的光晕都显得有些波动不稳。

　　“希洛，”在他完成魔法，准备像往常一样立刻返回石塔时，露比轻声叫住了他，“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有些累。”

　　希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混乱的梦境和随之而来的、关于自身存在的不安。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对上露比那双充满真诚担忧的蓝色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有些研究上的问题，需要思考。”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部分真实的借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露比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的倦色，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走进厨房，默默地开始准备饮品。她没有选择提神的花茶，而是取出了晒干的甘菊花苞。她知道这种花有安抚神经、促进睡眠的温和功效。

　　她用热水冲泡了甘菊茶，浅金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散发出一种宁静的、带着淡淡苹果清甜的香气。她将茶杯递给他。
　　“喝点这个吧，”她的声音很轻柔，“可能会让你感觉舒服一点。”

　　希洛看着杯中那清澈温暖的液体，又看了看露比。她没有追问，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关心。这份无声的体贴，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他因梦境而变得冰冷紊乱的心绪。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小口地喝着甘菊茶，那温和的、带着微甜的口感，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两人坐在窗边，一时无话。夕阳的余晖给小屋镀上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甘菊茶的宁静香气。

　　也许是这片刻的安宁让他放下了些许心防，也许是那份困扰实在需要倾诉，希洛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忽然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以前的事。很模糊……像是别人的记忆。”他没有具体说明是“生前”还是“转变后”，但语气里的迷茫和一丝痛苦却是真实的，“好的，坏的……混在一起。醒来的时候……有点分不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及关于“过去”的困扰，尽管依旧含糊。露比的心微微揪紧。她想起他之前提到生前期盼糖苹果时那恍惚的神情，想起他身为吸血鬼必定经历过的排斥与孤独。她不明白具体是什么在困扰他，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她没有试图安慰，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梦总是会醒的。现在……我们在这里。”

　　这句简单的话，像是一盏在迷雾中亮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小灯。希洛抬起头，对上她清澈而温暖的目光。是啊，现在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植物香气和食物温暖的小屋里，有她在身边。

　　他心中的烦躁和不安，似乎被这盏小灯的光芒驱散了一些。他将杯中剩余的甘菊茶喝完，那股宁静的暖意仿佛也流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谢谢。”他低声道，这次不仅仅是针对茶。

　　露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希洛离开时，夜色已经降临。他走在回石塔的路上，晚风吹拂，带着森林夜间的凉意。但这一次，他心中那份因梦境而产生的冰冷和恍惚，似乎被那杯甘菊茶的余温和露比那句简单的话中和了许多。梦魇或许还会来临，但至少，在清醒的现实里，有一处地方，一个人，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而这份安宁，正悄然成为他对抗内心深处那片混沌阴影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甘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