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石塔与两颗星》棉被重力异常

29、第二十九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石塔高窗，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安静地落在堆满书籍和器皿的工作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混合着之前多次失败残留的、淡淡的焦糊味和此刻正在咕嘟冒泡的药剂所散发出的、清冽而奇异的芳香。

　　希洛站在他的垫脚凳上，紫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工作台上那个多层玻璃装置。最中央的球形反应釜中，一种呈现出柔和珍珠光泽、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液体，正处在最关键的稳定阶段。露比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大气也不敢出，蓝色的眼睛同样牢牢锁定着那变幻莫测的液体。

　　这一次，他们加入了精心处理过的雾岚菇粉末、稳定后的月光苔萃取液，以及最后一种、也是之前一直无法成功融合的催化剂——由露比反复尝试、最终在特定月光和湿度下成功培育出的夜铃花凝露。所有步骤都严格遵循希洛反复推算改良后的新配方，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两人数月来的心血和无数次失败的教训。

　　反应釜中的液体旋转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珍珠光泽趋于稳定，内部那星云般的絮状物均匀地散布开来，不再有凝聚或分离的迹象。最后一丝不稳定的魔法波动也平息下去，整个装置内呈现出一种和谐的、圆满的静谧。

　　成功了。

　　一种无声的确认在两人之间传递。希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露比紧攥着围裙的手也缓缓松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露比兴奋地转过身，面向希洛，高高举起了她的小手。希洛愣了一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期待，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从垫脚凳上跳下来，也抬起手，迎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塔内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长久以来萦绕在此的沉闷。

　　声音落下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露比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收回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仿佛那手掌突然变得滚烫。天哪，她刚才做了什么？像个人类小镇上庆祝游戏胜利的孩子一样击掌？这太……太不成熟了！

　　希洛的耳尖也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晕。他迅速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片刻的失态和内心同样翻涌的、陌生的尴尬与……一丝微弱的、被那清脆掌声驱散的欢欣。这种直白外放的情绪表达，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幼稚。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一时间，塔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却又流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而温暖的潜流。两人都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但嘴角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弧度，却泄露了他们真实的心情。

　　“……成功了。”希洛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将注意力重新引回那釜完美的药剂上。

　　“嗯！成功了！”露比也连忙附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眼中的光彩却亮得惊人。

　　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成功，也为了缓解刚才那点可爱的尴尬，露比决定做点吃的。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很快端回来两杯她刚刚调制的蜂蜜奶昔。用冰凉的新鲜牛奶、浓稠的野花蜂蜜，再加上一点点她自制的、带有香草风味的糖浆，用力搅拌直至泛起细腻的泡沫，口感顺滑冰凉，甜而不腻，是恰到好处的慰藉和庆祝。

　　她将一杯递给希洛，自己捧着另一杯。两人靠着工作台，默默地喝着冰凉爽甜的奶昔，让那沁人心脾的甜意安抚依旧有些兴奋的神经。成功的喜悦和刚才那小小的插曲，在奶昔的清凉中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温暖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工房虚掩的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细微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咕噜”声。露比和希洛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过来——是地精们。他们那灵敏的鼻子，恐怕老远就嗅到了蜂蜜奶昔的甜香。

　　露比笑了笑，将杯中剩下的奶昔倒了一部分到一个小木碗里，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果然，以刺刺头为首的几只地精正眼巴巴地蹲在门外，鼻子使劲抽动着，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木碗。

　　“给，”露比将木碗放在门口的地上，“庆祝一下。”

　　地精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刺刺头率先冲上来，抱起木碗，其他地精立刻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将脑袋埋进碗里，发出满足的“吧唧”声。

　　看着地精们贪婪享用奶昔的样子，露比忽然心念一动。她回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那釜已经稳定下来的、珍珠光泽的药剂，又看了看希洛。

　　“希洛，”她轻声说，“要不要……现在试试？”

　　希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地精们正在场，而且情绪（因为奶昔）处于放松和愉悦的状态。

　　他小心地用一个小小的水晶滴管，从反应釜中吸取了极少量的药剂，然后走向门口。他的靠近让正在享用奶昔的地精们瞬间警惕起来，刺刺头甚至护食般地抱紧了木碗，对着希洛龇了龇牙，发出警告的“嘶嘶”声。

　　希洛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将手中的水晶滴管向前示意，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尽管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说道：“这个……想请你们的首领，试一试。”

　　露比在一旁翻译道：“这是一种新做的药剂，可能……能让你们和他沟通得更清楚一些。刺刺头，你愿意试试吗？就一滴。”

　　刺刺头看看希洛手中的滴管，又看看怀里还没喝完的奶昔，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最终，对露比的信任（以及可能还想换取更多美食的渴望）战胜了警惕。他放下木碗，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仰起头，张开了嘴，露出一口细小的、不算整齐的牙齿，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滑稽表情。

　　希洛将一滴珍珠色的药剂，精准地滴入了地精首领的口中。

　　刺刺头猛地闭上了嘴，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愣住了，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看了看希洛，又看了看露比，嘴巴开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些含糊的音节。

　　就在露比有些失望，以为效果不大时，刺刺头突然抬起粗短的手指，指向希洛，又指了指那个装奶昔的木碗，然后用一种虽然依旧尖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抱怨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你！你的……那个甜甜的水！下次……要多分一点！”

　　这句话如同一个小小的惊雷，在工房门口炸响。

　　成功了！药剂真的起作用了！虽然地精首领的第一句“清晰”的话是关于讨要更多奶昔，但这无疑是沟通上里程碑式的突破！

　　露比惊喜地看向希洛，希洛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清晰地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极其浅淡却真实的笑意，紫眸中闪烁着成就感的微光。

　　刺刺头似乎也被自己突然能说出清晰话语吓了一跳，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看了看周围同样目瞪口呆的同伴，然后……再次把脑袋埋进了奶昔碗里，只是这次，含糊的“咕噜”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得意。

　　希洛和露比相视而笑，之前击掌那点小小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跨越难关、分享胜利的深厚默契。石塔内，蜂蜜奶昔的甜香尚未散去，地精们满足的啜饮声和那釜成功药剂的微光，共同见证了这个秋日里，最甜美的成功。

作者有话说

　　蜂蜜奶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