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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名初传 “锦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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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将尽,长安城年的气氛渐浓,连永宁坊这略显僻静的角落,也多了几分采办年货的人气。沈昭玥的小院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香房内终日萦绕着或清冷、或温醇、或缥缈的香气。
交付给崔九娘的两盒“锦堂春”,一盒是原本的冷梅幽韵,另一盒则依九娘喜好,略减了梅的孤峭,添入少许她暖阁中那甜暖果香里提取的梨汁精华,使香气在清冽之余,多了一丝婉转的余韵,更贴合她平日待客所需的亲和。
香资到手,沉甸甸的踏实感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沈昭玥并未懈怠,反而愈发沉浸在香药的世界里。有了趁手的工具和品质稳定的原料,她终于可以不再为最基本的生存挣扎,而是真正开始探索香道的精微。
她将买来的沉香碎料、檀香粉,分别以古法“隔火慢熏”细细品鉴,记录下它们在不同温度下香气的变化,感受其烟韵的醇厚与清扬。又将各色干花、香草,或研磨成粉,或浸渍成露,反复试验它们与基底油脂的融合度与留香持久性。
小荻成了她最忠实的助手与小试香官。小女孩嗅觉敏锐,虽不懂其中深奥道理,却能凭着最直接的感受,皱着小鼻子说“阿姊,这个好闻,像太阳晒过的被子”,或者“这个有点闷,鼻子不舒服”。童言稚语,往往能给沈昭玥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这一日,沈昭玥正在尝试将极少量的乳香末融入面脂基底,想看看是否能增添一丝神圣宁谧的气息,院门却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青黛,依旧是一身青衣,沉稳干练。她不是空手而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婢。
“沈小娘子安好。”青黛含笑见礼,“都知让我来送些东西,并传几句话。”
沈昭玥忙将人请进屋内。青黛让小婢将礼盒放下,那是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色上好的湖绸、两盒精致的茶点,并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荔枝干。
“年节将至,都知说给小娘子添些用度,聊表心意。”青黛语气温和,“都知还让告知小娘子,前次那两盒‘锦堂春’,几位前来听曲的贵客用了,都觉着极好,香气雅致,用后肌肤也确实润泽。尤其是光禄寺少卿家的李夫人,特意问了来历,很是喜欢。”
光禄寺少卿家的李夫人!沈昭玥心头一跳。那是真正的官宦贵眷,与平康坊的都知又是不同的圈子。崔九娘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锦堂春”打开更上一层的门户。
“多谢都知提携,昭玥感念于心。”沈昭玥压下心中激动,郑重道谢。
青黛点点头,又道:“都知还说,长安风尚,瞬息万变。如今贵女们追捧的,已非去岁浓艳富丽的‘牡丹酽’,转而偏爱更清透水润的妆感。若小娘子有余力,或可在此处留心。”
清透水润……沈昭玥若有所思。这似乎与她之前追求的“润泽”略有不同,更强调“透”与“水”的质感。
送走青黛,沈昭玥看着那盒荔枝干,心中感慨。崔九娘此举,既是奖赏,亦是提醒和指引。她已将她拉上了船,并开始为这艘船指引方向。
“锦堂春”的名字,终于不再只局限于她这方小院和聆音阁的妆台,而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开始漾开微小的涟漪。这涟漪虽微,却预示着风起的可能。
她不敢怠慢,将青黛的话反复咀嚼。清透水润……如何用香膏体现“水”的质感?
几日后,她需去西市补充些原料。走在熙攘的街市上,她比以往更加留意行人,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侍女、或是偶尔乘车经过、掀起帘帷一角的贵女。她仔细观察她们的妆容,果然发现,与记忆中前几个月流行的饱满红晕、浓丽眼妆相比,如今流行的似乎是更浅淡的胭脂,更注重皮肤本身的光泽感,唇色也偏向自然的水红。
在一家售卖海外珍宝的“波斯胡店”前,她看到几个衣着华美的少女正围着一盒来自大食国的“蔷薇水”啧啧称奇。那是一种用琉璃瓶盛装的、香气浓郁的露水状物品,价格昂贵,据说是洁面后拍于脸上,能使肌肤鲜润。
沈昭玥心中一动。蔷薇水她略有耳闻,实则是用大量蔷薇花瓣反复蒸馏得来的花露,因其制法繁难,量少价高。但其“水”的形态和“鲜润”的效果,不正暗合了“清透水润”的风尚吗?
她买不起那昂贵的蔷薇水,但……她是否可以尝试制作类似之物?生母残卷中,似乎有提到“收集百花之露,或以甑釜蒸取花木精华,可得香露”的记载。只是方法语焉不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既然面脂的质地难以做到完全“清透”,那何不另辟蹊径,制作一种轻薄如水、富含花木精华的“香露”,既可单独使用,亦可与面脂搭配,增加水润光泽?
她立刻转向之前购买香药的胡记铺子,一口气买下了铺中所有品相尚可的茉莉、素馨、白兰等香气清雅的花朵干料,又购置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陶制甑釜和承接露水的玉碗(自然是仿玉的陶碗)。她记得残卷中还提到一种名为“荷茎霜”的东西,据说有收敛清新之效,也一并买下。
回到小院,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投入到新的试验中。蒸取香露远比制作面脂更考验耐心和火候控制。水量、火力、时间,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得不到香露,或者得到一股焦糊之气。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浪费了诸多花料,连小荻都看着心疼。但沈昭玥眼神晶亮,毫无气馁之色。她细心记录每一次的步骤与结果,不断调整。
终于,在一个午后,当她小心地掀开微烫的甑釜盖时,只见底部承接的玉碗中,积攒了薄薄一层清澈无比、微微晃动的液体。一股极其纯粹、清冽的茉莉香气,伴随着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与她之前闻过的任何香料、花露都不同,更自然,更鲜活。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露水瞬间在指尖化开,清凉沁人,留下极其淡雅的余香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润意。
成了!
她看着碗中这不足一口的珍贵香露,心潮澎湃。这不再是“锦堂春”的补充,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春水生”。
取自“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寓意着生机、流动与清透。她仿佛已经看到,当这“春水生”滴入面脂,或是轻拍于颊畔时,所能带来的那种宛若天生的水润光泽。
“锦堂春”的枝叶尚未丰满,但新的嫩芽,已悄然萌发。沈昭玥站在香房门口,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头萌动的微小芽苞,觉得这长安的冬日,似乎也不再那么酷寒了。风尚的流转,于她而言,不再是压力,而是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