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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夜袭(完) 可他是程念 ...
许知眼里带上惊愕,怒意不浅反深。程念在听到乔西谚的话那瞬间也惊慌失措地看向他。
乔西谚说的一点也不像玩笑话。
“什么意思?”许知声音不稳,唇齿颤抖,压着心底那些愤怒问他。
“前辈忘记了吗?这就是你当年因为入队放弃研究的课题呀,”乔西谚笑着,说话显得像得意的小孩,“你明明只要再多看一个案例就能认识的,前辈怎么变笨了?”
“我问你的话是什么意思?!”许知吼道。
被凶了,乔西谚丝毫不怕死地撇撇嘴,似乎是赌气不想再搭理许知了。
林楼月冷声,“乔西谚。”
乔西谚以为林楼月在催他回答。
“就是没有文献记载的厄灵型天赋啊,和碎魂换魂一样厉害的剔魂。”乔西谚说,“前辈不是看到那些尸斑了吗?那上面用异魂力压着的就是我的魂力,前辈难道没感受到吗?”
许知无言摇头,近乎不可置信。
尸斑,活人身上有时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出现,许知见过不少类似病症,第一时间能想到是异灵之力残留已经是极限,他从前的确想要研究更多的特殊天赋,可是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将异魂力和厄灵型天赋结合。
厄灵型天赋无解。
“冥草谷,那些围蔓藤是你做的?”无用的询问,事实摆在许知眼前,可他还是问。
“是我,也不全是我。”乔西谚思索说,“这也是我上司让我做的。”
上司,领导,到底是谁。
冥草谷他根本不会去,那也根本不在他的前进路上,在那里动手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人吗?这样的事很快乐吗?
许知问不出话,他低头。外面的乱声停住了,那些人和乔西谚他们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断纺,都是为了让他暴露身份,正式的,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纺师回归,是要讨伐还是什么。
“呃啊……”
很轻的一声,许知倏然抬头看去。
远处的程念抓着针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他手里的针落到地上,没有发出一声响音。右手抱着左手臂,程念站不稳地后退,声音断断续续。
他很疼。
从那天到今天,十来天了。
许知突然恍悟了什么。
厄灵型天赋,施术者无法控制它对灵魂的侵蚀,却可以延后它的发作时间。碎魂本就是一击毙命的招式,可许知却带着碎魂多活了五个多月。那么乔西谚的天赋就也是了。
“停下,”许知在想明白那瞬间朝着乔西谚大喊,近乎命令和威胁的语调,“我叫你停下!”
乔西谚皱着脸,似乎对许知的反应很不满意。
“厄灵型天赋死路一条,前辈让我停下还不如让我快点,我做不到收回,但我做得到催动啊。”乔西谚说得漫不经心,陈述的却是一个绝情的事实。
许知心里堵着,很多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和他的理智作着斗争。那些感觉甚至带来一阵阵难以拒绝的疼痛,那疼痛从脑子里传来,几乎刺透他整个颅腔,让许知不得不为止分心。
“我这个提议不错吧,我马上走了,前辈要不要帮忙?”
乔西谚说话没心没肺,看到什么,意识到什么,他直言不讳。一句句简单的话说出来,被别人听见传播,最后变成恶言,很招人讨厌。
“啊…………”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冷气吸入肺部又极速呼出,程念近乎脱力地向后踉跄。
得不到许知的回答,乔西谚像是自讨没趣。林楼月最后一次看向许知,和他正式说了第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
“纺师。”
几乎瞬间,那两人消失在夜空里。
寂静的废墟只剩下痛苦的咬牙声。一堆孩子里,只有程念有那种现象。
许知顾不上其他的,他刚刚似乎犯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错误。明知道厄灵型天赋不可逆,程念死亡必然,他为什么没有拉着施术者给他陪葬。
许知一把抓过断纺,重霁在断纺出现时就因为契约低于半魂器消失。许知有些仓促地奔向程念,在他彻底倒地之前接住他的身形,两人几乎一同栽倒。
他睁着眼睛,瞳孔肉眼可见的缩小,几乎凝聚成了一个小孔。许知握住他的手,在无法控制的颤抖里用魂力探查,用异魂力强行加固本体和灵魂的联系。没有慌张的措辞,没有紧张的呼唤。
“我真的,要死了吗。”程念几乎是没有带着希望地缓缓开口询问。
许知不回答。
程念知道了答案。
“原来,原来你就是我喜欢的那个角色哎,”他笑着,反握许知的手已经脱力,话语却固执地带上了歉意,“太不好意思了,给你看那样的文章,我这样,是不是很没有礼貌啊……”
许知压抑着情绪,身后的孩子们想要上前,却又因为忌惮许知而退步伫立,谨慎观望着。
“没有,”良久,许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有不礼貌。”
“哈哈,那就好。”程念疼出来的生理眼泪一滴一滴划过脸颊,最后因为他仰着头缓缓落入头发。
“你特别威风,真的和传言里说的一模一样。”程念闭眼缓缓说,“少年无罪,英雄不记污名,我今天,是不是就要,成为你重生以后的污名了?”他一字一顿,一句一断,说得极其艰难。
“不会的,程念,不会的……”许知忍着心中的痛苦。
许知没有经历过好朋友在自己怀里痛苦不堪的事情。从前自己的好友离世,他没能第一时间回去,没有亲眼见过朋友去世最初每个人悲痛的样子。他那时只是看着朋友的黑白照片,看他烂漫无忧的笑容,内心就已经痛苦不堪了。那时谷雨告诉他,这些事情他必须学着适应和接受,因为世事无常,天赋的存在让这变得更加频繁,也让死亡变得平常,所以许知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他以为他面对死亡会从此变得平静,但刚刚他突然发现,他不是,“你不是还要带我见你的老师吗?你不是说和我很有缘分吗?”许知说话的声音带着坚定,却又夹杂着淡淡的迟疑,“你不会死的。”
程念笑了笑。许知抓住的那只手好像已经失去了温度。
“我听见了,”他很平静,像是完全接受了自己马上就会死的事实,“剔魂,”他抬眼看向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灵魂离体以后,会变成什么都没有的存在,我会不会,也变成一只异灵?”
许知无法回答。
“变成异灵是因为有未完成的事情,或者有很重的执念,”他依旧微微笑着,“那我的执念一定是,我磕的cp还没成真,我的理想还没完成,我还没,回去告诉妈妈和阿言哥哥,我进了预备队……”程念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也还没,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和心爱的人有个结果……”
许知垂下头,腿枕着程念,手也死死攥紧他的手。他颤抖,因为他可以放任自己的死亡,却永远愧疚于不必要的生命因他的过失而逝去。
萍水相逢的愈疗师,本来有个不错的人生,却要因为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被利用,丢掉性命。
“你救过我的命,在我五六岁的时候。”
“我就说我们真的很有缘分的。”程念声音极小,但似乎带着笑。
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
许知畏惧于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离去。
程念的死会和沐霖予的死一样算在他头上。动手的不是他,但是那因为他,所以归根结底是他。
四周的封禁破掉,外面的人声喧闹,似乎是在庆幸劫后余生。许知听见了秦妄下令查看伤员和清点人数的指令,很快,有人来到了会议室。
这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乱痕,周边因为无序的魂力攻击变得杂乱破败,一群受了些惊吓的孩子还有两个瘫坐在地的队医。
断纺在察觉到危险解除以后消失了。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就算帝都监测数据显示纺师来过,也没人会知道眼前的人就是纺师本人。
许知眼睛泛红,他心中烦躁杂乱,做的事情也只有固执地用异魂力牢牢锁住程念的魂体——其实什么用都没有。乔西谚的到来开始了厄灵过程,那么就没人能够阻止,没人能够挽救。
程念后面就没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无法开口。许知的精神有些麻木,夜袭的发生到现在,他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脑子变得迟钝,他一时竟然想不明白这一切关联在哪里.。他始终低着头。
手突然被抓住,许知身形一颤,他失神,抬头看向抓住自己的人,秦妄指尖凝聚魂力,他蹲下,在许知迷茫的眼神里将魂力注入他的眉心。
一瞬的刺痛,无数画面顷刻之间闪过,他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已经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还有……白发的男人,孤独的无人岛屿,未破壳的茧,幻梦里的孤魂,水镜里的繁华王宫,好几座不同的城市,漫漫长夜的不停奔走,一步跨出的失重换位,深谷下雪鹰的盘旋悲鸣,黎明中细碎的歉语,幽魂漫无目的的表演……还有程念的死。
……这些是谁的记忆?
徐暮岑和其他几个队医挪走了程念,把他放平,他们似乎已经问过那几个孩子这里发生过什么了,徐暮岑用魂力探查着程念的生命体征。
一个又一个孩子和带队人走进来,外面只有受伤,预备队愈疗型天赋的孩子们自请留下由沐花离领导组织疗伤。
枫奕进来时,徐暮岑站起身告诉他什么,枫奕眉头轻皱,徐暮岑摇摇头,说,“生命体征迅速消失,他的灵魂本体被强制剥离本体,是厄灵型天赋。”
许知失措德抬头去看。他能看到的,一个完整的,虚幻的,如缥缈云霭一般垂眸合眼的魂体,纯洁得没有一丝瑕疵,安静地飘荡在它从前的容器旁。
那属于程念。
天赋者依靠魂力而活,在没有分化之前他们的身体里就已经有了魂力,魂力源于灵魂,灵魂离体,就会死亡。
许知平静地看着,在别人眼里不知道是不敢相信还是被吓到了。
秦妄拉过他的手,看到他手心深长浸血还未愈合的伤口——那是重霁震颤划伤的口子。伤口残留着一些魂力,秦妄探了探,用光的净化能力简单处理,他轻声道,“是溺梦。”
同样和记忆有关的天赋,在摄梦以外唯一能够读取记忆,再根据记忆创造美好至极或者痛苦至极的梦境,和幻境异灵作用几乎相近的天赋,是溺梦。
可是许知不记得他刚刚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是哪一段记忆里的场景。他看到了自己重生,经历的一切,熟悉无比,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遍一样。
“外面的人没有明确的攻击目标。”秦妄说,如果是和许知汇报情况,他知道许知会问哪些问题,“夜袭同样是一个幌子。”他说,“残部的人和预备队成员参战,总体情况已经上报给帝都,死伤情况还没有。”
许知看着周围的人,秦妄对零五小队的队医说的话看起来是交流情况,实际却更像是报备,他们已然知道秦妄对这位队医不一样,只是该奇怪还是奇怪。
许知点头,不久,陆依茫的声音平静而略带沉重,“零四小队的队医怎么办?”
“遗体封棺,由残部送回帝都,立刻通知他的家人和直属部门。”秦妄说。
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面对一个部队成员的死亡时,他们总是毫无波澜地处理他的后事。秦妄和陆依茫面对的死亡无数,由他们来推动沉重的事情结束过去最合适不过了。
小型部队,如海洛兰亚的协和部队和国编、特殊部队,有专门的存放军人和天赋者遗体的冰棺,那是由任氏魂力铸造的,自带隔魂封禁的冰棺。任捷参与了封棺。
秦妄遣散众人时说十一日中午开会,全体成员都要参与。时间是十一日凌晨两点过,许知被拉起来以后就一直站在后方。
“打算怎么做?”其他人走了,秦妄转身走近他,出声打断了他的失神,“程队医的灵魂,你想怎么处理。”
死亡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魂珠。”许知说。
一个自愿离去的灵魂会在表世界安息,不愿离去的灵魂会被灵魂纺线连接异化,而魂珠则是革除了灵魂纺线干扰的存在。
灵魂聚集,最后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和灵魂状态一模一样的干净无瑕。许知伸手,轻轻将魂珠捏在手中。
他从前收过无数异化的灵魂,那些魂珠最后或者散掉或者碎掉,而生前十恶不赦死后作恶多端的,都是他亲手捏碎的。
许知握着那颗魂珠,轻轻说,“后面有机会的话,我想送他回他妈妈身边,”他顿了顿,“或者他的爱人那里。”
良久,在许知以为秦妄没有听见回头看他时,秦妄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只是个开始。”秦妄突然说。
许知把程念的魂珠放进自己的储物玉,用了一些魂力愈合自己手上的伤口,在血—肉重新生长,手心只剩一条淡淡的痕迹时,许知停下了。
“我知道的。”他回答。
程念的死只是个开始。
许知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总之不会太好。他的回归牵连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也就意味着操控着这一切发生的人在完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那个人的目的付出包括但不仅限于生命的一切。
许知见过太多生死,他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可惜,遗憾,愧疚,愤怒……
“帝都回复了吗?”许知问。
断纺出现,外面的夜袭者也就停下了。许知并没有出去直面那些人,并不完全知道外面的情况,但他可以确定那些人的目标是他,是他的身份。帝都里如果有人和夜袭者同一阵营,那么明天,整个海洛兰亚的人民都会知道:纺师回归了。
那时候,许知的父母,,亲人,挚友,朋友,还有他的孩子,都会为了这个素未再见的人伤脑筋。因为和他的代号写在一起的,是牧野残部遭遇夜袭,零四小队队医死亡。
“夜袭的是人和蚀灵异灵,村民没有死亡,”秦妄说,“预备队队员能力足够,但是不可避免有人栽赃陷害。”他把终端界面给许知看。
[预275—0504,沐花离]:残部人员数569,死亡人数0,本体伤害人数35且已全部治愈,灵魂伤害人数12,皆为物理式伤害。
灵魂上的物理式伤害,法律程度上的致死。
“裁决者是你。”许知说,“我在回景镇的时候被摄梦者降过梦,是你杀人的场景,百年纪事里你的名字被提及是七年的时候,是因为你处决了六年祭神会上被我害得残魂的人吗?”
一些回忆突然涌来,许知思考着。回景镇时那个梦境里,秦妄作为裁决者时,将死之人说出的那句话。
“灭国子,做什么亡国奴!”
他那时不明白,现在他也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七年的时候,这位无情的裁决者究竟杀了多少人,绝情到了怎样的程度才能让他的名字和那位罪魁祸首放在一起。
让他的杀戮和罪孽变得那么深重,于这整个计划而言,不会有影响吗?或者这也是一环吗?
“是。”秦妄说,“但并不全是。”
许知疑惑,抬头看他的眼神。秦妄的眼睛总是沉沉的,不带一丝光亮。
如果是原来的颜色,可能就会像谷文薏前辈记忆里的两岁小孩儿那样明亮透彻吧。
“七年的时候我负责处决的只有高层的人,平民百姓和普通的天赋者都是刑部处决的。”
许知思索着这些事的联系。一桩桩一件件,天马行空地组合在一起,头绪错杂混乱,一时理不清。
“许知。”
又是这样郑重的呼唤。
“明天帝都会下达抓捕令,特缉部队的人会进入猎原搜寻,难免碰上,就算接下来一个多月相安无事,回到帝都也是凶险重重……”他进一步,把许知揽进怀里,“我和你一起逃,逃回茨诺帝。”
许知反应几秒,有些愕然。
“你……为什么逃?”
“我该回去了。”秦妄说,“茨诺帝暂时会很安全,茨诺帝需要我们。”
“……”许知没回答。
明明早就说过的同心,已经下定了决心,此刻却因为一些恐慌变得不再坚毅。
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他不知道。许知觉得自己就是个扫把星。
“别乱想了好吗?”秦妄的手抚上许知的脸颊。
半晌。
“嗯。”
秦妄不再多说,只是搂了搂许知,“回去休息,零四小队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他侧头吻了吻许知眼角,放开手让许知离开了。
许知回到房间,秦妄今天晚上大概是不会再来了。铺开被子,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就留了个脚在外边。大概是为了歇歇脑子,在被子里做了几个艰难的深呼吸以后他惊奇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蠢。
掀开被子平躺着,许知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储物玉出神。
不真实的感受在心底升起,好像不久之前,那个开朗活泼的愈疗师还在和他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梦想和妄想,还有自己的老师、妈妈,和爱人。
程念前几天说,他喜欢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最后念叨的那个阿言哥哥。
有些辽远的记忆缓缓回笼,许知突然明白了那句“救过我”的意思。
没想到再一次见面,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从前兴誓旦旦地说以后再见要怎样,真的再见时却没能从他的言语里捕捉到那些关键的词语。
他是程念啊。
他说自己的母亲和一位国际知名的人重名了,可他是程念啊。
是程念的话,又怎么可能是重名。
他的母亲是自己从前的老师,他的爱人是从前那个礼貌沉稳的小朋友,就连他爱人的父亲也是自己的老师。
海洛兰亚的夜空没有星辰,许知想,如果天上的星星代表着地上的人,那么刚刚,西方上空有一颗明亮的星暗淡了。
可他是程念啊……
它不会熄灭。
等见到爸爸,许知会告诉他程念是个多么优秀的医生。哪怕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愈疗师。
如果见到程念的母亲,爱人,许知想不到该怎样面对他们。
是他害了程念。
夜空黑得过分,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毁灭,眼前的每一步似乎更难以捉摸。
残部的一场夜袭,有人撕碎了虚假的平静。
程念会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上线的!
笗是个好人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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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夜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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