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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埋葬 海,出现眼 ...

  •   海,出现眼前。

      不是录音室里用效果器模拟出的粗糙音效,也不是他们挤在出租屋单人床上,凭着想象用音符拼凑出的那片蓝。

      机车停在身后的防风林旁,像一头耗尽气力的铁兽,沉默地喘息着。阿海跨下车,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腥咸的凉意,灌满他空荡的T恤。这里不是垦丁,没有白净的沙滩和嬉闹的游客。这里是北海岸一处无名的礁岩岸,黑色的礁石嶙峋着,像大地愈合不了的伤口,裸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浪一遍遍扑上来,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发出沉闷的、持续的轰响。

      他走向那片黑色的沙滩,脚下是粗粝的沙石混合物,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是海藻腐烂和海水盐渍混合的味道,很原始,很野,和他想象中与烨共度的那个“海边”不太一样。

      但或许,烨来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带着他的体温。里面是那两张纸——医院留下的诀别信,和吉他盒里翻出的、更早写就的泛黄信笺。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仿佛这样就能把两年时光里所有的欢笑、挣扎、承诺与破碎,都紧紧压实,不再泄露分毫。

      他蹲下身,用随手捡来的、被海浪磨圆了边的碎玻璃片,开始刨坑。沙土潮湿,很容易挖掘。他想起他们刚租下那间淡水河边小屋时,烨兴冲冲地从夜市买回一盆快要枯死的薄荷,也是用这种力挽狂澜的方式,在阳台的破塑料盆里刨土。泥土弄脏了他弹琴的手指,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阿海,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植物了哦。”

      那盆薄荷最终还是死了。

      和他们许多没能实现的计划一样,无声无息地枯萎在台北终年潮湿的空气里。

      坑挖好了,不深,刚好能容纳那方小小的、沉重的“过去”。他没有立刻放进去,只是捏着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海浪声填充着整个世界,单调,巨大,淹没了思考。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下午,在医院。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烨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切出平行的光带。镇痛药的效力让烨短暂地脱离了疼痛的海洋,眼神有片刻清明。他望着窗外被框住的、一小片虚假的蓝天,忽然说:

      “等出院,我们就去海边住哦。好吾好?”

      阿海当时正在削苹果,水果刀一滑,险些割伤手指。他“嗯”了一声,声音哽在喉咙里。

      “找一间红色砖墙的房子,”烨继续说着,声音飘忽像梦呓,“门口要有台阶,能直接看到海。我们下午写歌,傍晚就坐在台阶上,看你说的,太阳掉进大海里。”

      苹果皮断掉了,垂落下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婚礼……就在沙滩上好了。不要很多人,就我们,还有……还有浪声。”烨转过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这次换你弹琴,我唱歌。其实我弹琴,你唱歌……都可以啦。我们要录一张专辑,就叫……《关于你的那片海》。”

      阿海放下苹果和刀,握住烨那只没在打点滴的手。那只曾经在吉他琴弦上飞舞,迸发出火光与力量的手,此刻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布满针眼的皮。

      “好。”他终于说出一个字,带着血腥气。”

      “阿海,”烨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认真得让人心慌,“你会怕吗?”

      他摇头。他怕的不是未来可能的失去,他怕的是烨此刻眼神里,那种洞悉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现在,他蹲在这片陌生的、黑色的海滩上,终于明白了。烨那时问的,或许不是怕不怕病痛,怕不怕死亡。他问的是,当那一天来临,当他先一步抵达这片他们约定的海,阿海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他把那叠信,轻轻放进土坑里。

      [原谅我的自私,我抢先一步看到了那片海!]

      信上的字迹,隔着纸张和时光,依然带着温度。

      他没有立刻填土。

      就让它,再待一会儿,静静地、看看海。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动荡的水域。风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头发疯狂地舞动。空气里有海水的咸,确实没有烨说的“好”,只有一种空旷的、原始的荒凉。

      天是灰白的蓝,云层很低,压在海平面上。

      这里,就是烨独自奔赴的终点吗?

      他想象着烨拖着病躯,是如何来到这样一片海边的。是坐那种摇晃的长途巴士?还是拦了计程车,对司机报出一个模糊的地名?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海,是平静如镜,还是像今天这样,充满了破碎的浪涛?他疼不疼?冷不冷?怕不怕?

      这些问题,像海浪一样反复拍打着他意识的礁石,没有答案,只有循环、拍打的水声。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坑边的沙土。

      沙子从指缝间溜走,混着细小的沙石和贝壳碎片。他让它们流下去,覆盖在那白色的信封上。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先是盖住了“阿海”那个称呼,然后是“原谅”,最后是整片笔迹。

      当最后一捧沙土落下,那个小小的立方体彻底从视野里消失时,阿海身体里某个紧绷的东西,仿佛也随之断裂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确认。
      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确认。

      他来了。
      烨来过这里。

      不是他们梦想中那个有着白色台阶和落日的美好幻境,而是这片真实的、粗粝的、带着痛感的黑色海岸。他抢先一步,看过了这片海,呼吸过这里的风,然后独自走向了更深的远方。

      阿海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海风更劲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望着那片吞噬了信件,也吞噬了爱人的海,心里一片寂静。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海。

      没有婚礼,没有专辑,没有红色的房子和台阶。只有一封埋入沙土的信,和一个被留下的人。

      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暗淡,海平面与灰白的天空界限模糊。他终于转身,走向那辆沉默的机车。发动机响起,轰鸣声短暂地撕裂了海浪的呜咽,随即又被吞没。

      他离开时,没有回头。

      身后的那片海,连同它守护的秘密,被永远地留在了原地。

      沙土之下,那两张信纸或许会慢慢受潮,字迹会模糊,最终归于尘土。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心里,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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