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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墙念 她们已经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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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十一年,谢家罪臣之后遇赦返京谢恩。
消息传入朝堂,如投石击水震荡不休。
一日之内,劝诫圣上收回成命的折子便堆得满了御案,曾牵涉当年旧案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终日食不知味。
为躲清净绥仁帝避入道观,连朝会都索性罢了,任凭外间吵得沸反盈天。
陛下在道观,后宫也一反常态静得如锁住清秋,祥和之中半点风波也无。
其实早在一年前各个妃嫔还斗得不可开交,可自沈家嫡女沈清桐入宫后,竟凭着自身娇俏明艳的姿色一年内连升三级,从小小美人跃居柔嫔之位,圣宠日隆。
树大招风,有了她珠玉在前不少妃嫔也暗中勾结起来,欲将这宠冠后宫的新人拉下马。暗潮涌动中唯有皇后江静姝依旧淡然,只在窗下侍弄些花草,眉眼间只有岁月静好的温和。
今日宫中新到了一批花卉,按惯例会先送到凤鸾宫让皇后先行挑选,现却出了意外被沈清桐手下的女官扣下,命人请皇后娘娘来司宛司一趟。
当真是持宠而娇,嚣张至极。
江静姝身侧跟随她多年的宫女岁禾愤恨不平,连给她整理衣物时的手都气的发颤。
“哪有这般颠倒规矩的道理!”
她几欲抑制不住的愤懑的情绪,眼眶泛红低声念叨。
江静姝倒是不生气,她反而拍拍岁禾的手背安慰道,“无妨,倒是那些娇气花若是落入不爱惜的人手里,反倒糟蹋了。”
不过是些花卉,便是头钗绸缎她也懒得多计较。
沈清桐不过十七岁,正是恃宠而骄的年纪,她何必与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要是谢家没有遭难……”岁禾说了一半便知失言,只怕是又提及了自家娘娘的伤心事。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江静姝,只见毫无异色像是真放下了,心里才松了口气。
岁禾自小伺候江静姝一起长大也跟着一起进了宫,亲眼见证初进宫时夜里流泪的人从鲜活逐渐变得死寂。
如今白驹过隙也磨平了伤痛,想来是真的释怀了。
不放下又能如何呢?谢家那位惊艳绝绝的郎君已经进了宫做了太监,二人也再无可能。
她又心酸又无奈,只能暗自叹息。
司宛司内,女官行礼后便去通报,竟让皇后娘娘在殿外屈尊等候。
江静姝不欲闹得太难堪,便静静立着,不多时,宫女们便端着一盆盆新花接连而入,姹紫嫣红的开得正盛。
清脆的铃铛声自殿内传来,沈清桐扶着腰走了出来,一身正红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抬手用锦帕捂着唇,似是怕沾染了江静姝身上的熏香,姿态娇矜。
行过礼后,沈清桐故作苦恼地开口:“辛苦姐姐跑这一趟。实在是这些花太过合我心意,可近日怀了身孕身子沉,不便去凤鸾宫叨扰,只能委屈姐姐过来了。”
江静姝入宫十一年,怎会看不出她眼底的炫耀。
她的目光淡淡落在沈清桐微隆的小腹上,似笑非笑。
看得沈清桐脸上的笑意渐渐挂不住了,只能下意识拉了拉外衫遮住了腹部。
江静姝眸光微动,面色平静,“那还真是恭喜了。”
沈清桐怀孕的消息藏得严实,也是今日才显露出来。
可惜了。
她瞧着沈清桐脸上未脱的稚气里掺着几分突兀的锐气,语气平和继续恭贺:“祝柔嫔早得皇子,喜得圣宠绵延。”
这一次,沈清桐的笑是真的僵住了,被她这看不出喜怒的祝贺弄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
江静姝出来后便直接上了轿冕,要说沈清桐想折腾也不过是让她从寝宫坐着轿冕到另一个宫殿罢了,真正累的是抬轿的几个太监。
日头渐烈,阳光晒得人发暖。
岁禾小跑着跟在轿侧,手里的扇子不住扇动想让自家娘娘凉快些。
轿冕忽然停住,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热的满头是汗焦急的开口,“前面好像是东厂的掌印公公。”
如今东厂势大,无音是陛下跟前最得宠的宦官,权倾朝野,风头无两。
江静姝凤眸一眯,只见远处的无音一身玄色的蟒服,腰间系鸾带,身姿挺拔。
他身后跟着两个模样稚嫩的太监约是刚入宫的新人。
“咱家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的声音不似其他太监那般尖锐,蕴含的几分冷显得更加低沉,落在耳边竟有几分穿透力。
如今他已是掌印太监,按例无需对皇后行跪拜礼。
无音面容冷峻,许是早年伤身的缘故面色带着几分苍白,眉眼清俊倒不似传闻中那般狰狞,反倒芝兰玉树之风。
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身上多了些几分久居高位的阴沉与疏离罢了。
入宫这些年,江静姝也曾见过他无数次,亲眼见证过他从被所有人都欺辱的小太监做到东厂的至高位。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江静姝,纵然年近三十容貌依旧如十八岁时那般清丽,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婉,此时更是泛着柔光。
“听闻掌印的家人即日返京,本宫提前恭喜了。”
她含着一抹不失礼仪的浅笑,声音里夹杂着的暖意驱散了往日的威严。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打破了这十年的沉默,无音公公仍面色如常,他弯腰拱手回道,“多谢娘娘的关心。”
等轿冕离开后,无音公公身侧的亲信满脸愤恨,“皇后娘娘这般嘲讽人,谁不知谢家遭此磨难江家是罪魁祸首。”
身侧的另一人拉着他的袖子让他住嘴。
无音侧过身来面色冷凝,“不是说了不要在宫中妄议主子,下去领罚。”
亲信瞬间住嘴,恭敬的领命,二人去了慎刑司。
提醒他慎言的太监跟着他去东厂领罚,悄摸摸的说了另一件事,“你不知道吗?掌印没进宫前和皇后娘娘有过婚约,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二人回头,只见红墙之下人影萧瑟,好似望着司宛司的方向。
*
东厂的诏狱里血流成股顺着斑驳的石砖往下流淌,不见天日的暗牢中只有挂在墙壁之上烛光昏黄。
曹修远蜷缩在稻草堆上,身上的血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碎与伤口处凝结的血痂黏在一起,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发丝凌乱遮住了大半面容奄奄一息。
木门上的铁锁晃荡一声,刺耳的声音让他猛地从低沉状态下惊醒,一双锦纹缎面绣靴出现在面前。
“曹大人可休息好了?”低沉的声音在牢房的空气中打了个转,传进曹修远的耳朵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见他低头不语,又是一声带着讥讽的轻笑。
身前人蹲下身来,手中染着血渍的鞭子将他隐藏的面容抬起。
三月前朝堂之上陛下直言要修道观,如今国库吃紧曹修远头脑一热直言进谏,本是真心劝诫却被以忤逆帝王下了大狱。
一月前才从大理寺的监牢转移到了东厂的诏狱之中,接连的折磨让他隐约猜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走出牢狱了。
曹修远眼皮一抬,头往一旁微微侧过去懒散的开口,“难为掌印今日有时间亲自审我。”
无音听此脸上没有怒意。
这些自诩清高的的官员最鄙夷陛下身边的宦官,令他意外的是曹修远竟落到如此境地还如此嘴硬。
他欣赏这等气节。
可今日有人却要为了这般清正丢了性命。
“曹大人,你的妻儿还在宫外四处奔走,托关系想捞你出去。这般私结余党,若是被人告发,可是株连的大罪。”这声音依旧平淡,曹修远却肩膀一抖终于被挑起怒火。
几欲从嗓子里挤出的低吼夹杂着些许悲愤,“我一人行事与我妻儿有何关系!”
曹修远深知无音的性子,他从不肯说无用的话,也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
想到刚刚入了国子监的小儿、陪他吃了那么多年苦现在才刚刚享福的妻子,这位一心死谏的老臣终究是老泪纵横。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他低着头瘦削的肩发着颤,语气里却是不符合其性格的天真。
冰冷的金属声贴在地上,锐利的匕首直接砸在曹修远的面前。
身前之人薄唇微勾神情悲悯,嘴中吐出的字却让人血被冻结,“咱家传达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无音起身衣摆微晃,周身的气派与这破旧的牢房格格不入,原本他就瘦高,此时逆光而立更加有些压迫感。
这一番言论让眼前之人神情碎裂,曹修远伸出沾满血渍的手抓住无音的手腕,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
“陛下偏听宦官蛊惑,忠奸不分,天要亡我圣朝!谢疏珩你终究是对那日我袖手旁观的报复……你以为你可以屈膝卑躬磨灭尊严能为谢家复仇吗?你终究不过是陛下随时可弃的一条狗!”
粗糙的指尖拉拽着无音带着的佛珠,在他甩开时勾住扯断。
檀香木珠散落在地上,砸出凌乱的声响。
无音踩在珠子上后退一步,声音也发冷起来。
“咱家就算是陛下的一条狗,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