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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七】 ...

  •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旧城区低矮错落的屋顶。
      未悄无声息地落在教堂侧院潮湿的泥地上,动作轻捷得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他伏低身体,隐在月桂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抬头望了一眼刚刚翻越的加高了不少的围墙。但对于在协会训练场经历了各种针对性体能和隐匿训练的他来说,这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他只是在借力上墙、旋身落地的几个呼吸间,感觉到肌肉记忆与新增的技巧流畅地融合在一起,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绝对掌控的细微笃定感滑过心头。这感觉转瞬即逝,迅速被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带来的紧绷取代。
      教堂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了。彩窗好几处用木板潦草钉死,墙角蔓延着黑黢黢的苔藓,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陈旧木材、灰尘、蜡油和一丝若有若无苦艾草的气息依旧,只是腐朽的意味更重了些。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可能有残存警戒法阵的区域,朝着记忆中神职人员居住区的偏殿摸去。
      他的目标是那个位于偏殿地下、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狭小房间。过去,但有时会把自己关在里面,很久都不出来。未从未被允许进入,只记得门缝里偶尔会逸出奇异的光晕和更浓郁的苦艾草味道。他凭着记忆找到偏殿后方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不起眼的侧门。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锈迹斑斑。未从腰包里取出一根特制的纤细金属丝,借着云层缝隙透下的微光,小心探入锁孔。触感、轻微的咔哒声……开锁的技巧他从未生疏,甚至因为接触了协会里一些更精密的锁具原理,手法比过去更加高效。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但其中混杂着一缕清晰的、带着腥甜的独特气息。是血,新鲜的血,还有发光苔藓那种湿冷的、类似矿石的味道。
      未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门虚掩。
      通道向下,狭窄的旋转石阶布满湿滑的青苔。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昏黄摇曳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颤抖的光斑。未停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能听到里面极其轻微的、器皿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缓缓地、将眼睛凑近门缝。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低矮狭小,几乎像个地窖。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挂着密集的水珠。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几个陶盆里培育的发光苔藓,它们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幽绿中带着惨白的光晕,将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但就在这光影中央。
      他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神职长袍,银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苍白的颈侧。他面前是一张简陋的石台,上面摆满了未既熟悉又陌生的器皿:研磨用的石臼和杵,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一把银质小刀,还有一盆清水,水色泛着淡淡的红。
      但正低着头,专注地用那把小刀划开自己左手手腕的皮肤。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鲜血立刻涌出,滴入下方一个盛着捣碎的发光苔藓混合了其他草药的粘稠青绿色糊状物的石臼里。
      他放下刀,用右手拿起石杵,开始匀速、有力地研磨,让鲜血与糊状物充分混合。每研磨几下,他便会停下,用手指蘸取一点混合物,凑到眼前仔细观察其粘稠度和光泽,偶尔会加入一点点不知名的粉末,然后继续。
      未的呼吸停滞了。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制作银血药膏的过程。
      那些器皿,那混合物的色泽,那空气中腥甜与苦艾草交织的气味,都与记忆中但身上偶尔沾染的、或是涂抹在他某些隐秘伤口上的药膏气息如出一辙。圣痕已经解除,他已经不需要积攒名声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他为什么还在做这个?
      但的身影在幽光里显得单薄而执拗。他研磨的动作稳定,仿佛在进行一项日常的仪式,而非自残。未能看到他侧脸紧绷的线条,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未的喉咙里,酸涩而沉重。他想起了自己怀里那份来自其他城市的教堂招聘信息,那看似体面且压力更小的出路。眼前的景象与那份信息形成了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板被他无意识加重的呼吸带动,发出了几乎细不可闻的“咯”一声。
      石台边的身影猛地僵住。
      但没有立刻回头。他停下了研磨的动作,将沾着血和药膏的石杵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极其缓慢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按住手腕的伤口,转过身来。
      那双蓝色的眼眸,在幽绿惨白的光线下,如同深潭,准确地捕捉到了门缝外未模糊的轮廓。没有惊愕,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的疲惫。
      “……果然是你。”但的声音很轻,带着研磨药膏后的一丝沙哑,“也只有你,还会用这种方式回来。”
      未猛地推开门,踏进房间。潮湿霉味、冷檀香、血腥和苔藓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浓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起伏,却感觉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刺痛。他死死盯着但,视线像是要把对方钉在身后的石墙上。
      但的目光平静地回望,指尖还搭在按着伤口布块的手腕上。银发有几缕滑落额前,在诡异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泽。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缕流光,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你……”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但的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刚刚凝痂,边缘因为反复的撕裂和浸水而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嫩红的血肉。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未的心头。身体快过思维,一步跨前,左手闪电般探出,猛地攥住了但的右手腕。
      力道之大,毫无保留,带着几个月来积压的困惑、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但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踉跄了半步,后背“咚”一声撞在身后粗糙的石台上,震得台上几个空玻璃罐叮当乱响,摇摇欲坠。
      右手腕触感冰凉,皮肤下骨节的轮廓清晰硌手。圣痕曾经盘踞的皮肤处,如今光滑一片,触手冰凉,像一块精心打磨过却失去温度、被随意丢弃的金属,更像他记忆中某把被骑士团淘汰、擦到一半就扔进废料堆的制式匕首的握柄。这触感让未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但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力道,但手指仍虚握着对方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入这昏暗的光影里消失。他想起潜入前在协会公共终端上匆匆浏览到的信息,那来自遥远城市、条件优渥的招聘启事,像一根突兀的浮木,被他此刻混乱的思绪紧紧抓住。
      “这里的围墙加高了。”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骑士团……或者说,王室,或者是教会本身,根本没放松对你的关照吧?你还在做这个……”
      他扫了一眼石臼里暗红发绿的混合物。
      他顿住了,看到但微微蹙起的眉尖。
      “换个工作怎么样?”未语速加快,像是要把那些在协会里反复思量、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说出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在……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地方看到,其他国家那边的修道院在招有管理经验和中阶以上光魔法资质的神职人员,负责古籍修复和初级学员教导。待遇不错,环境单纯,远离权力中心。你的血统先不说,但你的魔法和资历,够资格去应聘。总比在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周围破败的环境和石台上的血,“被压着,没有晋升空间,只能耗着强。”
      过去在教会,他虽然身份特殊,但也隐约知道但身上压着多少来自王室和教会高层的繁琐任务、监视报告、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救济事务与信徒纠纷。那时的但,眼底总有一层驱不散的疲惫。
      但听完,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动作自然地去拿旁边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开始用一根细长的银质刮刀,将石臼里混合好的药膏仔细地刮入瓶中。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给一件珍贵的圣像描画最后的金边。
      “新工作……”但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比现在的轻松?”
      “轻松多了。”未立刻答道,目光紧锁着但的动作,“至少不用……这样。”
      他意指那伤口和药膏。
      但将刮干净的药膏瓶小心封好,放在一旁,那里已经有好几个同样装得半满的小瓶。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着银刮刀,才抬眼看向未,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救济粮包括甘菊茶吗?”
      但顿了顿,目光垂落在手中装着药膏的小瓶上,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上周分发的时候,有个孩子领了面包,却对着随餐配送的普通茶水哭。他监护人后来悄悄告诉我,那孩子对光尘过敏,皮肤会发红刺痛……以前,都是靠每周领到的那一小份甘菊茶,才能稍微缓解。”
      未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清晰的疑惑。连特定过敏孩童的特殊需求都需要顾及?
      “就为这个?”未的声音有些生硬,带着不解,“修道院,或许……环境更干净,光尘污染可能本来就少。就算需要,申请专项采购也不会比在这里更难。”
      但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黯淡下去,如同风中被吹熄的一星烛火。未急于将对方从这片泥沼中拖出来,以至于忽略了那平淡叙述下,可能藏着的、更为私人的弦外之音。那杯甘菊茶,曾经也是但为他准备过的、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他没有额外解释,他极轻地应了一声:“……或许吧。”
      未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接话。协会的信息平台不会记载这种细节,修道院的招聘启事更不会写。他只知道那里压力小,环境好,适合躲避。
      对话似乎走入了死胡同。未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下意识地开始向后挪动脚步,想要退离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失败药膏气味和沉重对话的房间。后腰不慎撞上了冰冷的石制圣水架,架子上一个空置的铜碗“哐当”一声摇晃,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声响未落的瞬间,他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动作快得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种沉静。银发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光的弧,垂落下来,几缕发丝扫过未的肩头,带着冰冷的触感和那股熟悉的、如今却令人心悸的冷檀香气。未的背脊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后湿冷的石墙,退路被彻底封死。但的气息混合着药膏的苦味和极淡的血腥,近距离地笼罩下来,充斥了未的鼻腔和所有感知。
      “你的新工作……”但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就在未的耳畔,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包吃住吗?”
      未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血液冲上头顶。他几乎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剧烈的心跳。在这极近的距离里,他能看到但低垂的眼睫,那睫毛在幽绿的光线下,似乎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像风中蝶翼,又像是……
      不,是烛火,是这该死的发光苔藓的光在晃!
      未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强迫自己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硬的字:“包。”
      时间仿佛凝固了。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维持着这个一方逼近、一方被困的姿势,呼吸交织,谁都没有再说话。未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当数到第七下时,但挺直了身体,拉开了距离,转身走回石台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压迫感的贴近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冷檀香和未背后石墙的冰凉触感,证明着那一刻的真实。
      沉默再次弥漫,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难堪。所有想问的话,比如“你这几个月怎么过的?伤口还疼吗?有没有人找你麻烦?你为什么还要做药膏?”之类的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热的砂砾。同样,但可能想问的也消散在无声中。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秘密、伤害、未解的羁绊和回不去的时光,任何寻常的寒暄都显得虚假,任何深入的探究都可能引爆更多痛苦。
      最终,是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没有再看未,而是背对着他,继续整理着石台上的瓶瓶罐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以后想见我,”他顿了顿,“晚上过来。别翻墙。”
      未抬起头。
      “侧门,就是你来时的那扇,”但继续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每周三、周五晚上十点之后,我会去检查并锁闭教堂所有对外通道,大概需要二十分钟。那个时间段,侧门的警戒法阵会被暂时关闭。你可以在那时进来。”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未,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复杂,“不要提前,也不要迟到。你这来一次,留下的痕迹……我就得想办法多处理一次。”
      “……好。”未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
      那次深夜潜入教堂之后,未心中那根关于过去的刺,非但没有被拔出,反而因为亲眼所见的但的境况和那个关于甘菊茶的无解对话,被推得更深,隐隐化脓。他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重新观察这座他本已决定保持距离的城市,尤其是与那座教堂相关的一切。
      起初只是无意间的留意。在旧城区边缘另一个规模稍大的黑市,他看见有人摆卖成捆的、印着救济站屋顶波浪线标志的灰色毯子,质地粗糙,边缘磨损,但标志清晰。价格低廉得可笑。未蹲下身,装作挑选杂物,手指拂过毯子粗糙的表面,能摸到一些未能洗净的、陈旧的污渍痕迹。摊主对未的端详毫不在意,只是嘟囔着“仓库清货,便宜处理”。
      几天后,在靠近码头的一个二手杂货摊,未的视线被几个粗陶罐吸引。
      罐子样式普通,但罐底烧制时留下的凹痕印记,与他记忆中教堂厨房里那些用来分装药膏或储存粗盐的罐子如出一辙。更让他眼神一冷的是,旁边一个敞开的藤篮里,散乱放着十几个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着。他拿起一个,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又拔开木塞,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其淡薄、几乎被其他杂物气味掩盖的、混合了苦艾草和某种苔藓的独特气息。是稀释了不知多少倍、或者干脆是失败品的银血药膏,或者说是试图模仿其形态的拙劣仿制品。药效恐怕微乎其微,但作为“带有教会祝福的安慰剂”或“某种偏方”,在这片迷信与绝望交织的底层街区,依然有它的市场。
      怒火,冰冷而钝重的怒火,开始在他胸腔里堆积。这不仅仅是物资流失,这是将但一遍遍割开手腕、混合着希望与痛苦制作出来的东西,当作破烂一样称斤论两地贩卖。
      是谁?哪个环节?那些领救济的人里贪婪的手?救济站内部监守自盗的蛀虫?还是……更上面的人,默许甚至参与了这种肮脏的“循环”?
      他决定追查。未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正面冲突、大规模调查不是他的风格,也容易打草惊蛇。他擅长的是隐匿、追踪、观察,以及在必要时,用最直接的方式“问”出答案。而且,他有一个任何人都没有的、终极的容错底牌。
      死亡对他人是终结,对他,或许只是一次不愉快的重启。这让他行事可以更加……不计后果。
      他开始有意识地游荡在旧城区几个救济站附近。不再是远远一瞥,而是长时间地、如同幽灵般融入背景的蹲守。他观察物资运送的时间、车辆、押送人员的神色与互动。他记住了一些频繁出现、神色鬼祟的面孔。有时他会故意在救济领取日,扮作最不起眼的流浪汉,排在队伍末尾,观察分发过程,留意哪些环节可能存在克扣或夹带。
      线索最初是杂乱无章的。一个总在救济品入库后不久就溜到后巷与陌生低语的人;一辆本该返回教会仓库、却中途拐进偏僻小巷的货车;几个常在黑市不同摊位出现、却似乎彼此眼熟的二道贩子。
      非洛很快察觉到了未的反常。未外出的频率和时间明显增加,回来时身上常常带着旧城区特有的、灰尘与污水混合的颓败气息,眼神比平时更加冷冽,像是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非洛尝试询问,用他那种惯常的、带着关切的笑闹语气:“又去‘透气’了?这次透到什么好玩的了?要不要搭档出动,效率翻倍?”
      未的反应异常强硬。他停下手中擦拭匕首的动作,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非洛:“这次不行。”
      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非洛愣了一下,尾巴尖疑惑地翘了翘:“为什么?多个人多份力啊,而且我鼻子灵,找东西快……”
      “如果你插手,”未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语速却放缓了,带着一种非洛不常听见的认真,“……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非洛脸上原本跃跃欲试的笑容瞬间定格,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被困惑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取代。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难以置信,耳朵不自觉地向前转动,尾巴也僵在了半空。
      “为、为什么啊?”非洛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不解,“我就是想帮忙……还有……”
      他敏锐的鼻子似乎嗅到了未身上极淡的、未曾处理干净的血气,这让他更加不安。
      未移开了视线,没有去看非洛那双过于直白、盛满关切的眼睛。他怕自己在那样的注视下会动摇。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却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这次的事,不一样。很麻烦,也……不干净。”他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透露太多,但又需要让非洛明白严重性,“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非洛听懂了这层意思。他知道未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像沉重的影子拖在未的身后。未此刻不是在推开他,而是在试图保护他,用一种笨拙的、甚至可能伤人的方式,把他拦在某个危险的泥潭之外。
      非洛的尾巴慢慢垂落下来,耳朵也向后撇了撇,但他没有再试图追问或坚持。他只是看着未侧过去的脸颊,看着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条,最后,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那……你小心点。要是……要是真的需要,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用玩笑或胡闹打破僵局,只是深深地看了未一眼,然后转身,有点没精打采地离开了房间,带门的动作却很轻。
      未知道自己的话很重,但他必须如此。这件事牵扯到但,牵扯到教堂,牵扯到他极力想掩埋的过去。非洛的“神圣化”感知和战斗能力固然强大,但他身上的协会烙印太明显,行事风格也太耀眼,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将协会的目光引向未正在探查的这片灰色地带。更重要的是,未无法向非洛解释这一切的根源。他不能说出但,不能说出银血药膏,不能说出那份深植于轮回与圣痕中的、纠葛不清的孽缘。让非洛远离,是对非洛的一种保护,也是确保这条调查线能隐秘推进的唯一方式。
      少了非洛可能的干扰,未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编织着线索的网络。他跟踪那个在救济站后巷与人交易的人,发现他将几包明显分量不足的粗粮和一个装着深色小瓶的布袋,交给了一个穿着码头工人服装、眼神精明的接头人。他跟踪那个接头人,穿过迷宫般的巷弄,看到他将东西汇总给一个管理着小型仓库的管事。他又跟踪那辆中途拐弯的货车,发现它最终停在了旧城区与工业区交界处的一个废弃仓库院里,那里进出的货物显然不仅仅是“教会清仓物资”。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两次,未的跟踪几乎暴露。死亡重启是获取对方据点信息更直接的方式,尽管那意味着又要经历一次不必要的痛苦和时间回退。这种将死亡置于战术考量中的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随着调查深入,未接触到的中间层越来越多。有克扣救济粮、用发霉谷物替换好粮的仓库管理员;有故意将教会捐赠的旧衣物报损、实则转手卖出的保管员;有负责运输、每次都恰好多绕路、恰好遗失少量物品的赶车人;有在黑市专门负责销赃、心黑手狠、对“教会货”来者不拒的摊主头目。这些人贪婪、麻木、彼此心照不宣,构成了一条隐蔽而稳固的利益链条。他们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些只是被生活所迫或见利忘义的小人物,但他们的行为,确确实实在吸吮着那些本就贫瘠的救济资源,也让但的心血沦为商品。
      未的怒火在沉淀,冷却成一种更为凝实的杀意和鄙夷。但他知道,这些人并非根源。他们只是链条上的环节,是症状,而非病灶。能够默许甚至纵容这样一条链条在教会救济体系内运行这么久,而不被发现的,只能是位置更高、手握相应权力的人。
      他的目标逐渐清晰,指向了那座教堂的管理层,最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那座教堂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主教。
      搜集针对主教的直接证据更加困难。未无法像跟踪仓库管理员或车夫那样轻易接近教堂的核心区域和主教本人。他转而从外围入手:查证那些流转出来的“特殊物资”最初是从哪个环节流出;调查主教及其亲信的生活用度与公开收入是否相符;留意与主教过从甚密的、是否有在黑市或灰色产业中有影响力的人物。
      耐心得到了回报。通过长时间对那个接收药膏瓶的仓库的监视,未发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辆更加考究、带有微弱教会装饰纹样的私人马车在深夜前来,仓库管事会亲自将一批包装更精细的货物搬上马车。未冒险远远尾随这辆马车,发现它最终驶入了旧城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停在了一栋不属于教会产业、但明显价值不菲的独栋住宅后院。住宅的登记主人是一个与主教同姓的远亲。
      另一条线索是,未从一个多喝了几杯、喜欢吹嘘的底层销赃者口中,听到过一个模糊的说法:“……上面的老爷们才看不上这点针头线脑,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够我们吃一年。不过规矩不能坏,该上交的‘份例’,一分不能少,主教大人那边打点好了,大家才有饭吃……”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未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并不意外却依然令人齿冷的图景。这并非某个人的单独贪婪,而是一张在主教默许甚至纵容下,由教会内部人员、黑市网络和本地帮派共同织就的、细密而稳固的利益之网。
      整个流转的链条清晰而高效。起点自然是教会的救济仓库。未通过观察确认,负责清点入库的保管员和仓库管理员是链条的第一环。他们会系统性地在登记册上做手脚,将部分质量较好的粮食、衣物、药品标注为“运输损耗”或“临期处理”。这些物资便从待分发的清单上合法地消失了。
      接下来,被截留的物资不会直接堆在仓库,那些恰好需要夜间维护的教会货车会负责将其运出。但旧城区的夜晚并非毫无风险,这时,控制着相关街区的本地帮派便介入进来,他们提供通行便利,确保运输路线畅通,作为回报则抽取固定的保护费或直接拿走一部分货物。
      物资最终抵达几个由黑市头目控制的隐蔽仓库,在那里被分类、处理,抹去明显的教会标记,然后通过二级贩子网络流入各个黑市摊位。未之前看到的印标毯子、粗陶罐和稀释药膏,都是经过这一流程的成品。
      而销售所得并不会全部落入执行者的口袋,一部分利润会通过可靠的中间人,以捐赠的名义,回流到教会内部的几个关键人物手中,其中最大的一份,最终流向能够提供终极庇护的主教或其亲信。这笔钱维系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下面的人有油水可捞,上面的人有好处可拿,整个系统在一种“适度腐败”的默契下平稳运行。
      在这个丑陋的共生体里,三方扮演着不同角色。居于顶端的是教会,或者说其中的腐败层,他们提供资源源头、制度漏洞和终极保护伞。主教的默许态度是这一切存在的根本,他们不直接参与运作,却通过收取信仰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一员。黑市网络则是关键的中转站和分销渠道,头目们是实际的操盘手,他们拥有销赃渠道和对灰色地带的控制力,与教会内部进行着赤裸裸的利益交换。而本地帮派提供了执行层面的暴力保障和地面通行权,他们确保了货物运输过程的安全,与教会腐败者的关系更多是通过黑市头目作为纽带,是一种按次分成的合作。他们的参与,让这条产业链带上了暴力和胁迫的色彩。
      未看清了这一切。这不是某个人的胆大包天,而是一个冰冷、麻木、吞噬善意的系统。主教的可恨之处,不仅在于贪婪,更在于他作为本应制止这一切的人,却选择了成为系统的基石。黑市首领的贪婪是明码标价,而主教的沉默,则是给所有腐败披上了一层默许的护身符。
      那些真正需要救济的人,像那个对光尘过敏、渴望甘菊茶的孩子,以及但那样耗尽心血试图弥补一点点缺口的人,则成了这个共生体无声的代价。但在地下室用鲜血调和药膏,而他的成果,很可能正被这个系统的一部分,稀释、包装,然后以几个微不足道的铜币价格,卖给那些同样绝望、却误以为买到“教会祝福”的穷人。
      这个念头让未感到一阵恶寒,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有一就有二,这种被默许的循环很可能不止这一条流水线,流向黑市的货物也绝不仅仅是毯子、粗粮和稀释的药膏。
      他想起了以前那些在暗巷和废弃仓库里接的、不见光的虐待日结工。他见过太多面目模糊的人被带来又带走,像货物一样被编号、转移,他们的去处始终没有下文,最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当时的老板怀沙总是行踪诡秘,需要频繁和不同地头的帮派人物碰面、交涉,脸上带着一种计算利益的油滑笑容。
      当时未只觉得那是底层捞偏门者的常态,现在想来,怀沙周旋的,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场地费或保护伞交易,他经手的货物,或许比几袋粮食要沉重、黑暗得多。这条救济物资流失的链子,会不会在某个更深的环节,和那种更见不得光的人口流水线产生了交集?
      更让未头皮发麻的是质量。他以前在底层挣扎时,不是没买过黑市流出的所谓教会药膏,有些用了确实能缓解伤痛,有些有毒。他当时只当是自己倒霉,买到了保存不当彻底变质的劣品,或者干脆是被人用相似颜色的泥垢调了包。现在串联起来看,问题可能出在更上游。但制作的药膏需要新鲜血液和特定处理的发光苔藓,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比例和时效。
      而在那个腐败链条里,截留、囤积、转移、再包装……经过这么多道手,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拖延,或者为了增加分量而恶意掺入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足以让原本救人的良药变成害人的毒剂。这不仅仅是对但心血的玷污,更是直接谋害那些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根廉价稻草的穷人性命。
      这和他在黑市购买武器的经历何其相似。那些来路不明的刀剑匕首,价格低廉,但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只是陈旧,有些却暗藏裂痕,或者淬火不当,看似锋利,实则可能在一次关键格挡中就会断裂,要了使用者的命。货物的安全与质量,在追求暴利和层层盘剥的链条末端,是最先被牺牲掉的东西。那些坐在链条顶端抽取利润的人,根本不会在乎流出去的是药还是毒,是铁还是朽木,更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最终会用在谁身上,造成什么后果。
      想到这里,未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不再只是简单的盗窃和销赃,这是一张吞噬一切、然后吐出致命残渣的贪婪之网。它吸食教会的救济资源,吸食但的鲜血和坚持,最终流向市场的,却是可能掺杂着毒物的药膏、可能导致武器断裂的劣质铁片,甚至……可能是活生生的人。而这一切,都在那位主教的沉默注视下发生。这份沉默,比任何直接的恶行更让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愤怒。
      未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旧城区夜晚的风带着污水的腥气拂过他的脸。揭露这样一个系统?证据何在?凭他的笔记和观察?即使有,又能交给谁?教会内部?他们可能本就是一部分。
      调查告一段落,但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在他心底积聚,并寻求着一个释放的突破口。
      未合上了生死之誓。追查到此,真相已然浮出水面。愤怒依旧在灼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黏腻的失望和恶心。但在这里,在这个被默许的腐败阴影笼罩的地方,耗尽心血,甚至鲜血,试图维持一点微不足道的、真正的救济。而他所效忠的体系却在默许别人将这一切变卖、玷污。
      教会不是不能管。未清楚记得教义中关于廉洁、救济和公正的条文,他也在教会工作时期见过教会审判内部蛀虫的案例。只要主教有心,甚至只需要一个严肃的警告,下面这条利益链至少会收敛大半。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
      未回到协会,脑海里依然翻腾着关于旧城区那条灰色产业链的冰冷细节,以及但在地下室昏暗光线下的侧影。
      是否该告诉非洛?这个念头反复撕扯着他。
      一方面,非洛是他在此唯一能称之为“依靠”的存在,那份毫无保留的热忱和强大力量,若能借用,或许能让事情推进得更快,甚至直接以粗暴的方式撕裂那张网。但另一方面,正因非洛的热忱与直接,未更怕将他拖入那片充满算计、腐败和潜在暴力的泥潭。
      这份犹豫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胸口,让他回到协会明亮走廊时,仍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滞重。他下意识地走向训练场,或许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能暂时麻痹过于活跃的思维。
      训练场入口处的魔法签到仪闪着稳定的蓝光。以前,几乎每次来训练场,都是和非洛一起。
      非洛总是走在前头,动作熟稔地先把自己的手掌拍在感应区,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要破哪个记录好呢”,然后,往往不等未伸手,那条灵活的尾巴就会卷住未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和低沉的嗡鸣,总在未还没完全准备好时就完成了。非洛帮他签到的动作那么自然,自然到未几乎忘了,自己其实从未真正独立操作过这个需要魔力或特定生物特征核对的精密仪器。
      他走到那泛着冷光的金属台前,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掌平按在了冰凉的感应区。触感和记忆中一样。仪器内部传来熟悉的低沉嗡鸣,一道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手掌,进行身份与基础生理指标的核对。一切似乎正常。
      然而,就在那惯常的嗡鸣声即将平稳结束、绿灯该亮起的刹那,旁边另一台仪器似乎被同组另一人紧跟着启动了,一股截然不同、更高频、更尖锐、且明显未经良好调校的魔法共振,毫无预兆地猛地叠加过来!两股不同频率的魔法波动在空气中发生了恶劣的干涉,而站在仪器前的未,首当其冲。
      “嗡——”
      仿佛三百只带着毒刺的金属蜂瞬间钻入颅骨,未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全是那种撕裂神经的尖鸣。他闷哼一声,掌心死死抵住冰冷的金属操作台边缘,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头、鬓角涌出,沿着紧绷的脸颊和脖颈滑落。
      这突如其来的魔力共振干扰极不寻常,带着明显的恶意。未咬紧牙关,试图抵抗那几乎让他呕吐的眩晕和头痛,赤红的眼睛勉强聚焦,看向干扰来源的隔壁训练区。
      一个身材魁梧、覆盖着浅色皮毛的虎变种正慢悠悠地从他那台显然被临时调整过的魔法共鸣训练仪前走开。他显然是冰系魔法的使用者,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寒气,此刻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未狼狈的样子,粗犷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甚至刻意将自身用于降温、调节训练环境的低温结界向外扩张了两档,冰冷的空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裹挟着他话语里的恶意,精准地扎进未已被冷汗浸湿的后颈: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连水晶球都懒得亮的未吗?怎么,基础魔力共鸣适应性训练都这么吃力?”他嗤笑一声,声音洪亮,确保附近几个同样在等候或刚结束训练的人都能听到,“脸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要不要哥们儿好心,借你点儿魔力应应急啊?残、次、品。”他故意拖长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眼神轻蔑地上下扫视未,“说真的,我修剪魔力回路时崩掉的脚趾甲屑,里面残存的能量可能都比你这辈子能调动的高那么一点点。在这儿硬撑什么呢?早点滚回你的清洁队不好吗?”
      赤裸裸的侮辱和针对。周围隐约投来一些目光,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旁观。协会内部不禁止竞争,甚至鼓励适度的冲突作为压力测试,只要不闹出严重伤残。像这种基于“资质”的歧视和挑衅,虽然上不了台面,却也屡见不鲜。
      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尖锐的共振嗡鸣还在颅内残留着回响。愤怒如同灼热的岩浆在冰冷的胸腔下涌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评估:对方体型占优,显然是战斗向的变种,冰系魔法即便不直接攻击,这种环境操控也足够麻烦。硬碰硬,在禁止致死致残的训练场规则下,自己凭借纯体术或许能周旋,但很难占到便宜,且会彻底暴露更多底牌。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挑衅,节外生枝,影响他正在进行的调查。
      就在他权衡利弊、强行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时,一道带着灼热温度的金色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他侧后方疾冲而至!
      “借魔力?小猫咪这么热心肠啊?”
      非洛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笑意的散漫,而是淬着冰冷的怒意。他的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未甚至没完全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那条总是悠闲晃动的尾巴,此刻如同钢鞭般凌厉地甩出,精准无比地、带着破风声,一下子卷住了那个虎变种粗壮的脖颈,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虎变种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如此直接且迅速地介入,更没料到攻击来自背后。他被拽得一个趔趄,覆盖冰霜的双手下意识去抓缠在脖子上的尾巴。
      非洛却借着这一拽之力,身体已然凌空旋近,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那被抑制器约束后依然璀璨夺目的神圣化金光,如同液态的太阳般跳跃、凝聚,虽然没有直接轰击,但那纯粹而高阶的能量波动,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连虎变种刻意维持的低温结界都剧烈波动起来。
      非洛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护食野兽般的冷冽光芒,他几乎贴着虎变种因为惊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不如,哥们儿先教教你怎么用你那高贵的舌头,把训练场所有公共马桶,从里到外,舔、干、净——?”
      “你……!”虎变种勃然大怒,冰蓝色的魔力骤然爆发,试图冻结非洛的尾巴和手臂,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带着凛冽的寒气狠狠砸向非洛的面门!
      非洛冷笑一声,不闪不避,缠绕的尾巴猛地加力,同时凝聚着金光的手掌径直迎向那记冰拳!
      “砰!”
      金与蓝的光芒猛烈对撞,激起一圈混杂着冰屑和灼热能量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训练场的地面微微震动,附近的几台精密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打起来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毫不留手的硬碰硬。非洛的神圣化能量虽然被抑制器限制,但其品质极高,对冰系魔法有一定的净化与克制效果。而虎变种的力量和冰系操控也相当扎实,寒气四溢,试图迟滞非洛的动作,寻找破绽。
      两人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非洛的攻势凌厉迅猛,带着一种狼性的凶狠与精准,往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虎变种则稳扎稳打,依靠强健的体魄和范围性的冰霜控制,攻防一体。能量对撞的闷响、冰层碎裂的脆响、拳脚交击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未站在几步之外,身体依旧因为刚才的魔力共振干扰而有些发软,冷汗未干。
      要插手吗?以他的速度和反应,在两人这种层级的能量与体术交织的快攻中,贸然介入显然适得其反。
      但是难道就这么看着非洛为自己打架?万一非洛受伤……或者因为打架触犯协会更严厉的条例……
      纠结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有些颤抖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解锁,点开紧急事件上报界面。他的手指因为残留的晕眩和紧张而不太灵活,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勾选了“训练场冲突”、“可能升级”、“涉及能量对抗”等选项,简短输入了区位代码,然后狠狠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就在他发送成功的下一秒——
      “检测到高危能量对冲,训练区A7。”
      一个冷静平稳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传来:“检测到训练区A7能量对冲超标,启动干预协议。”
      与此同时,未背后的墙壁通风口“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橙色、形如机械甲虫的装置弹射而出,六只复眼闪烁着红光。
      未本能地警觉,刚要侧身,便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柔和但坚定的推力,一层迅速扩张、微微扭曲光线的空气盾已然成型。这面屏障精准地隔在他与战团之间,同时形成一个倾斜的缓冲面,将他稳妥地向后推离了几步。
      空气盾切入的时机和角度恰到好处,恰好扰乱了非洛和虎变种下一次能量碰撞的轨迹,迫使两人各自退开。
      “请退至安全线后。”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悬浮的机械甲虫内置扬声器传出的,音质清晰而直接。
      这面盾牌巧妙地出现,不仅挡住了可能飞溅过来的冰屑或能量余波,更形成了一个带有倾斜角度的缓冲垫,将他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向安全区域推离了三四步。
      未惊疑不定地站稳,目光紧紧锁定场内。那面突兀展开的空气盾如同实质的透明墙壁,直接横亘在两人之间,将他们原本即将再次碰撞的能量与拳脚硬生生兜住、隔开。非洛拳头上的金光与虎变种爪尖的寒霜几乎同时撞上那微微扭曲光线的屏障,能量涟漪在盾面上漾开,旋即被迅速吸收、消散。
      这时,训练场的侧门滑开,有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协会技术部工装,头发略显凌乱,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现场,眉头微蹙。
      是Oral。那个之前有过几面之缘、负责维护仪器、说话直接到有些古怪的技术员,非洛的朋友。
      Oral确认没人受伤后,才转向非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无奈:“终端通讯不接,常规活动区域不见人影,结果你在这里跟人打架?”
      非洛看到Oral,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稍微收敛了些,但尾巴依旧警惕地竖着,金色的眼睛瞪了虎变种一眼,才转向Oral,撇了撇嘴:“这不正好活动筋骨嘛。这家伙嘴太臭,我帮他清理清理。”
      虎变种脸色铁青,但似乎也认出了Oral,尤其是看到那个悬浮的机械甲虫和Oral身上的技术部标识,知道事情可能闹大了,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挑衅,只是冷冷地扫了未和非洛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装备柜,一副暂且罢休的样子。
      Oral没理会虎变种,径直走到非洛面前,推了推眼镜:“你的‘活动筋骨’差点触发训练场的过载隔离程序。我来找你是有正事。”他顿了顿,转向一脸茫然的未,“也正好,未先生,我拜托非洛找你,他一直‘忙’得没空传话,我只能自己来了。”
      未一愣,找我?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非洛。
      非洛耳朵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尾巴也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嘟囔道:“我……我这不是正准备去找吗,谁知道碰上这档子事……”
      Oral没理会他的辩解,目光重新回到未身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直接:“你的三个月例行深度体检报告,昨天下午最终复核时,系统标注了几项‘待核实’与‘异常波动’。按照流程,需要你尽快进行一次复检。”
      未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是……回溯能力被检测到了什么端倪?还是身体里那些曾经残留的、来自不同世界的毒素或能量痕迹?无数糟糕的可能性瞬间掠过脑海,让他刚刚稍有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背后渗出新的冷汗。
      他看着Oral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一些信息,但失败了。Oral根本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就像他维护的那些精密仪器。
      “什么……异常?”未的声音有些干涩。
      “涉及基础代谢率在特定刺激下的非典型峰值,部分神经反射弧的响应模式与数据库常见模板存在统计学偏差,以及……”Oral流畅地报出几个听起来很专业、但未似懂非懂的术语,然后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未,“还有一些非常细微的、暂时无法归类的能量残留信号。需要更精密的设备和环境进行二次确认。”
      每一个词都像小锤敲在未的心上。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和自己那些“异常”脱不了干系。
      就在他心念电转、脸色不自觉地发白时,Oral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未耳边:“不过不必过度紧张。复检流程由我主要负责。我会确保你通过的。”
      未倏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Oral。
      确保……通过?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会帮忙掩盖?还是说这些“异常”在协会看来并非不可接受,甚至……是默许范围内的?
      非洛也听出了不对劲,他凑过来,异色眼睛里带着担忧和疑惑,看看未,又看看Oral:“喂,Oral,怎么回事?小未的体检有问题?严重吗?你刚才那话……”
      Oral瞥了非洛一眼,似乎嫌他聒噪,但还是解释道:“字面意思。他的体质有些特殊,部分数据触发了系统的自动复查门槛。但根据我的初步分析和权限内调阅的某些……参考资料,”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些‘异常’在可控范围内,且并非先例。复检是为了完善档案,避免后续任务匹配或资源分配时产生不必要的算法误判。由我操作,可以将数据调整至合理区间,并添加备注说明。”
      他说的很官方,很技术流,但未和非洛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为什么?未紧紧盯着Oral。这个只见过几次、交谈不多的技术员,为什么要帮他?因为非洛?还是因为他口中那所谓的“参考资料”和“并非先例”?
      非洛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眉头拧起,尾巴不安地扫动着:“Oral,你……”
      “唉,非洛。”Oral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带未去三号医疗检测中心,预约下午的复检时段。我现在需要去写刚才这场‘实战对抗训练’的情况说明,并且调整训练场A7区的能量阻尼参数,以免类似‘意外’再次发生。”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非洛和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虎变种。
      然后,他看向未,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直接:“你放心。协会吸纳成员的标准并非单一僵化。你的价值,也并非仅仅体现在魔力亲和或常规体检数据上。复检只是流程,配合即可。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朝着悬浮的机械甲虫做了几个手势,甲虫复眼闪烁几下,跟随他一起离开了训练场。
      留下未和非洛站在原地,周围是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温和一片狼藉。
      非洛挠了挠头,看着未依旧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小未,你没事吧?Oral他虽然说话有点……嗯,直,但他技术很靠谱,他说没事应该就真的没事。我陪你去医疗中心?”
      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训练场的冲突、体检报告的异常、Oral突如其来的介入和承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此刻,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嗯。”
      去医疗中心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非洛时不时偷瞄未一眼,欲言又止。
      下午,医疗检测中心。
      环境比未想象中更接近一个高级实验室,而非传统意义上的病房。柔和的白色光源均匀洒落,几台造型流畅、嵌着复杂水晶面板和导管的仪器安静地待机。未按照指示,躺进一个类似敞开式扫描舱的平台。
      Oral已经在操作台前,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调取着数据。D.L.也在,他穿着件简单的深色高领衫,靠在一旁的金属桌边缘,抱着胳膊,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未身上。
      流程确实很常规。Oral指挥未配合完成了一系列扫描、能量场微刺激测试、血液及□□样本采集。仪器运行时发出低微的嗡鸣,光线扫过身体时带来轻微的酥麻或温热感。非洛被要求在外间等待,但未能透过玻璃隔断看到他坐立不安、时不时探头张望的身影。
      大约一小时后,主要数据采集完毕。未坐起身,接过Oral递来的一杯温度适中的纯净水。Oral和D.L.凑在中央光幕前,低声交谈了几句,手指划过上面滚动的复杂数据和波形图。
      然后,D.L.转过身,舔了舔嘴唇,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好了,未。数据出来了……说奇怪也算奇怪,说不奇怪嘛,放在你身上好像又挺合理。你身体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毒素,跟我们上次见面时相比,种类没怎么变,浓度下降的速度……慢得有点出奇。”
      未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着这异常往下挖了挖。”D.L.走过来,随手拉过一把悬浮椅坐下,“然后发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背景噪声’。你要听吗?可能不那么令人愉快。”
      未抬眼看向他,又瞥向一旁的Oral。
      Oral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对他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他有知情权。告诉他吧,D.L.。”
      “行,反正瞒着你也没意义。”D.L.耸耸肩,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这么说吧,未。正常情况下,人体摄入的绝大部分外源性毒素都会被肝脏、肾脏这些器官代谢、分解,或者通过汗液、排泄物排出去。留不住的,强行留住,人早就垮了。”
      他顿了顿,盯着未的眼睛:“可你的数据显示,这些毒素的‘半衰期’,也就是减少一半所需的时间长得有点离谱。它们在你身体里,更像是被储存了,而不是被处理。这就引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早上,或者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再往前推,没加入协会的时候,你主要靠吃什么活下来?”
      未沉默了几秒,脑海中掠过破碎的画面:教堂后院偶尔能找到的、焉巴巴的野生浆果;救济站排队领到的、掺杂了木屑和沙砾的黑面包;黑市上用零星搜集到的小物件换来的、不知来源的硬肉干和发霉的豆子;还有在野外,被迫辨识出的、毒性较低勉强可食的块茎和昆虫……
      “以前……有什么吃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加入协会后,每天去食堂。”
      D.L.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继续追问,语气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假设:“协会食堂的饭菜,你觉得味道怎么样?有没有尝出过……嗯,比如化学药品的涩味、类似金属或汽油的怪味?”
      “有。”未肯定地回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每顿……都有。肉汁里,蔬菜里,甚至主食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大规模工业化烹饪,或者这个陌生世界食材本身特有的、他不习惯的风味。
      玻璃隔断外,非洛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耳朵倏地竖起,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D.L.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引导,语速加快:“描述一下那种味道,具体一点。”
      未努力捕捉着味觉记忆:“……涩,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很闷的、像生锈金属泡在水里,或者……灰烬味。”
      “锈味……灰烬味……” D.L.低声重复,和Oral交换了一个眼神。
      Oral微微颔首。
      这时,外间的非洛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并未锁死的隔断门,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焦急:“等等!D.L.!你什么意思?食堂的饭菜有问题?那……那我之前给他带的那些营养剂,还有……还有我硬塞给他的牛奶呢?!”他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未,尾巴僵硬地竖在身后,“小未,我给你的那些……也有那种怪味吗?”
      未看着非洛眼中清晰的慌乱和自责,到了嘴边的肯定答案,忽然有些难以出口。他沉默地垂下视线,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非洛的脸色瞬间白了,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下去,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怎么……怎么会?我明明尝过!我觉得就是普通的牛奶啊!虽然没我老家牧场现挤的香,但……但没有怪味啊!”他急切地转向D.L.,又看看Oral,“是不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还是那些东西在未那里才变质的?”
      D.L.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关键了,未。首先,非洛的味觉没问题。他尝不出来,或者觉得味道‘正常’,是因为他身体里正常运作的、哪怕是被抑制器限制着的魔法回路,在他摄入食物的同时,就已经在无意识地进行第一道‘净化’和‘过滤’。就像一台内置的、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净水器,虽然不能百分百去除所有‘污染物’,但足以将大部分有害物质的浓度降低到感知阈值以下,或者转化为相对无害的形式,然后通过新陈代谢排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然后继续说道:
      “而你,未。根据我们刚才的超精度扫描和Oral做的深层能量场映射,你体内并非没有‘魔法回路’的潜在结构或基础。事实上,从能量残留痕迹和某些生理响应模式看,你有一套完整的魔法回路。但它现在处于一种近乎绝对的‘沉寂’状态。”
      “现在,让我告诉你关于我们穿越者协会总部所在的这个主位面,尤其是这座巨型城市及其周边辐射区域的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背景设定’。” D.L.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味道,“由于技术和魔法活动、历史上的大规模能量战争、工业过度发展,现在的底层环境,早就谈不上‘纯净’了。土地里沉淀着多种复合惰性毒素和能量残渣,水源需要经过至少七道魔法-科技联合净化才能达到安全饮用标准,空气里的游离魔力粒子都裹挟着微量但持续的精神诱导成分和物理毒素。”
      “我们能接触到的、看上去‘正常’的食物和水,绝大多数都产自高度控制的人工环境:垂直魔法农场、魔法催生园、合成蛋白工厂、深层净化水循环系统。但即便如此,成本和技术限制决定了,我们无法做到‘绝对无毒’。难以彻底剥离的环境毒素,依然会随着食物链进入最终产品。”
      “对于绝大多数穿越者来说,” D.L.指了指非洛,又指了指自己和Oral,“我们体内活跃的魔法回路、异能核心或者经过强化的生理系统,会自发地处理这些‘背景毒素’。这是一个被动的、持续的过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长期看也可能有积累风险,但短期和中期内,它保证了我们的基本健康和安全进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未身上,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晰:“但是,未。你的净化系统不工作。这意味着,每一次进食、饮水,甚至呼吸,环境中的那些‘背景毒素’,都在你的身体里进行着‘净流入’。它们被吸收了,却几乎没有被有效代谢或排出。它们在你的组织、血液、甚至可能神经系统中滞留、积累。”
      “就像一个有进水口,出水口却只有针眼大小的容器,毒素水平会不断缓慢上升。直到某个临界点,引发急性或慢性的身体病变,脏器功能异常、神经系统损伤、免疫系统紊乱。” D.L.的眼神锐利起来,“不过在你回溯时,随着□□的重置,这些积累的毒素也会被一并清零。但重置之后,只要你还在这里生活,摄入这里的东西,这个过程就会周而复始:积累,达到不适阈值,可能引发精神或□□的异常反应,然后被死亡回溯刷新,再从头开始积累。”
      “你之所以觉得每顿饭都有怪味,是因为你的舌头,是你目前唯一能忠实反映食物‘原始状态’的感官。非洛尝不出的,你能尝出。因为他的身体在入口前就‘美化’了信号,而你的身体,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一切。”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非洛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看着未,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后怕和汹涌的愧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自己之前总是热情地分享食物,硬塞给未那些他以为的“好东西”……那些举动,岂不是在一次次给对方“下毒”?
      Oral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内容同样沉重:“这种持续的低剂量毒素积累,即使不触发急性中毒,也可能导致长期情绪低落、认知功能轻微受损、感官敏感度异常增高或降低,以及出现幻觉或现实感扭曲的风险。”
      未坐在扫描平台上,手指冰凉。D.L.和Oral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这段时间隐约感受到的、却无法言明的不适与异常,味觉的怪异、偶尔突如其来的眩晕或恶心、深夜里更加清晰顽固的噩梦和幻听、情绪上难以驱散的沉重与烦躁统统剖开,暴露出了下面令人窒息的现实因果。
      他一直以为那些痛苦主要来自过去,来自记忆。却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提供了庇护的“新世界”,每一口食物,每一杯水,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悄无声息地、持续地侵蚀着他。而他赖以摆脱绝境的“回溯”,在这个层面上,竟成了一个可悲的循环工具:清除痛苦,然后为迎接下一轮同样的痛苦做好准备。
      更讽刺的是,这具无法净化毒素的身体,这尝得出“毒味”的舌头,或许正是他过去在那些更恶劣环境中能够辨别危险、侥幸存活下来的原因之一。一个残酷的适应性代价。
      “所以……”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我……没办法在这里正常生活,是吗?”
      除非他停止进食饮水,或者找到完全无污染的食物来源,这两者显然都不现实。
      D.L.和Oral再次对视。这次,是Oral先开了口:
      “并非完全没有办法。”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未身上,“方案有几个,各有优劣。第一,尝试激活或重建你的魔法回路。但这涉及对你身体和能量本质的深度干预,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第二,你可以考虑从我这里直接购买特制的、环境毒素残留极低的合成营养蛋白块。我自己开发并小规模生产的型号,在同类产品中杂质过滤率最高。作为对你目前状况的适配建议,我可以给你提供内部折扣。”
      未听得一愣,这话题转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眨了眨眼,迟疑道:“你……是在给你自己打广告?”
      “可以这么理解。”Oral回答得坦率直接,没有任何尴尬或推销员的热情,只是一种就事论事的陈述,“提供符合需求的解决方案,是技术支持的延伸。刚才的深度扫描不仅分析了你的生理指标,也因为检测灵魂波长而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回溯时长的残余谐波。”
      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为回溯的时长或具体锚点烦恼过,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深植于存在本身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只要他想,似乎总能回到那个杀死博士的瞬间。尽管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一次性回溯那么久,但在协会图书馆偷偷查阅相关资料时,模糊的记载和他内心的直觉都隐约指向这个可能性。这信息如果被确认并扩散,会带来多少麻烦和窥探?
      “灵魂波长?”未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这个……可信吗?”
      这次是D.L.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审慎:“灵魂波长有一定指示性,但干扰因素多,不能完全当真,更算不上精确计量。说‘可信’吧,它确实能反映出与常规时空体验绑定的特质痕迹;说‘不可信’吧,解读起来主观成分不小,误差范围也大。更高级、更稳定的测定方法嘛……”他摊了摊手,“我暂时还没搞出来。所以,目前只是个有一定参考价值的推测,别太紧张,但也别完全不当回事。”
      Oral点了点头,对D.L.的解释表示认可,然后再次看向未:“我对每一位穿越者个体都抱持研究兴趣与基本的尊重。提供力所能及的、对等的帮助,符合我的行为逻辑。蛋白块,市场通行价的一半。你需要,我可以定期提供。”
      未沉默了片刻。对方的说辞听起来既像是一种基于数据的理性解决方案,又带着点难以琢磨的个人风格。折扣是实实在在的,而关于“灵魂波长”的说法,D.L.也做了免责声明。这似乎……是目前最直接、最不涉及复杂干预的应对方式。
      “……那也行。”未最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旁的非洛全程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震惊、愧疚,渐渐变成了茫然和错愕。他看看一脸平静推销蛋白块的Oral,又看看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的D.L.,最后看向似乎就这样接受了安排的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了半天……所以这复检,主要就是来……推销产品的吗?”
      不过,他挠了挠头,又不得不承认:“呃……不过他们确实帮你把复检搞定了,还查出了真正的问题。下次例行深度体检至少是一年后了,到时候……嗯,应该还能找他们吧?” 他这话更像是在寻求确认,看向Oral和D.L.。
      D.L.咧嘴一笑,冲非洛摆了摆手:“放心,跑不了。未这‘案例’挺有意思,我们跟进了。下次体检,提前打招呼就行。”
      Oral则已经在一旁的光幕上开始操作,似乎是在为未建立特殊的营养品供应通道,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复检就这样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略带荒诞却又实际的方式结束了。
      只是,走出医疗检测中心时,未的脑海中依旧萦绕着“灵魂波长”和“回溯时长”这几个字眼。
      回去的路上,非洛的情绪明显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尾巴又恢复了小幅度的摇晃,只是看向未的眼神里,多了层小心翼翼的、近乎心疼的柔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未回到房间,打开终端,手把手教未如何使用协会内部的贡献点转账系统,找到Oral留下的特定供应渠道代码,完成了第一次采购。
      “看,就这么简单!以后你要定,点这里,选数量,确认,扣款,搞定!”非洛演示完,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尾巴在身后期待地小幅度晃着。
      未的目光从终端屏幕移开,落在非洛写满“求表扬”的脸上。他沉默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索要肯定的互动,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嗯,看懂了。很简单。”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教得很清楚。”
      非洛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了,尾巴“唰”地扬起,快活地摇摆了好几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灿烂起来,那点因为之前事件残留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简单的肯定驱散了不少。他心满意足地关掉自己的终端界面,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着:“那等东西送到了,我们看看Oral那家伙到底给了什么‘宝贝’……”
      汇款后不到半天,房间门旁的配送口就传来了轻微的提示音。未打开内置的小型收纳舱,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色密封方盒。拿出来,入手颇沉。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块巴掌大小、约一指厚的灰白色块状物。表面光滑,质地看起来异常密实,有点像过度压缩的石膏,或者工业用的镁粉块。没有任何气味。这就是Oral所说的“特制合成营养蛋白块”。数量确实不少,按Oral随附的简易说明上的建议摄入量,足够未吃上一周到十天。
      未拿起一块,掂了掂,重量与体积相符。他走到小厨房区域,倒了杯水,然后小心地掰下边缘一小角,放入口中。
      味道……确实如Oral所言,“极低环境毒素残留”的另一面,可能就是“极低的风味追求”。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经过高度净化的水的空白感,以及融化后略带粉质的、细微的沙沙口感。不难吃,但也绝对和“好吃”不沾边,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必要的生存程序。
      非洛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见未没什么特殊反应,忍不住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什么味道?我也尝尝!”
      未直接给了非洛一盒。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欢天喜地地接过来:“给我的?谢啦!”他早就想尝尝了。他学着未的样子,先倒了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掰下边缘一小角,放进嘴里。
      几乎是瞬间,他那张总是表情生动的脸就皱了起来。他努力用口水去融化那小块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咽下去,然后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这……这东西!”非洛的声音都变了调,金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跟啃粉笔唯一的区别,就是粉笔比它便宜多了吧?!Oral那家伙是不是味觉失灵啊?这怎么能当饭吃?!”
      “还行。”未喝了口水,平静地评价,“没味道。吃了也不会吐。”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听在刚刚被那古怪口感冲击到的非洛耳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非洛脸上夸张的抱怨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想起之前自己兴冲冲分享给未的那些零食饮料,未总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掉,从未说过难吃,甚至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没味道……也不会吐……”非洛喃喃重复,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哽。一个让他心脏揪紧的念头无法控制地涌现:未以前过的日子,是不是连这种“安全但难吃”的稳定供给都没有?是不是经常要咽下味道更加糟糕、甚至会让身体产生排斥反应的东西,只为了活下去?所以才会觉得“不会吐”就已经是优点了?
      “未……”非洛的声音彻底哑了,眼眶迅速泛红,耳朵和尾巴都无力地垂落下去,他望着未,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和难过,“你……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未正在收拾的手微微一顿。他听出了非洛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也感受到了那目光中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抿紧嘴唇,垂下视线,避开了非洛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语气干涩:“……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抱怨都更让非洛心头酸楚。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走到未身边。那一瞬间,他其实想张开手臂抱一下未,像他安慰其他受伤或沮丧的同伴时那样,用体温和拥抱传递最直接的安慰。但动作刚要做出,他又硬生生止住了。他想起未平时对肢体接触那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闪避,想起未身上那层厚厚的、无声的壳。他觉得一个拥抱或许太唐突,太重,可能会压碎什么,或者把未推得更远。
      于是,他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落下去,在未靠近肩膀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地捏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非洛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异常坚定,像在许下郑重的誓言,“有我在,有协会,有Oral的砖头……以后肯定会好的。我保证。”
      未抿紧嘴唇,垂下视线,没有去看非洛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像是接受了这份笨拙却滚烫的承诺。然后他转过身,将蛋白块的盒子盖上,仔细放进储物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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