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童话》镜川cc

5、秘密

　　和宋昱做同桌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他话很少，爱干净，像模板一样，是座沉默寡言的冰山，下课要么在看书要么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人来搭话，他眼皮也不抬，只当做没听见，或是淡淡敷衍几句。
　　清冷的声音自带降温功能，天气明明还很热，他周围的空气却是凉的。

　　在这样冷淡的反应下，众人的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
　　两周后，随着天气转凉，众人对他的热情也冷却了。
　　教室外再也没有人来围观。

　　甚至还有闲言碎语，说他活该被冷藏。
　　耍大牌的八卦新闻似乎得到了验证。

　　然而，安澜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她默默地观察着宋昱。
　　宋昱和无数普通高中生一样，除了不理人以外，没有做过太出格的事情。按时上学，按时放学，听课写作业看书，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按部就班地度过着每一天。
　　无论在校里校外，他永远都是一个人。
　　形单影只，看上去是那样孤独。

　　她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座位，一阵出神。

　　“小汤圆，走呗，好不容易有节体育课。”方菲转过身喊她。

　　安澜回过神，站起身来正准备和方菲一起下楼，走过空荡荡的座位她又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戳了一下徐达川的后背说道：“徐达川，你去喊一下宋昱呗，他应该还不知道要去体育馆上课。”

　　徐达川听到这句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对宋昱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谁敢主动和大明星搭话啊，他这么高冷，到时候被人看到，又要说我是舔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课桌下拿起篮球，呼朋引伴地就往外走。

　　“徐达川！”安澜又喊他。

　　“不去！”徐达川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头也没回，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好了，别管宋昱了，人家大明星，压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就算落了一节课也没什么的，用得着我们操心吗。”方菲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好不容易能出去透透气了。”
　　两周的时间，在宋昱的冷淡反应下，方菲对和明星成为同学这件事也失去了兴趣，反而也和徐达川一样对他颇有微词。

　　安澜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撒了个谎：“方菲你先下去吧，我想先去上个厕所。”

　　“好吧，那你快点啊。”方菲点点头，也没多想，转身就去追徐达川：“大川，你等等我！”

　　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
　　安澜没有去厕所，她在座位上等着，可是宋昱一直没回来。

　　眼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快要走到上课时间，教室里依然只有她一人，安澜只能无奈地站起身往楼梯间走去。

　　然而，就在她准备下楼的时候，头顶突然晃过一抹白色的身影。

　　距离很远，安澜抬起头也没能看清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宋昱。

　　上课铃声在此时响起。

　　安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横下心上了楼。

　　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间。

　　安澜顺着盘旋的楼梯一直往上，直到上到顶楼也没再看到任何人影，面前只有天台的大门。

　　生锈的铁门没有锁，开了个小缝，在昏暗的楼梯间漏出白亮的光线。
　　安澜忍不住伸手穿过那片光亮，轻轻拉开了铁门。

　　天很高很亮，但灰蒙蒙的。
　　一阵微风拂来，吹来淡淡的烟草味。

　　安澜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她朝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宋昱席地而坐，在围墙的阴影里，仰着头，一只腿伸着，一只腿屈起，身上缭绕着一缕淡淡的白烟。

　　安澜眨了眨眼睛，看到他垂在膝盖上白皙的手，是很适合弹钢琴的手，青筋明显，骨节分明。
　　只是这双好看的手，修长的指间闪过一点红光。

　　安澜屏住了呼吸。
　　童话里的王子，会有这样的一面吗？

　　她印象中的宋昱是那样清冷干净，无法触碰，又高又远。
　　而此刻，眼前的人，被一层颓丧的阴霾笼罩着，像坠落在泥潭里的月亮。

　　宋昱很快就察觉到了安澜的视线，他侧头看了过来。
　　看到安澜之后，他没有任何慌乱，眼里也没有躲闪，反而有种释然，掺杂着对堕落的渴望，和一丝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安澜心里一紧。

　　宋昱先收回了视线，他转过头，深吸一口，再旁若无人地对着前方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呛人的味道，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
　　安澜脑中闪过混乱的画面。

　　她下意识冲了过去，把宋昱手里夹着的烟抢了过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宋昱抬眼看她，眼神动了动。

　　安澜定定神，面不改色，仿佛什么没发生过一样说道：“上体育课了。”

　　宋昱抬头看她，没说话，无声地用眼神询问她的意图。

　　“我怕你不知道要去室内的体育馆，来告诉你一声。”
　　安澜站着，宋昱坐在地上，明明是她在俯视他，可他的眼神仍然是高高在上的。

　　“知道了。”宋昱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从兜里掏出烟盒，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浪荡模样，打算继续抽烟。

　　安澜明白了。
　　他是主动坠落的。

　　这样美好耀眼的人，怎么可以这样？
　　安澜心头气血上涌，她直接上手，把宋昱手中的烟盒抢了过来，攥在手里，“不要抽烟，对嗓子不好，你还想唱歌的话要保护好嗓子。”

　　宋昱听到这句话，挑了挑眉，冷冷问道：“谁说我要继续唱歌了？”

　　“那……那也不能抽烟。”安澜结巴了一下，眉眼仍旧倔强，搬出规定来：“校规写了，高中生不能抽烟。”

　　芜城一中是这所小城为数不多的好学校，校规多如牛毛。
　　但说是如此，毕竟是小地方，这里的学生只有一半能考上大学，另一半一般就混混日子，毕业之后就出去打工了。因此，老师也习以为常，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是闹到面前来了，才会管一下。

　　“那你去和老师告状好了。”宋昱说着伸出手，宽大手掌摊开来，示意安澜把烟盒还给他。

　　安澜攥紧了烟盒，没有动。
　　她看到宋昱宽松的袖口滑了下去，露出一枚浅色的蝴蝶胎记。
　　好看的人，就连胎记也是好看的形状。

　　她睁大了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那个夏天出现的人，就是宋昱。

　　然而，下一秒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看到，在蝴蝶胎记旁边，还分布着几个圆形疤痕。
　　她认得。因为，她手腕内侧也有一个，和宋昱的一模一样。

　　安澜脑中闪过某种猜测。
　　她手腕上的疤痕隐隐作痛，手上的力气跟着松了下来。

　　“你是故意的吧？”她问。

　　宋昱察觉到她的视线，收回手，把袖子拉了下来。

　　“……”宋昱没有回答，低下头，细碎的刘海垂着，挡住了眼睛，安澜看不到他的表情。

　　“根本没有什么耍大牌对不对，你只是单纯地想毁掉自己。”安澜继续说道。

　　宋昱轻笑一声，笑得很嘲讽：“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不是。”安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宋昱明显愣了一下，但这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冷淡的模样，他话里带着刺：“我和你很熟吗？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安澜并没有被他吓到，反而认真地问道：“一直生活在镜头前，要保持完美的形象很累吧？”

　　宋昱把反驳的话咽了下去。

　　“你抽不抽烟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这么好的嗓子被毁掉。”
　　她说完蹲下把烟盒轻轻放在了地上，然后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头也没回，语气却柔了不少，她小声说道：“即使不想唱歌，也不要再拿烟头烫自己了。”

　　宋昱坐在原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出神了好一阵子。
　　他眼神幽深，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烟头，半晌才站起身来，“还真是和小汤圆一样。”

　　安澜独自去了体育馆。

　　体育老师板着脸：“都上课半天了，你怎么才来？”

　　方菲抢先替她解围：“老师，她身体不舒服去卫生间了，托我请假，我忘记告诉你了。”

　　体育老师看了安澜一眼，又看了一眼花名册，问道：“那宋昱呢，你知不知道宋昱去哪了？”

　　安澜想到那团烟雾，摇了摇头：“不知道。”

　　体育老师也没为难她：“归队吧。”

　　安澜默默走到方菲身边。

　　“安澜，你去哪了？怎么去这么久啊？”方菲小声询问。

　　安澜抿了抿唇，心虚地盯着鞋子，又撒了个谎：“就卫生间啊，我真的肚子疼。”

　　一整天，安澜都没有和宋昱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安澜正在收拾书包。
　　王晓东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他铁青着脸，挺着肚子，金丝眼镜泛着绿色的幽光。

　　“是谁在天台上抽烟了？”他用力地敲了敲讲台，“我们班上完体育课之后，有人在天台发现了烟头和烟盒。”

　　安澜愣了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人承认是吧？没人承认的话，都别去吃晚饭了！”王晓东非常生气。

　　讲台下响起哀怨的声音，“烦死了，谁啊，出来承认行不行，我快饿死了。”
　　“有人告状了吧 ，平时抽烟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今天抓这么严。”
　　“哎哟，哪个胆小鬼抽的，我都想替他认了，我想吃饭啊。”

　　一片咒骂中，有人喊了一句：“体育课的时候就宋昱不在。”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众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边向宋昱投来审判的目光。
　　徐达川也抖着腿，回头瞥了宋昱一眼，满脸的幸灾乐祸。

　　“原来大明星私底下也好这一口啊……”
　　“还以为多高洁呢，镜头前的样子都是装的吧。”
　　“烦死了，课间本来就短，一会儿食堂的菜都被打完了，还吃什么啊。”

　　各种各样难听的声音涌入安澜的耳朵。
　　她知道，宋昱肯定也能听见。

　　王晓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扯着嗓子，很生气：“宋昱，是你抽的吗？你身为公众人物，应该起到良好带头作用，怎么可以……”

　　是啊，怎么可以……
　　安澜的心悬了起来。
　　如果宋昱抽烟的事曝光出去，在媒体的大肆渲染下，他的星途肯定就彻底完蛋了吧。

　　她攥紧了手心，手心传来一阵湿意，她出汗了。

　　“老师——”安澜站起身来打断了王晓东的话。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安澜面不改色：“是我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