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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斩旧妄(七) 想服侍殿下 ...


  •   安神香的烟雾袅袅缠绕,一阵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李月翎猛地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春月溶溶的鲛绡床帘,银线绣就的流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光泽,连系带都是南海珍珠串成。

      帘幕低垂虽仍维持着她寝宫的规制,可那股陌生的滞涩感却清清楚楚地告知她,这里已是遥远的荆州。

      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得难以平复,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云锦褥子,绣着的莲纹样硌得掌心发疼。

      门口守夜的绮梨听见声响,提着一盏暖黄的缠枝琉璃灯,缓步靠近红木雕花的门扇,灯影摇曳间能看见门扇上嵌着的螺钿闪着微光。

      “殿下,需要奴婢进来吗?”
      她早已习惯了宜光公主午夜惊梦的模样,每到天色最沉、黑得化不开的时候这位公主总要被噩梦缠上。

      倘若无言,那就会躺在床上睁眼到第一抹夕阳照进屋子。

      没有应答,绮梨也不敢自作主张推门。
      五年贴身侍奉,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公主的喜怒无常,也更知晓她骨子里的凉薄疏离。

      只得提着灯坐在放门口的台阶上。

      公主从不喜他人与她过近的距离,也只有她能伺候穿衣梳发。

      陷入回忆中的思绪太快,夏日的天也亮的早。

      昏暗的平地上散出几抹光,门口一个侍卫进来通报。

      “荣家三公子前来求见。”

      绮梨踌躇着,犹豫的视线落在门口,公主此时估计才能安睡,便压低声音回道,“让他回去吧,公主还在安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来换值的宫女过来,接下绮月的职责。

      熬了一夜,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疲惫之感。
      眨动着布满红血丝的眼,往出走去。

      门口一个身影突兀的站在那里。

      少年今日不似昨天那般狼狈,衣裳虽算不上好但好歹工整能看。

      绮梨皱眉,她跟公主久了身上也沾着些许威严,转过去望着荣景初。

      “公主睡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荣景初的眼底也布着没休息好的血丝,望着眼前娇弱的女子的冷脸只是恭敬的垂下眸。

      “我在这等着殿下醒了就好。”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懦,被冷冷的看着身形却没移开一步。

      禁闭的门被打开,换值的宫女小跑过来,微微的喘着气,脸上泛着红,“公主说让他进去。”

      难怪她失了礼节,宜光公主生性冷淡从不让任何不太熟的人靠近她。

      她身边的宫女也是跟了她多年,才勉强近身。

      荣家三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般着急面见公主的意思。

      不曾想殿下居然见了?

      绮梨细长的眉皱起,她平淡的扫了一眼荣景初,之前世家想攀上公主都被拒绝,此时她也猜不准殿下现在什么意。

      触及荣景初眼尾的红痣心更沉了几分。

      旁边跟着侍卫守着的宫女见此走上来,只是脸上都是得体的笑,不带着丝毫的恭维和轻视伸出手引路。
      “荣公子,请先跟奴婢来。”

      室内水声潺潺,热气氤氲。
      一只足够容下两人的楠木浴桶摆在正中间,桶壁雕着涡纹边缘包着纯金镶边,热水泛着白雾。

      宫女将干净的帕子与一套衣物搭在旁边的描金屏风上,柔声问道:“都是新制的,公子是要奴婢伺候,还是自行洗漱?”

      空气中泛着淡淡的皂角味,荣景初的手微微握紧,面上神色不变,宫女却看穿他的难堪,露出个和善的笑。

      “公子不要多想,殿下自小就有怪癖讨厌别人的靠近,别说公子,就连太子殿下来找也要提前沐浴熏香。”

      “嗯。”荣景初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拒绝了她服侍在身侧让她退下。

      他将手搭在浴桶边缘,指尖触到冰凉的楠木与包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身后传来宫女的脚步声,随着开门声渐远,室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安静了许久,荣景初伸出手搅了搅水,漂浮的花瓣被水浪压下又缓缓浮起。

      身上的衣物褪去,他整个人都浸泡在木桶之中,蒸腾的热气熏得他脸上也泛了红。
      他屏气下沉到了水中,只留下琥珀色的瞳凝望着屏风上的衣袍。

      荣景初知道那是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中最贵的锦服。

      蓝紫色的缎面流光溢彩,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线绣成的麒麟纹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人的巧夺天工。

      只一眼,他便认出是苏州绣娘的手笔,这般绣工,耗费的银钱怕是抵得上他母子俩数年的生活费。

      如此昂贵的袍子,荣景初的眼角也被热气染上了红。
      他知道这件衣的价格,铺子里卖二百两,而她母亲熬瞎了眼的刺绣,卖给铺子才只能卖出十两。

      那双带着茧子的手,不仅能摸着他的头,也能秀出精美不同寻常的纹路。

      就这么靠自己的手艺,在荣府的克扣下养活了他,但到死也没看到他尽孝的那天。

      锦服旁搭着他脱下的旧衣,领口都磨得出毛边,原本鲜亮的明黄色也因为太过久远变得暗淡,上面破损的地方被荣景初的母亲用高超的绣工遮盖住了。

      但就连这件他曾经最好的衣裳也是他那个嫡出的兄长穿旧了不要的。

      谈何能不恨。

      荣景初穿上柔软的锦服,身上因为刚刚用力擦洗而磨破的地方也像是被安抚住了,没有那般炽热。

      他张开双手任由几个宫女在他身上熏着香。

      等进到宜光公主的屋子中已经到了晌午。
      李月翎坐在在榻上,价值千金的屏风挡住视线,只能看见少女纤细的影子半依在书案上。

      空气中的安神香白天也在燃着,和荣景初衣袍上熏的味道一致,味道交融混合到一起。

      “参见殿下。”荣景初跪在地上,努力小心的不弄脏衣袍。

      李月翎却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声音里还缠着未散的倦意,漫不经心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所来何事?

      荣景初紧张的手心冒汗,虽隔屏风却还是紧张的一时间说不出话。

      缓了片刻,才开口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语说出。

      “谢殿下昨日的救命之恩。”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清冽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场戏。

      这比她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倒是有趣得很,她这般声名狼藉行事狠戾的公主,荆州市井无人不畏惧,他竟还敢主动攀附倒有几分意思。

      “不必,你兄长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倒是本宫要谢你维护清誉。”

      手中把玩着的金锭被随手掷进银盘,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荣景初耳膜发颤。

      “赏。”
      身侧的宫女端着托盘走出,盘中的金锭堆叠在一起闪着耀眼的光泽,一眼望去竟数不清数目,那些金锭的成色极好比他见过的所有金银都要纯粹。

      荣景初抿紧嘴唇,脸上没有半分喜悦,浑身绷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这些金银,对殿下而言或许只是随手丢弃的玩物,可对他来说却是能为母亲报仇的资本。

      可他不能要,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权力,是能与荣家抗衡的力量。

      李月翎见他不动,看穿他无声的拒绝,又好笑的问道,“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荣景初果断伏身又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重的闷响。

      “草民想……服侍在殿下身侧!”
      他闭上双眼,鬓发间也有汗珠滚落,热的脸颊通红。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自荐枕席?

      殿下会将他看在眼里吗?

      不得不说他这一步棋走的太过冒险。

      室内一阵沉默,原本静立的宫女都面面相觑。

      这……
      她们偷偷望着屏风内李月翎的倩影,心中为这位荣三少爷捏了一把汗。

      李月翎倒是不吃惊,从前她未成婚时就有不少的世家公子也如此行事。

      或为权,又或嘴上说得真心喜欢她。

      不过她从未信过,都是奔着驸马之位,或想借她的权势让自己的世家平步青云。

      而眼前这少年地位卑微无权无势,若真要留在她身边,怕是也只能做个面首供她一时取乐。

      这般主动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她倒是第一次见。

      打量的目光落在荣景初身上,他却只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等候着她的宣判,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驸马刚毙,本宫亲手送他上路的。”
      李月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就不怕吗?”

      似乎又不想听到他的答案,语气添了几分烦躁,像是被打扰了兴致:“算了,你就每日巳时来为驸马念经文吧。”

      宫女凑过来拿了一本书给他。

      李月翎闭上眼,此时连她也猜不透自己想的是什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案。

      “本宫保你性命无忧。”

      荣景初松了一口气,他倒不觉得宜光公主会看上他,此时倒也是让两人距离更进一步。

      也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

      他没读几句,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错了。”

      荣景初咬唇,什么错了?

      “这个字念‘奣’,上‘明’下‘空’。日月当空,光明遍照之意,经里用它形容万物清明的境界。”

      不似声音入耳的冷意,为荣景初拆解开解释其中意思。

      荣景初顿了片刻,继续念下去时紧张握着书本泛白的指甲微微松开。

      他自幼被嫡母打压,嫡母生怕他读书识字后会威胁到兄长的地位,从不许他进学堂,他识得的字都是母亲偷偷教他的,寥寥无几。

      况且佛经里的字大多晦涩。
      此刻被她点明错处,荣景初心中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因这意外的耐心紧绷的神经竟松快了些许,却也愈发看不懂这位殿下。

      她时而狠戾,时而散漫,时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让人捉摸不透。

      慢慢的他忽然意识到宜光公主怕是早已将这本经文背得滚瓜烂熟,否则怎会一下便听出他念错了字?

      她这般尊贵的人竟会浪费时间去背一本经文,实在让人费解。

      荣景初不认为她是那种会对别人动恻隐之心的人,可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图的。

      门口的宫女敲门,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白玉碗金匙无不告诫着他眼前之人的金贵。

      “咳咳。”李月翎拿着白帕捂嘴,压抑的痒感再也无法被压下,等咳完伸出手拿着碗一口喝下去。

      眩晕之感又涌上来,手一滑碗摔落在地上,上好的羊脂玉碎裂开。

      周身侍奉的宫女们身上一抖,顾不得收拾残局皆都跪在地上。

      送药的宫女一时着急,不顾身下的锐利膝盖直接落在渣子上,她附身将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颤抖,“殿下……殿下饶命。”

      察觉到这些人反应之大,荣景初的呼吸也刻意放缓,透过屏风看着里面的倩影似是不耐烦的揉头。

      “都给本宫滚出去!”

      这些侍奉的人毫不意外突如其来的发怒,反而轻车熟路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去。
      荣景初看着膝盖上血肉模糊的宫女一瘸一拐,愣神了许久。

      “没听见殿下的话吗?快走!”宫女压低的声音还在抖着,腿上的痛意逼得她双眼泛起泪花,只能用气音提醒荣景初。

      衣袖被扯了一下,荣景初才起身慌慌忙忙的跟着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诡异的气氛让他皱起眉毛,他刚想开口询问门里面却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守着的宫女走了过来,收起劫后余生的神情露出勉强的笑,“荣二公子,殿下说了带你直接去用膳。”

      “殿下……不去吗?”荣景初低垂着眼像是不经意间询问。

      宫女摇头笑说,“殿下向来只食素食,这膳是公主奖励你的。”

      她伸出手,递给荣景初金锭,“这也是殿下之前吩咐下去赏你的。”

      *

      门里面一地的瓷片,原本上好的蔓枝鸳鸯镜都碎的不能再碎,李月翎没穿鞋愣着神踩了上去。

      “李月翎。”身后传来女子笑嘻嘻的声音。

      李月翎回头,瞳孔放大,一对男女的身影牵着手站在那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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