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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斩旧妄(四) 你是我的妻 ...


  •   屋子里是黄色的烛光,窗户上的剪纸红喜字静静贴立着。

      空气里只有李月翎一个人的呼吸声,透过红盖头的纱,她能感受到身边站着的人单薄消瘦。

      没有心跳和呼吸,如同纸人般僵直,让她下意识的察觉到对方的笑带着讥讽。

      手指死死捏着嫁衣上的绣纹,布料摩擦着她的肌肤带着细微的痛感。

      “咔嚓——”
      房门被推开,黑影逐渐逼近,李月翎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丝毫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

      腐臭的气息愈发浓郁,她浑身僵住再也无法动弹。

      “宜光,你是我的妻子。”

      声音里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眷恋。

      “你逃不掉的。”

      盖头被猛地掀开,一张没有眼睛的脸瞬间贴上她的鼻尖。

      两个漆黑的洞里鲜血往下流淌,冰凉的触感滴落在李月翎的手上。

      浑身毫无力气,李月翎只能睁着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

      疲惫地睁开眼,李月翎只觉一阵昏沉差点再次睡过去。

      室内的安神香还在燃着,她出了一身黏腻的虚汗,试着动了动手指,抬手遮住了从窗纸上透进来的阳光。

      意识稍稍回笼,才想起此时是在驿站之中。
      而这样的梦,自从她杀了贺知行后每日都会梦见。

      她不得不承认,在他真的死在她手里后她还是忘不掉他,毫无办法的彻底陷入这梦魇之中。

      忍不住嘲讽的嗤笑一声,笑自己优柔寡断。

      “绮梨!”
      听见屋中的喊声,门口的宫女推门进来,看见已经坐起的李月翎紧张地跪在地上行礼。

      原本宜光公主就不近人情,自从离京之后更是喜怒无常,癔症发作后愈发可怖,已经误伤了不少身边伺候的人。

      “绮梨呢?”
      李月翎扶了扶发痛的额头冷声问道,语气里的寒意吓得跪着的人一个哆嗦。

      “……她……她去向江陵城荣家传信了,殿下今日就要到城中,让荣家备好殿下入城的事宜。”

      李月翎也不为难她,挥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浑身满是汗意让她难受至极,但她不喜用这驿站里的浴桶,只能等到了荣府再沐浴。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绮梨的声音,许是匆匆赶回来还带着喘意。
      “殿下……需不需要奴婢进来服侍殿下洗漱?”

      “不用。”

      李月翎想着回荣府后沐浴之事,自十岁之后她从不用人服侍穿衣,顶多是绮梨给她梳发髻,此时也没心情打扮。

      自己穿好襦裙,墨发用几根簪子束住,随便收拾了一下便下令继续前往江陵城。

      昨日染血的衣衫自是扔了,她从不用脏了的东西。

      “殿下。”
      王太医走上前来拱手道,“昨天救下的那人伤势过重,不方便移动。”

      李月翎上车前被叫住,此时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她微微侧头看向被侍卫扶着的荣景初,他正挣扎着想要站稳,浑身还冒着冷汗疼得不住颤抖。

      荣景初的手臂搭在身边人的肩膀上,深呼吸着抬头正好对上少女冷漠的眼眸。

      “你能回荣府吗?”
      李月翎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她本也无意多管,只是荣府若要杀他倒不如让他跟着,免得死在驿站丢了自己的脸面。

      总不能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可以。”荣景初皱眉咬牙,他也知自己的性命不值一提,更不敢奢求这位公主留下人照顾他,能跟着同行已是万幸。

      李月翎没再言语,踩着凳子上了马车。

      *

      荣府的丫鬟和小厮都步履匆匆,连带着院子里的诸位主子也被渲染了几分焦急。

      正是三伏天,阳光落在人身上毒辣得很,可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们此时都聚在院子里。

      细碎的光通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脸上,光影映照人们都神色各异。

      “嘎吱。”
      门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神经一紧,急忙转过头去看来人。

      却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厮,突然间被这么多主子注视瞬间头皮发紧,心中的焦急散了大半更多是紧张。

      他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开口,“三、三少爷还没找到……”

      “砰!”
      茶杯摔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大房夫人的脸上却依旧面无表情。

      小厮一下被吓得噤声,旁边一位面目亲和的小姐及时开口,“下去继续找!尽快!”
      如蒙大赦般,他连忙退了下去。

      荣府嫡长子荣景柯倒是镇定,快步上前扯住大房夫人的衣袖,想要安抚母亲的情绪,“母亲何必如此紧张,”

      话还未说完,又有一个小厮急忙前来通报,“主母,那位殿下已经到城门了!”

      送信的人路上耽误了些时间,众人本还不确定殿下的行程顿时乱了阵脚。一时间所有人都顾不上礼数,匆匆往门口赶去。

      府中大老爷还在衙门当值,也不知能不能赶回来接驾。

      众人隐隐约约听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周围的百姓没提前听闻风声,见状纷纷靠在道路两侧看热闹。

      迎面而来的几辆马车倒不算特别豪华,但前有数百士兵开路,后跟着的铠甲士兵一眼望不到尾。
      这气派,让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车轱辘缓缓滚动,最大的那辆马车停在荣府门口,就连车夫都穿着一看就价值百金的绸缎。

      帘幕被掀开,几个穿着青衣银坠的丫鬟先下了马车,恭敬地站在一旁摆好垫脚的凳子。

      好大的阵仗……周围的人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流苏,如同白藕的手臂下是大红的衣袖,少女面若冰霜还带着病气,苍白的脸色遮不住精致的五官。

      额头上的花钿更衬得她肤若凝脂,一身大红银绣白鹤的长裙垂落,未戴耳坠,头上只插着几只点翠金步摇。

      李月翎目光凛然,唇色未涂口脂显得有些苍白。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众人几眼便踩着凳子下了马车。

      荣府众人先是被她的气场震慑,反应过来后连忙惶恐地想要下跪。
      少女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后面的马车中,荣景初也不顾痛意挣扎着下了车。

      逃离之时,他本以为一时半会不会再回这荣府,不曾想半日不到竟又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归来。

      他身上伤势极重,方才还烧得浑身炽热,半昏迷间上好药的伤口又崩裂出血。

      到了荣府门口,他也只能强撑着下车。
      他目光混杂着隐忍的恨意,落在荣景柯的身上。

      “荣景初?”

      诧异的声音从荣府众人中传出,荣景柯震惊地瞪大眼睛,这个废物草包怎么会跟宜光公主一起回来?

      “兄长,我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失落?”
      荣景初褐色眸冷漠的注视,嘲讽地回道。

      断骨之痛还在让他的神经紧绷,如同废人般只能靠旁边两个侍卫搀扶着。
      倘若没遇见宜光公主他可能就真葬身树林之中。

      “孽障,住嘴!”

      荣家大夫人大惊失色。
      她原本心里隐约只有几分猜测,此刻见这情形已然心如明镜。

      怕是自己的儿子想除掉荣景初,却被这位殿下撞破了!

      本是家丑如今闹到了殿下面前,她顿时惊慌失措怒视荣景初。

      话音未落,李月翎身边的掌事嬷嬷便上前不做停顿的甩了她一个清脆的巴掌。

      “殿下还未说话,你一介民妇也敢插嘴!”

      谁也不曾料到,也没有人敢阻拦。
      荣府老夫人猛地被这动静惊到,身子一僵脸色泛青,幸亏被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连动都不敢动。

      殿下……这等嚣张跋扈的作风。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猜出了面前这位的身份,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

      “参见宜光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宜光公主是何人?
      她新婚之日弑夫的事迹早已传到荆州,虽被文帝以雷霆之势镇压,镇国公府第二日便挂起了白绫借口世子病逝,可众人也不是傻子。

      当真是一位狠毒且蛇蝎心肠的女子。

      荣景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常年被关在府中竟不知这位宜光长公主的事迹。

      见众人如此害怕,心中慌了几分。
      从前不是没有官员撞见荣府的脏掩事,可都装作眼盲视而不见,即便跪在他们面前乞求给母亲找大夫都无人驻足。

      他紧张的视线落在李月翎身上,却见她侧头望来。

      少年眼尾微红,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紧张与不安,眼尾的红痣更添了几分可怜。

      李月翎恍惚了一瞬。
      旧事浮现,她也曾这般求生。

      不过失神了几秒便迅速回神,缓步往府中走去。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本以为这位公主也不会多管别人的家事。

      大红色的身影停住,她侧脸更加冷凝,说话时甚至都不曾回头对着人。

      “荣府就是这般的随意草菅人命?”

      荣府众人浑身一颤。

      旁人只当是流传的小道消息,她们却清楚眼前这位公主真是因为杀了镇国公世子才被贬到荆州。

      杀人者责怪其他人草菅人命,这次却无人笑出声,万不敢怠慢。

      来荆州并非意味着失宠,反而能看出陛下对她宠爱极深才力保下她的性命,保不齐哪一天便会回京复宠。

      真是倒霉……
      这事即便被捅出来也顶多是坏了荣府的名声,这位煞神为何偏要管这闲事?

      烈日灼灼,李月翎大病初愈,刚下马车便冒出虚汗,身旁的绮梨连忙快步上前给她扇起扇子。

      马车里本备有冰块,下了马车之后公主的身子骨怕是受不住这酷暑。
      往年这个时候,公主都在皇家避暑山庄休养,绮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荣府众人和百姓依旧跪着,李月翎俯视而望。

      与众人相隔不远,但无人敢抬头不敬。

      就在这时,当值的荣府大老爷荣恭霖带着一众官员从远处快步跑来。

      他们远远便对上李月翎清冷的目光,顿时浑身一颤。
      这位看着就绝非善类,往后这荆州地带怕是难有好日子过了。

      “微臣参见宜光长公主!”

      荣府女眷们跪得膝盖都发痛了,才终于听见李月翎的声音再次响起,“起身吧。”

      她裙摆飞扬,径直往里走去。
      荆州荣府,是早就选定的暂时容身之所。

      昔日深受陛下圣宠,本以为至少在文帝驾崩前都不会离开京城,荆州的公主府都还未建好。
      更何况若太子顺利继位,她这一生或许都不会离开京城。

      倘若不是出了贺知行那档子事。

      “殿下,已给您安排到主院了。”

      荣恭霖在一旁躬身笑道,除了上任时到京城领命,他何曾见过如此身份尊贵之人?

      更何况李月翎生性残暴,他唯恐惹她不快丢了脑袋。
      即便她回不去京城一辈子留在封地,他们这些官员也只能把她当祖宗供着。
      毕竟公主的私兵还在城中驻扎着呢。

      李月翎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遮掩不住病气显得有些恹恹的。

      “好了,都退下吧,无事不必打扰。”
      底下的人连忙惶恐应下,荣恭霖正要退去却被李月翎叫住。

      “殿下。”
      荣恭霖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冒出一身虚汗,弓着身子姿态极尽卑微。

      “荣家就是这般对待庶子?”
      李月翎皱着眉斜眼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她并非对荣景初发了善心,只是刚救回来的人若是在她眼皮底下再出了事那便是打了她的脸。

      “殿下误会!殿下饶命!臣当真不知此事!嫡子年幼顽劣,不过是兄弟俩闹着玩罢了!”

      荣恭霖顺势跪在地上,好在其他人退得快,院子里如今都是李月翎的人倒是不怕被传出闲话。

      “惹殿下不快,臣回去定好好教训他!”
      冷汗顺着脖子流进衣裳里,他却一动都不敢动。

      真是冤枉!他是真的不知这事啊!
      他虽然不在乎庶子的性命,倒也不是滥杀自己儿子之人。

      他本就不算圆滑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官位上坐了十几年之久,此刻只能拼命揣测面前这位公主的心思。

      “不必。”
      李月翎淡淡开口,“本宫觉得为人臣者,务必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家事都处理不妥,又谈何治理百姓?”

      话毕,也算是点到为止,她没有耐心再听他的狡辩之言挥手让荣恭霖退下。

      宫女们早已提前进屋,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就连原本的床都换成了从京城带来的雕花檀木大床,房中燃起了安神香。

      荆州本地最好的绸缎被尽数换下,铺上了西域贡品。

      那风织光锦,一年仅进贡十匹。

      一盆盆冰块被源源不断地运入屋中,连院子里都移植了不少奇异罕见的花花草草。

      荣恭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这位公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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