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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仇旧怨(二) 她亲手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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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翎第一次听闻顾明鹤这个名字时,叛军的铁蹄尚未踏破皇城的朱漆大门。
她整日被父皇母后宠着,和寻常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整日只知玩乐享福,满后宫的人都要哄着她,比她的孪生胞弟李笙川都更加受宠。
那时的苏方瑜是个极厉害的女子,自入宫起,她凭着一己之力步步攀升成为能为皇后分忧的女官,最终被分到了李月翎身身侧。
她时常对这样的女子透出好奇的目光,后宫的嫔妃都跟花一样柔弱,可怜的寻求父皇微薄的宠爱,而她却像荆棘,一身饱读诗书的清贵气度,聪慧正直。
苏方瑜和苏方梨长得很像,却比妹妹更美上几分,是一种知性美,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明明可以靠长相一步登天,却从未想过爬文帝的床,真的从最卑微的宫女,走到如今地步。
李月翎喜欢偷偷吃着糕点,躲在柱子后瞧着她,想寻求面具之下她真时的样子。
真叫她看出不同来,苏方瑜也有不为人知的怪癖,无人时总喜欢把玩着身上一块鹤形的玉牌。
对于见过不少御赐之物的李月翎,只觉得那玉牌算不上什么金贵之物,至于如此喜欢吗?
在一次苏方瑜为她扎着女童的双髻之时,她调皮的伸出手想去够那个玉牌。
苏方瑜侧身躲开,脸上还带着沉稳的笑,“殿下别闹,那是臣的未婚夫亲手雕刻的。”
“什么是未婚夫?”李月翎睁大自己的双眼,如此问到,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不懂这个含义。
苏方瑜停下手中的木梳,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是对你极好,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
李月翎有些生气,心中莫名烦闷起来。
母后和父皇对她虽是宠爱,但常常忙碌不见踪影,陪她最多的还是苏方瑜,听见她要走便小孩子气的问道,“苏姐姐要离开我吗?”
苏方瑜摸着她的头顶,声音莫名安抚她的情绪,“殿下,没有人会陪着谁一生,只有最爱的人才能相互扶持的走下去。”
李月翎依靠在她的怀里,好奇的继续问道,“那他叫什么?对你好吗?”
那是李月翎第一次见苏方瑜露出那样的神情,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幸福,脸颊泛着少女的娇羞,声音都软了几分:“他叫顾明鹤,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等过几年我年岁到了,能出宫了,我们就成婚。他待我极好。”
最后苏方瑜还是没能嫁给顾明鹤。
那天,苏方瑜正拿着细针为她穿耳洞,针尖刚刺破左耳的皮肉,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宫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宦官慌张来报,说满宫嫔妃都要撤出皇城,暂避青州。
叛军攻进来了。
他们扬言,要文帝交出太子做人质,否则便要血洗皇城,追杀至他们撤离的青州。
只因李月翎是女子,不会断了正统皇室的嫡子血脉,这无妄之灾,便硬生生砸在了她头上。
往日里疼爱她的父皇头一次如此冷漠的望着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公主,享尽荣华富贵,这是你应尽的职责,替川儿去受苦。”
年幼的李月翎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和苏方瑜一起被留在宫中等待叛军的到来。
她穿着不合身的太子宫袍,在宫道上追着父皇母后远去的马车,跑了不知多久,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青石砖上。
冰冷的砖石硌得膝盖生疼,她望着马车越来越远的背影,无助地伸出手,却只抓到满手的风。
苏方瑜流着泪冲过来抱住她,声音哽咽却强作镇定:“殿下,没事的,我们一定能活着等陛下带兵回来!”
叛军入城,个个凶神恶煞。看着偌大的皇宫里只剩一女一孩,他们发出嚣张的大笑,那笑声粗嘎刺耳,像钝刀在磨着人的神经。
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上前,粗壮的手指猛地捏住李月翎刚穿了耳洞的左耳,力道大得惊人。
耳垂被硬生生扯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李月翎疼得眼泪直流,却只换来叛军更放肆的嘲笑:“堂堂太子,竟如此懦弱,还学女子扎耳洞,莫不是个女的吧?”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扯李月翎的宫袍。苏方瑜见状,立刻扑过来将她护在身后,故意仰起那张娇丽的脸,声音铿锵:“殿下贵为太子,岂容尔等亵渎!”
叛军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神浑浊又贪婪,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太子动不得,可你一个宫女,还不是能随意凌辱?”
李月翎想辩解,苏方瑜不是宫女,是宫中最厉害的女官。
可她被叛军一把推倒在地,后脑磕在砖石上,一阵剧痛袭来,竟再也爬不起来。
苏方瑜的衣裙被粗暴地扯开,布料撕裂的声响刺耳至极。
无数双粗糙肮脏的大手抚上她洁白的身躯,伴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叫,还有男人们淫邪的哄笑,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李月翎的心里。
李月翎充满恨意的眼与苏方瑜对上,苏方瑜却一滴泪都流不出了,让自己如同破败的娃娃不再出声。
李月翎突然明白,她是故意的。
不想她女子之身被发现,更怕她才八岁就被侮辱。
*
李月翎被关在宫殿里,甚至一口吃食都不曾有人送来,苏方瑜只能一遍一遍凭着身体的去给她换着吃食。
就连那鹤形玉牌也被换了两块糕点。
日复一日的折磨,让李月翎变得越来越沉默,而苏方瑜,却渐渐疯癫了。
苏方瑜发起疯来会打骂她,哭着责怪她,要不是李月翎她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回顾神志之时,又会愧疚的抱着李月翎。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
文帝终于带兵攻入皇城,想要一雪前耻,皇宫破城的前一日,苏方瑜已经奄奄一息可能挺不到明天了。
她染了脏病,浑身长满了菜花,原本乌黑亮丽的黑发已经掺着大半的银丝,瘦的脸颊凹陷,只剩骨头。
现在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望着李月翎眼中尽是哀求。
“殿下,我疼。”
只此一句,李月翎麻木的脸上又浮现出情绪,鼻子一酸,泪差点又落了下来。
苏方瑜才二十二岁啊!
叛军破城的两个月后,本该是她出宫成婚的日子。本该是娇艳盛放的年纪,如今却像朵被霜打了的枯花,衰败得不成样子,看起来竟如同四十岁的老妪。
苏方瑜第一次求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殿下,景辞要来了,我不想他看见这样的我……”
李月翎知道,景辞是顾明鹤的字。
哀求声如同诅咒一直缠绕着她,让她不得往生。
李月翎颤抖着,举起同样干枯的手臂向下刺去。
因是第一次杀人,她没捅对位置,苏方瑜没一下解脱,却还满眼恳求的望着她。
血流了满地的砖,李月翎理智的弦彻底断裂,她闭上眼胡乱的又捅了几刀。
不知道哪刀起了作用,苏方瑜没了声息,闭上了眼,尸体上血肉模糊。
如同小兽舔舐伤口般,李月翎蜷缩在她身旁,如同苏方瑜还跟以往一样温柔的抱着她。
她一点点感受着温热的血变得冰凉,寒气似乎都渗入骨缝。
最后,李月翎用尽全身力气,将苏方瑜的尸体拖到殿外的老槐树下,挖了个浅坑埋好。
她要实现她的愿望,让顾明鹤永远找不到她,永远记得她最美好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她又躲回了空荡荡的宫殿里,抱着膝盖,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文帝的兵马杀了进来,宫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叛军的哀嚎。
恍惚间,李月翎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那是没遭难的自己,穿着漂亮的宫装,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带着她推开困住两年之久的宫殿大门。
*
李月翎从苏家出来之时天还大亮,她唇色惨白头也昏昏沉沉,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殿下!”手臂被猛地扶住,李月翎抬头正对上荣景初关心的眸子。
荣景初看见她手捂着小腹,指缝溢出鲜血,脸色大变,眼眶也红了起来,焦急的询问道,“殿下,谁伤了你?”
他第一次看李月翎如此狼狈,内心的怒火欲把他燃烧,她现在就连抵触他的触碰都做不到。
李月翎不惊讶他的出现,也不去询问他为何在这里,头脑晕沉的靠在他的怀中,鼻尖皂角的香味冲散了血的腥甜。
他是沐浴过来找她的。
“回顾府。”李月翎知道受伤的她很危险,顾明鹤虽教她射箭,武艺自保,但她终究是个女子,此时在外若被发现身份更无力自保。
头脑昏昏沉沉,她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荣景初咬牙不再追问,其实心里也知和李月翎随行的只有绮梨一人,现不见她的踪影也说明了凶手是谁。
他弯腰想将李月翎抱起,她却轻轻推开。
“背我。”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固执。
“殿下,这样会碰到你的伤口。”荣景初耐着性子哄她。
“背我。”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荣景初别无他法,转过身去让李月翎上来,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渗入他背上的衣袍里,湿湿热热的渗开,烫的她心口发紧。
他浑身一僵,双手环住李月翎的腿,尽量直着背不去碰到伤口。
幸好这些时日他身子骨强壮了不少,而李月翎,也轻的可怕。
荣景初尽量又快又稳的带着她回顾府。
李月翎的头枕到他的肩膀上,纤细的胳膊虚虚的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打在他的脖子上才让他慌乱的心平稳几分。
“殿下,我们很快就回去。”荣景初刚刚看她疼的额头上冒出虚汗,一直跟她说话不让她睡觉。
失血过多,他怕她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月翎没有回应他,荣景初继续说道,“殿下,疼就哭出来,哭出去就没那么疼了。”
李月翎环住的手微微发紧,许久她极轻的声音才说道,“不回顾府,不回皇宫,我要回家,我要回我的家。”
只此一句,荣景初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颗颗滑落。
只听她继续说道,回应他的第二句话,“哭?我从出生之后就不再哭了。”
荣景初的肩膀微微颤抖,脚步更加快了。
李月翎察觉到他的不对,伸出手在他的下巴下,感受到炽热的水滴落入。
明明受伤的是她,为何他哭的如此猛烈?
李月翎刚刚骗了他,其实那段当质子的日子她每天都在哭。
哭着追父皇远去的马车,哭着看苏方瑜受辱,哭着被打后还心疼的抱住苏方瑜,懂事的安慰她。
她在漆黑没有光亮的宫殿里,好似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
阴影之中,幻影中还幸福的她出现在她面前,温柔的擦着她的泪水。
李月翎知道,自己的癔症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她想有个人陪她,于是她出现了。
幻影陪着她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日子,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这份痴念她无法杀死,只有面对顾明鹤暂时的忘却。
她杀不了她自己,所以癔症无法痊愈。
李月翎扯了扯苍白的唇,想露出一个无人看见的笑,却只觉得疲惫不堪,缓缓闭上了眼睛。
荣景初感觉到后背不同于血的液体滴在背上,如同火焰炽烤他的内心。
她昏迷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哭,哭了,就不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