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16、第 16 章

　　……

　　那件事之后，亦殊没有特地去关注什么，但学校里就这么大，一丁点流言都传得很快。
　　没几天，亦殊在和omega们一起吃午餐时，就听说国际部那边早早放了话，以后都会找霍明渠麻烦，谁要是和霍明渠走一起连谁一起收拾。

　　“好神经。”传消息来的人刚好是亦殊的同桌，吐槽道，“不知道干嘛在重点高中里办什么国际班，招一群混混进来。”
　　“因为人家有钱有势啊。”另一个女生说，“你每天吃的大虾仁，都是靠人家的学费补贴的好吗。”
　　同桌喜欢吃虾仁，闻言鼓了一下嘴。女生又说：“而且他是私生子诶，霍高轩性格再恶劣好歹也是正经婚生的，讨厌他也很正常吧。”
　　同桌立刻反驳：“小孩是无辜的啊，有的选谁想当私生的？”
　　“对对对，”女生也没和他争辩，笑着说，“好啦快点吃，今天又是你最慢。”
　　同桌转头一看，发现亦殊也已经放下了筷子，当即不说了，吃干净最后两口饭，和他们一起收了餐盘。

　　这种小规模的讨论在学校里四处发生，下午回去后，教室里也有人小声地说起了这件事。
　　有人说：“反正不是我们班的咯，也挨不着我们什么。”
　　“是啦，”其他人也说，“只要他们别跑到教学区里来闹就好了。”

　　大部分人的态度很一致，一致便形成了默契。高一的班级都在上下两层之间，有心的话很容易就能撞见。霍明渠总是一个人，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个子很高，表情冷淡，很难说他是被孤立的那个，还是他主动让自己孤立在世界之外。

　　他离开学校的时间好像也总是比普通人要晚一点。

　　走读生可以不参加夜自习，大部分学生都会在6点前离校，但亦殊有好几次都是在图书馆值岗完，到学校门口坐公交车时，看到他一个人从公交站前走过，也没有人接送，推测他是要到前面去坐地铁回家。
　　这个时间已经是卡着夜自习开始了，学校门口都没什么人，所以亦殊总会注意到他。

　　第二次事情发生的时候，亦殊会发现不对也是因为这个。
　　那同样是一个周五。图书馆周末不开门，亦殊稍微留得晚了一点，等所有学生都借好书离开，再和老师一起检查了室内，锁好门，才背着包去学校外面的车站等回家的车。
　　可能是一种惯性，他会在等车的时候注意学校门口的方向。

　　但今天霍明渠一直没出现，反而是霍高轩那几个狐朋狗友从校门里走了出来。

　　临近四月，天黑得晚，这个点太阳还没落山，所以亦殊看得很清楚。
　　几个人互相搭着肩，有说有笑，有个人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他们刚好要从公交车站后面的人行道过，亦殊把耳机摘下来，听到有人说：
　　“保安我塞过烟了，不会往那边去，没人能发现他，放心吧！”

　　往哪边去？

　　亦殊捏着耳机，背对着他们，等他们走远了，才朝他们的背影看了一眼。

　　这几个人都是国际部的学生，放学时间其实比他们更早，周五更是四点就该下课了。
　　四点下课的人，为什么会在学校留到六点？
　　又为什么要给保安塞烟？

　　亦殊等的公交来了，停稳在车站前。
　　他总是这个点，在每这里上车，司机都认得他，见他迟迟不上来，还有点疑惑。
　　亦殊说：“好像有东西落在教室了，我回去拿一下。”
　　司机说：“那你抓紧点，马上就末班车了。”
　　亦殊点点头，司机就把门合了，开走了。

　　公交车在身后驶远，亦殊走回了学校里。
　　他先去了一趟教学楼，装作去老师办公室，路过了霍明渠的班级。
　　周五晚上即便是住校生大多都回家了，教室里没有人，门已经锁了。

　　是已经走了吗？
　　亦殊不确定，心里希望是。
　　毕竟他今天出来也晚了，其实是错过了霍明渠平时离开的时间的，很可能他还在图书馆的时候，霍明渠就已经走了，所以他才会没有看到。

　　国际部的教学楼在另一边，和行政楼比较近，亦殊过去时还遇到了下班的行政处老师。
　　老师把他误会成国际班的学生，叫住他问：“同学，怎么还没回家？”
　　亦殊把对公交司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教室都锁门了。”老师说，“你现在上去也进不去了。”
　　“谢谢您。”亦殊说，“那我先回去吧。”
　　老师点点头，看着亦殊走远，才朝车库的方向转身走了。

　　亦殊一直走出他的视野范围，才转了一个弯。

　　学校里学生出没多的地方，其实都有监控，又经常有老师和同学路过，就算是霍高轩那种人，也不可能大庭广众做很出格的事。

　　亦殊绕到外围，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地走了半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要回家吗？
　　公交车马上就是末班，错过的话，就要多转两班地铁，回家会变得很晚……

　　咚——
　　亦殊突然听到体育馆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很难被人注意到。

　　咚咚。
　　亦殊停下，仔细听了一会，意识到那可能是篮球，或者排球之类的东西，落地时的响声。

　　体育馆里有人？
　　亦殊加快脚步，绕到了体育馆的正门，门却是关着的，把手上拴着一条很粗的链条锁。

　　图书馆周末锁门，体育馆也一样，周末开放给住校生使用的只有操场。值班的同学和老师上锁前应该会检查室内，不至于把人锁在这里才对。

　　而且走到这里后，响声变轻了，亦殊调头，往另一个方向绕过去，声音又越来越清晰。

　　他回忆了体育馆内的布局，发现声音可能是来源于体育馆侧边储存用品的一间仓库。仓库是两面开门的，一扇门在体育馆内，一扇门则面朝着操场，方便两边的学生们取用器材。
　　值班的老师锁体育馆的时候，假如内门是关着的，确实可能会错漏仓库里面还有人。

　　亦殊走到面朝操场的那扇门外，果然门上也有链条锁。

　　门是有点厚的合金门，亦殊很难拍动，可能也是因为这个，里面的人才选择用球砸墙面，而不是拍门引起路过的人的注意。

　　亦殊用力晃了一下链条锁，发出了足够的动静，里面的球声果然停了。
　　过了几秒，有脚步声过来，亦殊隔着门，说：“霍明渠？”
　　脚步声一顿，里面的人没有出声。

　　仓库不像体育馆，四面都有采光用的大玻璃窗，只有比较高的地方有一排狭窄的换气窗。
　　亦殊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仰头看了一下窗户，也确认自己爬不上去：“你被关在里面了吗？我去叫人过来？”
　　里面还是没说话。
　　但亦殊却能感觉到，对方应该就站在门后不远的地方，和他只隔着几厘米的门板。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片刻，直到亦殊打算转身去找人，里面才响起一道男声，说：“你是学生？”

　　声音有一点低，但声线很干净。
　　亦殊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想起了那天傍晚，看到他闭着眼睛坐在沙坑旁边，校服被风鼓起来，半张脸在夕阳下的一幕。
　　很平静，像暖橘调的画卷里唯一的一笔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郁，很难接近。

　　“是学生。”亦殊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走到门前，把手贴在上面，“行政楼那边应该还有老师在，我……”
　　他还没有说完，合金的门板突然动了动，应该是霍明渠在里面推了一下。
　　亦殊听到他微沉的嗓音说：“别多管闲事。”
　　亦殊：“……”

　　这算多管闲事吗？
　　亦殊愣了愣，这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也可以帮你报警，”亦殊说，“我带了手机。”
　　“不需要，”对方可能觉得他很自说自话，声音变得更低，警告的语气也比刚才更加明显。亦殊放在门上的手掌感觉到来自对面的推力，霍明渠说：“不要联系任何人。”

　　为什么？
　　亦殊也试着用力，但力气太小，门纹丝不动。

　　“谁都不联系的话，”亦殊说，“可能这个周末都不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
　　对方应当也想到这个可能，停顿了一下，说：“嗯，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亦殊有点迟疑地说：“你是不是……怕我惹上麻烦？你哥哥他们……”
　　霍明渠：“……”

　　明明没有见面，亦殊却很神奇地在这一刻感觉到了霍明渠的沉默。
　　继而他意识到“你哥哥”这三个字对霍明渠来说，是一个不恰当的称呼。

　　“……对不起，”亦殊说，“我刚才在学校门口听到他们说话才过来的，现在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事吗？”
　　“……没有，什么都不用。”可能是因为他的道歉，或者解释，霍明渠的语气软化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亦殊掌心感觉到的、那股从对面抵过来的力量消失了，是霍明渠离开了门边。
　　“很晚了，回家吧。”他说。

　　是很晚了。
　　天已经黑透，末班车也早就开走。
　　对于一个未成年的omega来说，即便是在学校，继续逗留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亦殊拿出手机，看到上面有家里阿姨发的消息，问他怎么还没到家。
　　他先给阿姨回了一条信息，然后打开手机的照明，看了看周围。

　　这个仓库位置很隐蔽，平时只有上体育课前，老师和体育委员们会过来领上课用的物资，即便保安没有受霍高轩的打点，其实也很难巡逻到这里。

　　亦殊举着手电走了几步，发现了一扇很小的气窗，是向外打开的。
　　人肯定穿不过去，太大件的东西也很难通过。
　　亦殊包里还有几个小面包和一盒牛奶，牛奶直接扔进去，很可能会炸开，给对方添麻烦，所以他只拿出几个面包，试着抛了一下，抛了很多次才抛进去两个。

　　面包吃太多只会口渴，他停手，回到门那边，说：“明天我会再过来一次，但希望今晚你就能出来。”

　　之后他没再等霍明渠回应，拉好书包的拉链后，离开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