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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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游闻言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我已另寻了人帮忙，课业早已交上去了。”
林景如心知此事终究因自己耽搁而起，便道：“既然如此，我将此次的定金退还给你，总不能白拿你的银钱。”
闻言，方子游连忙又摆了摆手，推拒道：“你拿着罢。”
“如今你养伤用药正是需要银两的时候。那日听闻你受伤，本想去探望，谁知你我认识多年，也不知你家住何处，只好作罢，这些银钱便当做……”
话未说完，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懊恼。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并未显露不悦，才小声解释：
“我并无其他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我是朋友，你现如今受伤，我却帮不了你的忙。别的没有，好在有一些银两，想来想去，唯有这个最实在。”
林景如不禁失笑，被他这副坦荡又豪气的模样逗乐了。
这番言辞若出自他人之口，难免让人多想。但她与方子游相识多年，深知他性情耿直，向来心口如一。
因是家中独子，家境优渥，再加之父母疼爱，才养出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
对林景如而言，这般纯良的性情实在难得，那些快言快语，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方兄的好意，景如心领了，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你向来知晓我的规矩。”
见方子游还要推辞，她接着道：“今日未带足银两，晚些时分我亲自送至府上。”
方子游挠了挠头，忽生一计：“其实不必这般麻烦！昨日夫子又布置了新课业，不如你替我作了，就当抵了这笔银子？”
说着便在怀中摸索，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出门时换了衣衫。
他干笑两声，还未开口，林景如已了然：“晚些我去府上取题目便是。”
在她看来，方子游虽无纨绔子弟的恶习，为人纯善，却有个要命的缺点——
记性实在太差！
总记不住夫子布置的课业，这才养成了将题目写在纸条上交与她的习惯。
见林景如这般体贴，方子游朝她感激一笑，双手去寻她的手，只可惜却被林景如不着痕迹躲开。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知我者，林兄也。”
林景如但笑不语。
说定此事，方子游忽想起方才撞见骆应枢怒气冲冲离去的情形，天真问道：“适才我见世子愤恨离开，可是与你起了争执？”
在他单纯的心性里，世上从无真正的恶人。纵然彼此有什么龃龉，也必是误会所致。
不论身份贵贱地位高低，只要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把话说开，没有解不开的结。
所以方才见骆应枢面带怒气，他第一反应并非林景如触怒了对方，而是两人之间生了些许误会。
林景如无奈按了按眉心。
虽知他心思纯良，可这般不识眼色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无碍，”她轻描淡写道，“世子天生脾气大罢了。”
方子游“啊”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林景如却已起身告辞：“家中尚有琐事，申时正刻，我在贵府后门相候。”
“林兄，我还没……”
“就此别过。”她打断他的话，不等他回应便转身离去。
方子游看着大步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嘴，怅然说了一句：“好吧，申时见。”
待那袭青衫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一拍脑门——方才怎不直接问她家住何处？他大可命下人将题目送去啊！
他当即起身，急匆匆追出门去。
林景如出了茶楼便迅速汇入人流，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中快步往家走去。
她的步幅比平日急促些许，仿佛生怕被身后人追上纠缠。
至于申时她前往方府取了“书”，又连夜作完几篇文章抵债之事，暂且不表。
虽说山长并未明说林景如需闭门思过多久，但念及书院里那位难缠的世子，为免节外生枝，她索性安下心来，足不出户地将养了整月。
只盼着一月之后，足够让那位世子对书院生活心生厌倦，另寻新鲜趣事。
说是静养，其实并未真正闲着。
不是帮着妹妹研磨药材，便是替街坊四邻代写书信。
自那日她在茶楼对骆应枢一番似是而非的点拨后，便再未刻意探听关于他或施家的消息，也不知对方是否信了她那套说辞。
此次返回书院，也存了心准备打探一番。
施明远之事，也不知真假。
不过，施家看中子弟，何况施明远并非不学无术，不过其兄长珠玉在前，他难免暗沉，却也不至于丢弃他。
压下心中繁杂的想法后，林景如轻车熟路地行至山长院外，抬手叩响木门。
连日的春雨初歇，一连数日都是碧空如洗。
眼看着，就要到立夏了。
待里头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方推门而入。
来寻山长前早有小童通报，所以对方早知是她到来。
老人正立于紫檀书案后，神色肃穆，手中狼毫挥洒自如，在纸上游走龙蛇。
林景如不敢惊扰，静立在一旁垂手恭候。
待最后一笔落下，山长搁下毛笔，这才抬眼细细端详她。目光在她面容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林景如抱拳躬身，恭敬答道：“劳山长挂心，学生伤势已愈。”
说完，她顿了顿，又郑重行了一礼：“尚未拜谢山长赐药之恩。”
也不知山长那药从何而来，她用了之后，只觉药效极佳，便是林清禾担心的疤痕，也未留下半分。
山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丝毫不提那药乃是御前所赐。
“在家思过的这一月，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山长净手后在主位落座，威仪自成。
目光如炬，落在林景如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林景如再如何早慧，也终究不过十七，在这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长者面前，勉力维持着镇定。
她掐了掐指尖，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略一沉吟，凝神答道：“学生不该与世子起冲突，更不该与同窗争执。”
山长没说话，一时之间，书房陷入沉寂，唯有熏香袅袅。
林景如素来沉得住气，垂眸静候。
“不。”
良久，山长缓缓摇头，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仿佛千斤重，直直砸在林景如心上。
“你错在不知韬光养晦，仗着几分机敏，便以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等她说话，山长轻叹一声，面露失望之色：“你太过自负了。”
林景如动了动唇。
韬光养晦？
回想当日一步步被骆应枢逼至绝境，那般情境下，难不成要她束手就擒？任由他宰割？
她眼底刚掠过不服，山长已洞悉先机：
“不必急着辩驳，我且问你，可曾想过后果？莫非你当真以为赢了那场比试，便能高枕无忧？”
这句话当头一击，将林景如这一月以来的得意自满，击了个粉碎。
是了，她忘了天家贵胄，他们根本在意过输赢，不过视平民如草芥。
当日虽说是施明远挑起，后来的确是她轻敌应战，这才险些酿成大错。
正如山长所言，即便赢了，那又如何？当真能避开此后骆应枢的纠缠？
可当时自己已然避无可避，又当如何应对呢？
林景如心中飞快滑过无数个念头，试图破解当日之困境。思来想去，她仍觉得自己当日之举，并无太大过错。
若说有错，那便只一件——低估了对手。
良久，林景如垂首，看着地上一块块方形的青砖，默然开口：“学生当日的确莽撞了些，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后，抬头迎向山长视线，眸色清亮：
“但苏子曾言：‘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既然退无可退，何不背水一战？”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跳动着不屈的火苗，山长心头微震，既欣慰于她的风骨，又忧心其刚极易折。
“那你可知‘蚍蜉撼树’之喻？”他将欣赏压入眼底，“如今的你，便是那蚍蜉。”
“山长怎知，蚍蜉不能撼大树？纵我一人势单力薄，但天下尚有千万蚍蜉。若人人畏于强权，真话何人敢言？我大夏又如何兴盛？”
此刻她的眼中，亮着奇异光彩，“学生敬重盛亲王，却难认同世子所为。”
老人静默着凝视她，眼底尽是复杂心思。
在她身上，恍惚看见少年时的自己，也是这般锐气难当。
数十载宦海浮沉，早磨平了棱角，没想到此刻却在这少年身上重见赤诚。
山长抬头看了看门外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云，将光隐在身后。
可若有风，这些云又很快散开。
山长压下心底万千思绪，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复又道：
“即便祸及家人，也在所不惜？”
话音刚落，林景如倏然噤声。
这是她绝不愿触及的软肋。
见她这副模样，山长顿时明了。
“若想保全亲族，便该明白何为韬光养晦。”山长轻抿清茶，“往日书院种种就此翻篇。若仍执迷不悟……”
话音骤沉：“这书院，容不得你了。”
此话一出，林景如猝然抬头，面色震惊，怔怔地看向端坐在主位的老人。
她未料到，因自己当日所为，后果竟会严重至此。
“山长……”
山长抬手打断她，目光如古井深潭：
“你且说说看——因何读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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