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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其实……此事与书案并无太大干系。”曲思良将咬了一口的青团轻轻放下,面露窘迫,“是因为……书。”

      林景如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日,是我见你案上有几册书,想先替你收起来。”他声音渐低,“这才撞在了世子的气头上。”

      “即便是书,让他拿去便是。”她眉头仍旧未展。

      “那怎么行?”曲思良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上面有你亲笔写下的札记和批注,若是被随意丢弃,岂不可惜?”

      他记得清楚,那本最寻常的《平边策》里,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藏着何等精妙的见解——既合乎圣贤之道,又独具慧眼,他曾反复研读,获益良多。

      经他提醒,林景如才恍惚记起确有其事。

      不过是一两篇随性写下的驳论,且大多是在读书时,信手所注的零散思绪。

      她视若寻常的文字,在他人眼中竟是值得以伤相护的珍宝。

      这一刻,所有责备的话都哽在喉间。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自己那些遥不可及的抱负,眼前这个看似怯懦的同窗,或许更懂得何为真正的坚守。

      曲思良虽胆小,骨子里却存着读书人最珍贵的风骨。

      若有朝一日为官,必是那个会为百姓据理力争的好官。

      林景如尚未开口,便见曲思良神色倏地黯淡下来,声音里满是自责:“可我终究……没能护住那册书。”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轻轻落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他抬眼,对上林景如沉静的目光。

      “书中内容,你可还记得?”

      曲思良虽不解其意,仍老实点头。

      “记得多少?”

      “不敢说十成,五六分总是有的。”

      闻言,林景如唇角微扬,眸中泛起清浅笑意:“既已入心,便是薪火相传。他日你若为官,择其善者而行之,便是对书中真义最好的传承。”

      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越:

      “将这些智慧,用在造福百姓处罢。”

      曲思良怔怔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眸,只觉胸中如有暖流滑过。

      这番话似带着奇异的力量,轻轻抚平了他心头连日来的懊恼。

      曲思良卸下心头重担,眉宇间顿时舒展许多。

      他回味着方才那番对话,不由莞尔:“这些话,倒不似你平日会说的。”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本以为依你的性子,会怪我莽撞冲动。”

      “你若想听,我现在便可说几句刻薄话。”林景如眼尾微扬,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可别!”曲思良连连摆手,“看在你我即将分别的份上,饶过我这次罢。”

      “分别?”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是要回乡养伤?”

      “是退学。”曲思良的目光落在茶盏中,看着茶叶在澄澈的水中缓缓舒展,起起落落。

      氤氲的水汽带着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家中来信,科考在即,催我回去温书备考。”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林景如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从初识时的拘谨,到后来书院中的相互扶持,虽因身份所限始终隔着一层,未能如寻常知己那般推心置腹,可他却始终以赤诚相待。

      此刻乍然听闻他要离开,心口竟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

      许是茶凉了,唇齿间竟尝出一缕挥之不去的涩意。

      “如此……也好。”静默良久,林景如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干涩,“眼下书院正值多事之秋,你此时归去,未必不是好事。”

      曲思良默然点头,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犹如窗外渐沉的暮色。

      “定下归期了么?”她轻声追问。

      对方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个三:“三日后便启程。”

      此言一出,林景如越发沉默,若她今日未返书院,是否就此错过?

      曲思良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即便你今日不来,我也已备好书信,定会托人送到你家中。”

      他目光温和,言语恳切:“你我相识数载,若不能当面话别,岂非……徒留遗憾。”

      “只是清禾妹妹那顿宴请,怕是不知要等到何时了。”他又轻叹一声,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试图冲淡这满室离愁。

      林景如如何不知话里刻意的轻快,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宴席随时为你备着,只待君归。”

      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将那份沉甸甸的不舍悄然压在心底。

      三日后,东郊城外。

      天色不似往日澄明,空中白云低垂,早间的风吹过路旁的花草,一同牵动二人的衣角。

      曲思良一身青蓝长衫静立车旁,望着面前的林景如,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书院如今是非纷扰,能避则避。若实在避不开……也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冲动。”

      若在往日,林景如定要笑他过分谨慎。可此时离别在即,她终是轻轻颔首:“我记下了。”

      见她这般顺从,曲思良不由一怔,随即笑道:“今日这般听劝,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经此一事,方知你所言不虚。”林景如抿唇浅笑,任风拂过面颊。

      曲思良仔细端详她的神色,试图辨出几分真假,却依旧如往日那般看不真切。

      “但愿如此。”他轻叹一声,又想起那桩心事,“世子那边……切记莫要再起冲突。我观他绝非宽厚之人,若真触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恳切真挚,林景如想起山长先前的训诫,温声应道:“放心,山长早已提点过我了。”

      此事曲思良倒是不知,于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未多问。

      车夫在一旁轻声催促了一句。

      他看了看天空,理了理衣角,极力将受伤的右手与左手合拢,郑重拱手:“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万望你……珍重再珍重。”

      林景如将手中折柳递于他掌中,同样抱拳还礼:“保重。”

      曲思良望着手中那截青翠柳枝,眼底渐渐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早该明白的,这人心中即便有千言万语,也从不轻易诉诸于口。

      此刻握着这带着晨露的柳枝,倒叫他窥见了那难得的别绪。

      柳丝轻轻摇曳,一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潮。

      一截青柳,却载不动这沉甸甸的离愁。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地交界处的一个黑点。

      曲思良离去后,书院的课业如常,并未因有一人的缺席泛起多少涟漪。

      一连数日,骆应枢都未在书院现身。

      起初众人还小心翼翼,后来始终未见其身影,众人心中那紧绷着的弦这才渐渐松了来。

      毕竟,谁也不想得罪这尊惹不起的大佛。

      这些时日也未见施明远的踪迹,倒真应了那些被送往庄子里静养的传言。

      少了他的刻意刁难,林景如的耳根清静不少。

      倒是平日与他交好的几个同窗,仍会时不时在她面前挑衅,只不过顾忌着书院规矩,终究不敢太过分。

      难得休沐日,林景如从家中收拾了笔墨纸砚去了西街,依旧在熟悉的角落摆开摊子,替人代写书信。

      西街市井依旧人声鼎沸,俱是来往匆匆的人。

      有人来时她便研墨挥毫,无人时便伴着喧嚣静心读书,倒也算自在。

      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哟,这不是咱们的书院才子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林景如抬眸,只见陈玏智一袭青白长衫,手执折扇立于她摊前。

      此人素来与施明远形影不离,对她更是积怨已久,此刻突然出现在此,显然是来者不善。

      她垂眸敛目,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见她这般无视,陈玏智面上掠过一丝恼意,抬脚踢了踢桌案:“跟你说话呢!”

      不等她说话,他又随手翻动着案上的字画信笺,面露鄙夷:“这些字画什么价钱?本公子今日心情好,赏你个脸。”

      说着拈起一幅字细细端详。

      但见行云流水间笔力遒劲,婉转中暗藏锋芒。即便他心中万般不屑,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难得的好字。

      “就这幅罢。”他将字随手丢在案上,意图羞辱,“多少银子?”

      林景如瞥了一眼,随口说道:“一锭金子。”

      这分明是漫天要价,陈玏智却未反驳,反手便让小厮奉上钱袋。

      他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眼中满是戏谑:

      “本公子不缺这点银子,也姑且认你这字值这个价。不过……”他话音一转,“你若能给本公子说点好听的,这银子便是你的了。”

      这般刁难的手段,林景如早已司空见惯。

      昔日她在西街摆摊时,陈玏智就常与施明远前来生事,逼得她一度不得不另谋他处。

      原以为施明远不在能得几分清静,倒是忘了还有眼前此人。

      “陈公子果然阔绰。”林景如轻轻摇头,语气疏淡,“只是若不买字画,便请移步让一让,莫要挡了光亮。”

      说着,她抬手扬了扬执在手中的书卷。

      陈玏智不但未曾让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翻捡起案上物什,嗤笑道:“当真什么破烂都敢摆出来。堂堂麓山书院学子,竟自甘堕落做这等下贱营生。”

      他语气一沉,猛地拔高音量:“你将书院颜面置于何地!”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无非是想逼她低头。

      林景如叹了口气,心知若有此人在,今日怕是难得安宁了。

      她点点头,看似认同道:“是,方才陈公子还想用一锭金子买我这些破烂。”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她起身将被他拨乱的物件一一归整,语气平静:“既然陈公子见不得我在此,我这便收拾离开。”

      倒不是惧他,只是想起山长先前的训诫,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愿再节外生枝。

      见她这般干脆退让,陈玏智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只当是自己占了上风。

      可他仍旧不依不饶:“你污了书院清誉,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林景如直起身,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那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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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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