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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心考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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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林怀恩既没有经历过心考,也没有下过一次秘境。
这种地方,一般都被各路大小仙门霸占着,哪里是他这吃人邪修、逃犯进得去的?
手握令牌,他罕见地微微出汗,盯着入口。
眼前是一座破败庙宇处,屋梁上挂满了蛛网灰尘,四处蛇虫鼠蚁乱爬,掉落的庙门处,张开一圈水镜似的圆环。
拍了拍肩膀,顾寒衣给他打气,“为师在你元神上缚了一根魂绳,若是遇险,在魂灯熄灭前,可以强行把你拉出来。”
点点头,林怀恩鼓起勇气,踏入那圈水镜中。
甫入灵境,神思被抽出一缕,过电似的酥麻感传遍全身。林怀恩对灵压敏感得狠,唬得跳到一旁。
整座秘境由大如真人残余的神力所化,浑然一体,避无可避,任他左跃右跳,也逃不开脑后的异样感。
突的,眼前景象焕然生变,平地拔起一座巍巍峨峨、富丽堂皇的宫殿。
前魔尊愣了,面前,是他在天行崖上的无道宫。无数砖块似的图案从脚底铺开,一道鲜红的铁索桥横亘于深渊之上。
血印魔封,以他的血缔结而成,也只能随他的意愿打开。心中一万个不解,身体却不自主地踏上了红桥。
镂空的桥面挡不住脚下万丈深渊,涧中水川流不息,林怀恩皱眉凝视这熟悉的景象,如同他每次出征归来,两侧魔兵毕恭毕敬地下跪迎接。
踏入无道宫内,内侍娴熟为他脱下褐衣金甲,换上一身黑底金线的冕服装。宽大的袍袖、沉重的珠玉佩饰,魔尊愈发不自在了,近乎惊慌地踏入了清风殿。
空荡荡的宫殿内,照例是砸了一地的珠玉碎片。
殿宇由内向外伸着一道悬台,铺陈着华贵地毯,一方矮桌,几个蒲团。
无道崖中升起的水汽,如云似雾,缭绕于悬台上,笼罩着一道瘦削落寞的身形。
看到观云的背影,林怀恩终于松了口气。
“寒衣……”许久没喊这名字,魔尊有些生疏。
前方红衣人似从沉思中惊醒,转头看他,温润乌眸,一霎时转为恨火灼灼。
“师尊……”时过境迁,他再承受不住这样明晃晃的恶毒,心口裂开般疼痛,“别生我的气……”
踉跄几步,跪倒在蒲团上,“我把离照门还给你……”
“还给我?怎么还?”瘦高人影起身,胸前横着明霜,一字一句逼问道,“你能让我师兄活过来吗?鹿南枝、云淇、卫衡,死在魔火中师兄师姐、数万弟子,你要怎么还?”视线投向他手中的千金骨,“还有林蜜儿,你能叫她活过来吗?”
朝下一看,千金骨白得刺眼,锋刃上滑落滴滴鲜血。
林怀恩一松手,千金骨被甩了出去,骨殖造就的刀散开,落到地上,又慢慢还原,形成一把刀的模样。
“不、不对……”林蜜儿还活着,怎么会有这把刀?脑海中浮现娇小羞怯、总是偷偷看他的小姑娘,林怀恩正想辩解,突然意识到,这把刀不是他炼就的,或许、或许她已经遇害了也说不定!
“师尊,您等我一下,我回离照看看……”心随念转,脚下,已经登上了熟悉的山路。
仙雾缭绕间,“离照当空”的匾额高高耸立,还是原来的模样。他心中刚松了口气,就见几个同门有说有笑,从山上下来。
“林师兄……”
“师弟……”
“怀恩啊……”
嬉笑着,打趣着,走向他的高程、诸行、苏植等人一刹那化为了临死前的凄楚模样,眼角、嘴角流着血,身上皮肉烧焦,翻开一道道血口,步步走来,逼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的师尊、师姐……”
“魔狗、还我命来……”
“啊……”林怀恩毛骨悚然,直朝后退去,他还残存着几丝神智,挥手道,“走开、你们都没死、别来找我……我还没……”
一只手搭在他肩头,“林师弟,我们去抓山鸡/吧?”
林怀恩回头,戴若梅衣着齐整、完好无缺地对他笑道。他们站在离照山头,不远处是师尊住的倦鸟峰,草木鲜明,山青云淡。
晴日放暖,嘉树成荫,凉风抚过脸颊,带来馥郁的草木清香,林怀恩全身松弛了下来,汗珠冷岑岑挂在额头。
“林师弟,怎么没去找你的好师尊,他是不是又罚你抄书了?”戴若梅蹲在草地上,翻动着手上的鸡腿。
烤得焦香四溢的肉味儿,引得林怀恩肚子里馋虫翻涌,也跟着蹲下,看她手上腾腾火焰,燃起黑烟。
林怀恩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有黑烟?六丁神火不是有火无烟吗?怎么跟魔息一样……
黑烟升腾,越来越浓,渐渐的,戴若梅的身形消失在烟雾中,只传来一道声音,“饿了吗?别急,肉马上就好……”
不对,林怀恩脸色丕变,站起身倒退几步,“你是谁?”
地上站起另一个自己,暗色龙纹黑袍,腰系玉带,掌心腾腾升起越来越高的黑烟,遮天蔽日,将整座山头都包裹了起来,惨叫声、哀嚎声、兵器搏杀声从远处传来,震得他耳根生疼。
他慌忙朝远处倦鸟峰望去,山峰间的小庭院被黑雾和烈火包围着,烧得毕剥作响。
“师尊!”顾不得眼前,林怀恩召出佩剑,被对方一把抓住。
“师尊?你的师尊,不是都被你杀了、吃掉、害死了吗?你哪里来得师尊?”
“放开我!!”林怀恩睚眦欲裂,朝剑锋上一模一样的自己击去。
“这么久没吃人了,是不是饿得慌?闻到没有,这香味,实在诱人~”那人陶醉地抬起双臂,从他身上零零落落,散下无数的火星。
脚底下,离照修士们身缠烈焰,痛得满地打滚,烧焦的皮肉,传来一阵异香,与烤鸡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林怀恩色变,奋力将人推开,“滚开!我要去找师尊……”
抓着他的袖子,朝前指道,“你的师尊,不是就在那里?”
定睛一看,顾寒衣不知何时召集了一堆人马,站在主峰,如同前生与他对峙的林崇一般,手持明霜,发动护山大阵,与魔火抗衡。
冰霜雪雨化为一道道旋风,猛烈地痛击他防守薄弱处,林怀恩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师尊……”
重生以来,就挨过这人两顿打,兀的领教到前世的霜剑,冰雪入骨寒冷,痛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不管不顾朝阵眼飞去,林怀恩运动功体,想要停下魔火。可是,这火压根不听他的,越烧越烈,眼看要从离照山头蔓延开去,烧到了纤云岭夕照城。
“不要啊!!!”林怀恩召出元神中的水灵傀儡,无数道细小的雨流汇进顾寒衣的阵法中,企图浇灭魔火。“你不是想跟他一起去吃烤年糕吗?不是还想带他去放风筝吗?”他满脸是水,朝身后那人怒吼,“烧了这里,他就再也不会对你笑了!”
夕照城,七日缱绻镜中的幻影,如同一卷画幅,卷着边儿被烈焰燃尽,城中哭嚎的人群蝼蚁般朝四面八方逃散,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烟中。
另一个自己,只是悠然地注视着一切,慢条斯理道,“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你瞧,他们已经死了。”
林怀恩低头一看,大火已经把离照门烧成了一片白地,离照门主峰、倦鸟峰、鹿角岭、青茵峰、赤炎峰,座座山头黑烟缭绕,清新水雾被魔息玷染,污秽不堪,参天古树、茵茵碧草、娇艳百花,连同林蜜儿带他观赏的重楼阁宇、仙台灵境全都化为乌有。
山门矗立的离照牌楼,两根高耸入云的紫金玉柱烧得塌了,匾额摔进火海,烈焰舔去了“离照当空”四个大字。
四周都是滚着黑烟的火海,极目四望,映入眼帘的最后一片残景,是东阁里挂在枝头摇曳的彩云追月灯笼。
“啊……”他仓皇往那地奔去,可是已经太晚了……
东阁,顾寒衣幼年居住过的地方,被灰烬覆盖,再也瞧不出当年模样……
主峰上抵抗的人群不知去了哪儿,徒留一地尸体互相交叠,烧焦的五官,辨认不出谁是谁。
断壁残垣铺满了焦黑的地面,四处散落着残肢,硫磺似的气味远播千里,连山脚下的夕照城一起,只剩下了灰烬。
徒步走在这片遍布死气的地面,林怀恩心中满是绝望,“他不会原谅我了……师尊不会原谅我了……”
就算重建一座离照门、重新将此地布置成原来的样子。脑中浮现出鹿角岭上采药时的情境,云间灵田,沂水舞雩,一众师兄师姐们嬉戏笑闹其间,那些人、那些风光、那些欢声笑语,再也回不来了……
痛楚从心头涌起,一丝一缕,像在剖开他的神魂,比锁魂塔中的罡风刮骨更加剧烈,林怀恩不住地收紧手臂,想缓解身上的痛,可是这种痛并不来自肉/体,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不可名状之地传来,他无法抵挡、无从抵抗,只能生生忍受着。
他缓缓蹲在灰烬上,十指深深掐入灼热的泥土,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师尊……寒衣……求求你……救救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得头疼欲裂之际,身后又伸来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