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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引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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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摘掉了宽大的斗笠,除去脸上黑布。
看到那张脸,饶是前世的魔尊,也心头暗惊。
他的右脸一侧,从额角到耳后,密密麻麻纹着一道符文 ——那东西是个修士都认得,是一道炉鼎符咒!
制炉鼎,本是邪修的一道法门,为大多数修士所不齿,即便是制作成功了,也多是把炉鼎藏在洞府之中,绝不敢大喇喇带出来。
何况,一旦成为炉鼎,便不会被当做人了。上好的炉鼎,在黑市有市无价,这人相貌俊美,灵气充裕,绝对是抢手货,为了一个江静尘,居然敢抛头露面?就算今天侥幸逃了,以后的日子,怕是比死还难过。
魔军麾下,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敢动,也许是看出刑台上这人已是绝路,多是面露嘲弄之色。
“这炉鼎,倒是忠诚。”四魔将之一的卓一凡叉腰扭身,“看他品相不错,万俟礼,要不要收去自用啊?”
林少恩扫了一眼国师,这花痴果然两眼放光,盯着宁执修矫健修长的身躯上下扫视,垂涎欲滴。
林少恩又看了看炉鼎的脸,他长得与暗室里的大师兄,有几分相似。
“国师既然喜欢,不如收了去。”林少恩建议道,像他这样大胆,把炉鼎纹在脸上,简直是叫嚣着让人受用,哪怕逃出生天,也是活不长的。
江静尘原本垂死的目光,一刹那如同回光返照般晶光外露,朝高台上的几人瞪去,拼尽全力骂道,“林少恩,你个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魔狗杀才,我总不信天理昭彰,没有报应你的那天!黄泉路上,我等着你!”
林少恩嘴角勾起,有意思!这事儿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江静尘这厮花名在外,据说家里藏着好几十个娇姬美妾,突然有一天说他结了契,遣散了姬妾,却不肯操办婚礼,从没人见过他这传说中的道侣。
江阴堂的主家,本是江静尘的哥哥,几十年前不知为何陨落了,江家落在了寡嫂身上。
为了避嫌,江静尘几十年来不回本家,只在榕荫岛坐镇,协理寡嫂治家。其实谁都知道,他这二堂主才是当家人,江静尘对他哥哥感情极深,把正堂主的虚名挂在长嫂身上,只是为了让他的遗腹子江尚月名正言顺地做少堂主。
战后,连带正堂主和少堂主,全都趁乱逃脱了,林少恩怎么都找不到下落。
此时,江静尘命悬一线,手下儿郎死伤殆尽,剩下的这一缕残兵,居然以身铺路,让这个见不得人的炉鼎来见他最后一面。
莫非,这个炉鼎,就是江静尘的正室不成?
宁执修戴着斗笠时,还有些躲躲藏藏,此时挑明了身份,破罐子破摔地站直了身体。
面色坦然,带着彻骨恨意,抬头望了一眼魔尊,脱下身上斗篷,盖住江静尘裸露的身躯。
江静尘缓了口气,厉声骂道,“你不过是供我采补修行之用,贱奴狗才一般的东西,不是我江家人,还不快滚!”
林少恩皱眉,这人莫非是傻了?反反复复,就是在强调“不是江家的人”这句,谁看不出他是为了保下这口炉鼎?
宁执修那俊美端方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注视着江静尘伤痕累累的身子,泪珠不断滚落下来,“大嫂、月儿我已安排妥当,只是,我、我不能丢下你……”
捻动手指,林少恩暗忖,无妨,七十二寨白羽儿郎军被他杀了个干净,飘在江面上的尸体多得堵塞了隘口,那对孤儿寡母,成不了气候。
江静尘此时还佯作大发脾气,“贱奴、狗才”不住口的骂,白玉般的脸庞上伤口绽裂,汩汩流血,十分骇人。
宁执修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擦去那道道血痕,轻声道,“数十年来,玉郎待我恩深情重,宁执修万死难报其一,当年承诺你查的案子,到底也没个结果,如今,连你也……”他哽住了,手中重剑飞出,插进段秋衡躯体。
那剑在他手上时,还是实体,脱手而去,有神无形,没入段秋衡心口,没有一滴血,周身金光闪烁,段秋衡口鼻张开,半扭着身躯,双目中神采不在,喃喃道,“……卓一凡以三座城池,收买我,要我偷出水寨分布地图及水下移行阵法,我见魔军强大,江阴堂迟早要没,于是就投靠了她……”
他断断续续,把怎么背叛江静尘、江阴堂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出来,满城百姓听得分明,破口大骂不休。
见那重剑用法,林少恩双眼发亮,切齿冷笑,“九离门律使,明刑典堂的余孽,好!好!我还道你们一门在泊月庭内乱里死绝了,没想到这世上还能重现明情之术!”
江静尘连眼角也没垂一下,只盯着那炉鼎,视若珍宝,“我替你藏了这许多年,到底你是不领我的情,为了这条狗,怎值得你暴露身份?”
宁执修五官极其端正,不笑时眉目凛然,有些令人生畏,笑起来,便如春风拂柳,宜人得很,“江大哥的死,花了这些年,也没查出来,对不住得很。如今,我总不能让你也做个屈死鬼。”他顿了顿,安慰道,“玉郎,你素日的排兵列阵,总是对的,是这叛徒卖了你,非战之罪,只怪我白长了这对招子,看不出好歹……”说到最后,语气怨毒,双手一指,那叛徒倒在地上,断了气。
“今日,我也无望救你逃出生天,”他慢慢转身,朝向林少恩,“江阴堂数万年基业毁于一旦,万山灵兽流散,兆亿黎民生灵涂炭,你要陪葬,我不拦着,这罪过,我与你同担!”
这话,听得林少恩与众魔修俱是一怔——人自杀很常见,没见过炉鼎跟着殉情的。
照理来说,密炼炉鼎纹后,人就会失去神智,只知修炼及供主人采补。可这炉鼎说起话来口齿清晰,能运用道术,更像个落了咒的肉傀儡,此刻,见他有了殉情之志,简直如常人无异了。
座下万俟礼突然起身,拽住他的袖子,“陛下,求您开恩,将那炉鼎予我,我自有妙用!”
卓一凡兢兢业业,费劲筹谋,潜伏了两年多,才拿下江阴堂,此时听了这话,柳腰一扭,怒斥道,“江阴堂屡次叛乱,顽逆抗旨,江家理当满门操斩,一个不留!这东西既然有了神智,也可算是个人,今日不除,日后必来报复!国是当前,国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留存这邪物?”
四魔将早就与国师不合,万俟礼也没本事,只仗着圣恩狐假虎威罢了,平时多是躲着这四个人,在这时,却当庭抗争起来。
“陛下,他既是炉鼎,又是明刑典堂余孽,当年陛下在锁灵塔中受厄,这笔账,需得慢慢算才成。”万俟礼蛊惑道。
“你为陛下出气是假,看上人家炉鼎品相才是真吧?”
“微臣事事以陛下为先,故此想为陛下出气,哪像你们,只懂得打打杀杀,鲁莽行事,一个江阴堂,久攻不下,废了许多兵马,还需得陛下亲征方能拿下。”
“闭嘴。”林少恩冷冷扫了万俟礼一眼。
对他们视若无睹,江静尘的目光只专注于自家炉鼎身上。宁执修两指并拢,指向天空,开口念咒:“引天决:列缺霹雳!”
碧天白云之间突然裂开一道口子,吐火施鞭,电闪雷鸣,紫色的闪电顺着他的指尖方向朝林少恩座前劈去。
肃然军阵陡然失了队形,无论阴兵魔将,俱是四散而逃,人群冲积,连带卓一凡也没躲过去,劈成了一块焦炭。
魔尊眼疾手快,也只抓得着靠他最近的国师,使动浮空咒,一跃上了九霄,堪堪躲过一劫。
宁执修看他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憎恶,不等他反应,捏决在胸,又是一道符咒:“云雷浩荡——”
长日当空,天边突的卷起云团,聚沙成塔,弥漫四下,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饶是林少恩博文广知,也没见过如此离奇景象,他心知这术法高明,一时未必能研究出解法,正欲逃走。
就听江静尘痛心疾首道,“够了、够了!绮真,是我对不起你……够了罢……”
林少恩定睛一看,宁执修面如白纸,一道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流下,他竟是以命引动天劫!
见他周身灵力衰减,支撑不了多久,林少恩打算赌一赌,缓缓降下身形,把趴在他脚边,抖若筛糠的国师踢开,几步来到两人跟前。
江静尘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林少恩一手抓住宁执修,狞笑道,“想不到江堂主身边还有此等妙人?我还当会引天劫的修士,全都在泊月庭内乱中死光了。”他贪婪地注视着宁执修的脸。
对方已经气空力尽,索性不再挣扎,目光哀切地望着江静尘。
两人深情脉脉,林少恩看得不耐,一挥手,“都给我带走!”
他早就想要天雷秘术,此时见到宁执修引动天劫,恨不得立马离魂索知,掏空他的识魂。
不等魔兵上前,刑台上的江静尘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双掌贴地,运动最后一丝魂力,拼着神魂俱裂,使出金石之术,“金丝缠网,开!”
龟蛇台地表霎时裂开,如蛛网般崩裂的地面迸发出金光,如同铁丝钢索,从江静尘心口,经由地底,遍布林少恩身周。
林少恩暗惊——方才江静尘佯作心痛,开口阻止,竟是假做示弱,诓他落地!
这两人一言不发,他也没探到心音传讯,竟达成如此默契。林少恩此时也没法挣脱开金丝缠网的束缚,只听得身侧宁执修同样燃尽最后神魂,引动天劫。
头顶云雷阵阵,数十道紫电劈下,打得林少恩魔息四散,黑雾铺天盖地,伸手不见五指。
狼狈从须弥戒中掏出法器护卫身周,可是天雷威力巨大,十几件天阶神器耗尽,空气中电光隐隐,迟迟没有散去。
“宁执修,你快停下,江静尘在我手上,我死,他也活不了!”眼看无法脱逃,反手扣住江静尘脖颈。
只听得江静尘在黑雾中大笑,“甚好、甚好!绮真,你快召雷法,死在你手中,胜过那魔狗百倍,黄泉路上,有这魔狗相伴,我也不算寂寞……”
紫电应声而下,一道雷劈下来,他到底无法可躲,抓着江静尘,两人生生受了一击,修为霎时散去大半,林少恩心中咂舌——这比那灵神鞭可厉害多了!
这两人决心跟他共死,他也顾不得许多,双手在胸口结印,祭出本命丹炉。
“天地洪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开!”
陡然间,三人多高的巨大丹炉罩于他之上,遮得日月无光,江静尘的金丝缠网有所松动,像是身死道消,林少恩大喜,腾挪到半空中,对着天雷,不躲不避。
他处于高空之上,看得明白,宁执修只比江静尘死得晚了一息,两人一左一右,头顶相对,伸出的手,只差一丝就能触到,宁执修用最后一丝神魂召出的天雷闪动,直直劈向林少恩。
此时,林少恩完全没有把握,不知天地洪炉能否炼化天雷,可是战栗感从背脊升起,令他心脉跳动得像要炸开,站在生死一线,全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前白光闪烁。
林少恩双手发烫,目光灼如明星,癫狂地注视着那一道雷劫,堪堪劈到炉火中。
雷光、火光四散,落下点点星火,掉在地面上,霎时,城中四处火起,黎民、修士、阴兵、傀儡,但凡有些神智的,狂呼乱喊,慌不择路,自相践踏。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雷火相融产生的黑烟,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雷火与魔息相生相长,他刚刚散去的修为,借助着炉中灵威,又升腾了起来。
他大喜,心道,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生死之地最能增长灵境,果真不错!
经此一役,林少恩手持雷法,大乘封顶,半步化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