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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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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总是格外忙碌。闷热、狭窄的后厨里,油烟滚滚,锅瓢声叮当作响,几个人忙得晕头转向,满头大汗。
作为兼职,丛聿干的活相对轻松,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将食材仔细洗净,麻利地按要求的形状大小切成块。
额头上的汗珠没空去擦,顺着眉骨流进眼里,激起轻微刺痛,他难耐地闭上眼,刚睁开,感觉眼前景象发花,耳边一阵嗡鸣,被刻意忽略的不适感再度出现。
大概是淋雨赶来的缘故。
都说祸不单行,自行车送去还没修好,恰好碰上没带伞的雨天。但他若是和那几个男生一起走,就有概率暴露打工的事。
“小丛!你过来一下。”
丛聿用手撑在台面上稳住身形,平静几秒后走过去。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Beta,叫田森,是负责上菜的正式员工,平常总爱仗着资历老偷奸耍滑,将一些本该自己干的活丢给新人。
还美名其曰“锻炼后辈能力”。
丛聿一言不发走到跟前,田森将他拉到角落,凑近小声说:“小丛啊,今晚人实在多,哥一晚上忙得脚不沾地,一下没停过呐,你看能不能……”
丛聿不动声色离远些,侧过脸避开那喷洒的呼吸:“可是我也有活要干。”
现在客流量很大,源源不断的单子传到后厨,他也比平常忙了几倍。
田森眉峰蹙起,叹了口气:“哥今晚身体实在吃不消啦,我们Beta可比不了你们Alpha体力好,不如你先替我会……?反正店长也不在,就一小会啦,算哥求你!”
他的声音不自觉扬高,尖锐的语调钻进耳中。
丛聿又出现那种感觉,头晕,缺氧,心跳加快,眼前的画面随着嗡的一声变得不真切起来,像色彩颗粒拼成的蜡笔画,眼前人的面容变得诡异、可怖。
田森见他恍神的模样,啧了声,不耐烦起来:“你今天可是迟到了吧,迟到一次扣全勤,你要是帮我这回,我就跟店长说点好话,让他给你开次后门,行了吧?”
丛聿眼中一闪而过厌恶的神色,答道:“好。”
田森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瞟见他玻璃珠似的眼睛一动不动,没有一点情绪,心里有些发麻,但很快被压下。
“行……行了!快去吧。”
丛聿点点头,开始去忙两份活。
店里充斥着令人垂涎的香味,丛聿看着手上热气升腾的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反而有些想吐。
他像台指令明确的机器,在固定的范围内行动,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而田森始终没有起身接替的意思。
一位客人手上反着光的表精致又独特,似乎见过很多次,他正在和朋友聊天,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喝大了,声音也不自觉拔高。
“……你是不知道,那个软件上有多少年轻有钱的Alpha,只要按他们说的做,把人哄开心了,大方的直接就给你转账了!”他指指手上价格不菲的表,大着舌头说,“这、这!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Alpha送我的……只可惜她后来有了新欢,就把我忘了……”
丛聿顺着看过去,像是晃了眼,托着盘的手一斜,菜倾倒而出,顿时传来愤怒的吼声。
十分钟后,店长怒气冲冲走进来,先是点头哈腰免单安抚,按着丛聿道歉,继而黑着脸把田森一起叫到了走廊里训话。
“你倒谁身上不好倒他身上!那位可是我们店的常客!”
田森不理解为什么他也要跟着挨骂,但店长怒火滔天,没人敢说话,只好嫌弃地看了丛聿一眼。
店长将他小动作看在眼里,更加烦躁:“还有你,田森,你在这干了这么久,他一个兼职不懂规矩你还不懂规矩吗?明明是你的活还交给丛聿干,整天就想着偷懒。”
被点到名的田森白了脸:“这、这……我只是想上个厕所就叫他代了一下而已……”
店长眯起眼:“是吗?店里可是有监控,别说谎不打草稿!”
“那客人看样子也不想来了,因为你,丢掉一个常客,你看怎么办吧!”
田森没想到事态发展成这样,一下慌了神,急忙辩解:“这怎么能是因为我呢?明明是他笨手笨脚才……”
店长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我知道你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之前只是看你是店里的老人没说你,现在看来,我们店还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田森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他这是被、被辞退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丛聿,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那双事不关己的眼睛后彻底失了语。
*
高档餐厅内,装潢奢华,暖光柔和,钢琴曲在静谧的空间内缓缓流淌。
身穿燕尾服西装的侍者呈上最后一道菜,依照吩咐没有多加介绍就默默离去。
管家觑着由葵的脸色,小心翼翼转达刚才的电话:“特助说先生和夫人在开会,一时半会抽不出身,小姐您看……”
“再等半小时。”由葵说着,打开手机消息,忽略掉下面无数红点,看着唯一没有回复的两个对话框。
时间一点点流逝,由葵看着渐渐冷掉的菜,心也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看着推车上装点漂亮的蛋糕,有一种想砸掉的冲动。
管家正要说什么,注意到玻璃外的景象,神色一变。
由葵瞥到他的异样,顺着看过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玻璃前,眼巴巴地看着推车上的蛋糕。
几分钟后,管家看着眼前破天荒的一幕,有些不可置信,明明小姐最不喜欢被人打扰。
女孩不会用刀叉,手上拿着由葵让人送来的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注意到面前由葵一直没动,女孩停了下来,贴心地问:“姐姐,你不吃吗?”
由葵摇摇头:“我不喜欢吃。”
女孩露出惋惜的神色。
“那,那个蛋糕,姐姐也不吃吗?”
她从进门前就一直看着那个蛋糕,现在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
由葵很容易懂了女孩的心思,看了眼管家,后者让侍者上前把蛋糕摆到桌上,细致地切成几块。
女孩看到蛋糕,眼睛一亮,用叉子叉下一块,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吃了几口却没再吃,由葵询问缘由,女孩小心翼翼地问她:“姐姐,剩下的我可以打包吗?”
“我、我哥哥今天也生日,我想带回去给他吃……”
由葵怔了怔。
虽然小女孩极力说只要一块,还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给她,但由葵还是让人把剩下的蛋糕全打包起来,顺手嫌弃地将那纸币塞回女孩兜里。
临走前,女孩笑眯眯地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由葵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
*
丛聿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深夜的街道没什么人,昏暗的路灯照出飞舞的尘粒。
他走进常去的便利店里买了折扣便当,以及一小块蛋糕。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过过生日,买蛋糕也只是因为妹妹丛希喜欢吃。
刚出了便利店,手机振了振。
丛聿习以为常地打开,以为是同学找他问作业。
但在看到信息后,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他狠狠喘了一口气,脑袋嗡嗡发响,好像又回到了被父亲揍得耳鸣的日子。
丛山自母亲去世后一蹶不振,恰好又惨遭裁员,整日酗酒度日,喝醉了大吼大叫,还爱打他,但每次清醒又会哭着道歉。
起初,丛聿还想过要努力打工补贴家用,让父亲好起来,但谁知他竟又染上了赌。
于是,丛聿着八岁的妹妹搬了出来,那一年,他也才十六。
刚开始念在旧情,他还会从本就不多的积蓄里抠出一些给丛山,但这行为让对方愈发变本加厉。
忍无可忍的丛聿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父亲这个角色自此在生活中石沉大海。
今天竟然又换了新号码找上他。
丛聿颤抖着呼吸几口平静下来,将这个号码熟练地拉入黑名单。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熟悉的居民区,两边的房屋低矮破旧,每幢房之间只隔开一条窄道,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各类摊车随意堆放在门前,味道混杂。他无视对街打闹的酒鬼,转身进了狭窄的巷道。
巷道尽头又是岔路,数不清的住房开枝散叶般分布,如果是第一次很难不在里面迷路。
而丛聿显然走了上千次,轻车熟路地穿梭其中。他停在一扇铁门面前,撕下门上新贴的小广告揉成一团,掏出钥匙打开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光线漏出,哒哒小跑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句清亮的“哥哥生日快乐”,丛希扑在他怀中。
丛聿摸了摸她的脑袋,关好门,把纸团扔在垃圾桶里,拿出袋子里的蛋糕给她。
“看,哥哥给你买了蛋糕。”
丛希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扯着他去冰箱那:“哥哥,你看!”
丛聿顺着她的意思打开冰箱,空落落的夹层中蛋糕尤其明显,甜腻的香味钻入鼻腔。
“哪来的?”丛聿蹲下来看着她。
丛希兴奋地说:“是一个漂亮姐姐给的!她还请我吃了很多没见过的菜……”
丛聿看着她手舞足蹈比划着,神情严肃地打断:“你晚上一个人出门了?”
丛希被他的语气吓得一缩脖子,声音怯怯:“今天是哥哥生日,我想拿零花钱出门给哥哥买蛋糕……”
丛聿一愣,语气柔和起来:“以后放学回来不可以随便出门,知道吗?哥哥会担心。”
“好吧……”丛希的头低了下去。
又追问了丛希一些细节,她支支吾吾答不太上来,只说是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姐姐,虽然不爱笑,但人很好。
听到“洋娃娃一样漂亮”时,丛聿脑中莫名闪过一个人,但随即又打消了荒唐不切实际的猜测。
他拿出蛋糕摆在桌上,连同那块廉价蛋糕,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俩人吃得其乐融融,尤其是丛希带回来的蛋糕,口感丰富,甜而不腻。
是丛聿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