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提议 合约三个月 ...

  •   三年前。
      A城的七月像一口蒸笼,热气从柏油路面往上蒸,连梧桐叶都蔫了,无精打采地垂着。傍晚六点,太阳还是白的,晒在人身上发烫。
      陆泠泽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他搬出家里第四天了。公司安排的公寓在城东,一室一厅,家具简陋但干净。冰箱里只有三瓶矿泉水和一盒速溶咖啡,洗衣机里堆着昨天换下来的T恤,还没来得及洗。
      钱包里的现金够撑两周。银行卡被家里冻结了,经纪公司预支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但后续的安排还没有着落。
      经纪人老周说:"你先冷静冷静,家里那边我来沟通。"
      陆泠泽说好。但他知道沟通没有用。陆家要的不是沟通,是服从。他要么回去接手家族企业,要么接受安排的联姻,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他偏要第三个。
      他不想当什么继承人,也不想跟一个不认识的Omega结婚。他想唱歌。就这么简单。
      手机响了,是同公司的制作人霍舒。
      "今晚老陈生日,你来不来?在城南那个私房菜馆,人不多,都是圈里的。"
      "我这种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的小透明,去干嘛?"
      "少废话,来。老陈点名让你来,说你上次帮他录的那首demo他很喜欢。再说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再闷下去要发霉。"
      陆泠泽想了想,觉得在家坐着也是坐着。
      "几点?"
      "七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私房菜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里面别有洞天。两进的院子,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灯挂在廊下,昏黄的,暖的。
      老陈是圈内的资深编曲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脾气温和,人缘极好。今晚来的都是和他合作过的音乐人,十几个人,坐了两桌,菜是家常菜,酒是黄酒,气氛松散随意。
      陆泠泽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他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跟老陈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人不多,但陆泠泽认识的不超过三个。他现在的圈子很小,出道不到一年,微博粉丝不到二十万,超话排名三百开外,走在街上没人认识。圈内聚会他通常是被拉来凑数的,坐在角落,喝点东西,听别人聊天,偶尔被人问一句"你就是那个新出道的歌手?",他说"嗯",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他习惯了。
      老陈举杯说了几句生日感言,大家碰杯,然后开始各自聊天。声音混在一起,笑声、碰杯声、筷子夹菜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陆泠泽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怎么动。
      他在想明天的事。明天上午有一个试音邀约,是一个网剧的插曲,酬劳不高,但聊胜于无。下午要去公司开会,老周说有个新的经纪方案要跟他谈,大概又是关于"形象定位"和"市场规划"那一套。
      他烦这些。
      他只想唱歌。
      柠檬水喝了一口,太酸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推远了一点。
      然后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柠檬。
      但不是杯子里那种直白的酸,是更复杂的、有层次的。前调是柠檬皮的清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鼻,像刚剥开的柠檬;中调慢慢变深,变成一种茶韵,乌龙茶的醇厚包裹住了柠檬的锐利;尾调若有若无,有一丝很淡的蜜意回甘。
      这个味道很干净。
      干净到陆泠泽在一片嘈杂的饭局气味里,一眼就把它挑了出来。
      他转头。
      院子另一边的角落,靠墙的位置,坐了一个人。
      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很白的小臂。微长的头发,发尾有点翘,低头的时候碎发遮住了眉眼。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铅笔,转了两圈又停下来。
      他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偶尔看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
      像一个被移植过来的安静的东西,不吵不闹,也不合群。
      陆泠泽看了他几秒。
      柠檬乌龙。
      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信息素。不是没闻过好闻的信息素,是没有闻过让他觉得"想要靠近"的。别人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只有"还行"和"受不了"两种,就像咖啡只有加不加糖的区别。
      但这股柠檬乌龙不一样。
      它不是"还行",它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按下了,所有感官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陆泠泽放下杯子,目光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十几个人和两张饭桌的热闹,他看向陆泠泽。
      睫毛很长。
      这是陆泠泽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他皱了皱眉。
      他闻到了陆泠泽的信息素。
      海盐苦橘。前调是海盐的清咸冷冽,带着一股子不讨好的涩,像海风吹在晒裂的嘴唇上。
      陆泠泽知道自己信息素不讨喜。大部分Omega闻到海盐苦橘的第一反应是皱眉或者后退,太苦了,太涩了,没有一点甜。经纪公司的人委婉地建议过他喷信息素遮盖剂,他拒绝了。
      他不觉得自己的信息素有什么问题。
      但那个人皱眉了。
      不是因为讨厌。
      陆泠泽看得出来。那个皱眉更像是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闻到这种味道,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排斥。
      他看到了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但距离太远,他听不到。
      陆泠泽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去。
      穿过两张桌子,绕过几个正在划拳的制作人,在一片"来来来喝一个"的喧闹里走到了角落。
      那个人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躲避,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近了之后陆泠泽才看清他的脸。
      很白。睫毛真的很长,浓密微翘,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阴影,抬起来的时候像蝶翼。五官精致小巧,鼻梁挺直鼻尖微翘,唇色淡粉偏薄。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陆泠泽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信息素好苦。"
      那个人先开了口。声音比陆泠泽想象的要低,不是沙哑的那种低,是安静的、不太用力的低,像钢琴最低的那个音区,按下去不会响彻全场,但你在安静的时候一定能听到。
      这是简汀对陆泠泽说的第一句话。
      陆泠泽笑了一下。
      "你的太酸。"
      这是陆泠泽对简汀说的第一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角落。位置偏僻,光线暗,离主桌最远,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他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坐在这里。
      "你不爱凑热闹?"陆泠泽问。
      "不爱。"
      "那你为什么来?"
      "老陈是我以前的编曲老师。"
      "哦。"陆泠泽想了想,"你是作曲的?"
      "嗯。"
      "叫什么?"
      "简汀。"
      陆泠泽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没有搜到这个名字。但"简汀"两个字让他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给宋嘉的专辑写过歌?"
      简汀的睫毛动了一下。"写过两首。"
      "我知道你了。"陆泠泽想起来了,"那首《雨声之后》是你写的?我之前翻过那首歌。"
      "翻唱?"
      "嗯,自己录了一版,没发。你那首歌的和弦走向很有意思,副歌转调的地方我改了一个版本,用了降B大调代替原来的G大调,听起来更暗一点。"
      简汀看了他一眼。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认真地看陆泠泽。之前他只是本能地注意到了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下意识皱了眉,但并没有仔细看过这个人。
      现在他看到了。
      浓颜。五官深邃锋利,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深棕偏黑,看人时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不像是社交,倒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想聊。
      "降B大调,"简汀说,"你想过用e小调吗?转调之后接e小调,比降B更顺。"
      "e小调太顺了,"陆泠泽摇头,"我要的就是不顺。那首歌的情绪不是'顺',是卡住的、走不出去的。降B的违和感刚好。"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几秒,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有道理。"他说。
      这是今晚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语气最像在认真交流的一句。
      陆泠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从平淡变得微微认真,嘴角弯了一下。
      他找到了一个能聊得来的人。
      或者说,他找到了一个信息素匹配到让他的身体都在说"靠近"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被他按了下去。
      饭局持续到十点多。陆泠泽和简汀在角落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那首歌的编曲聊到各自的创作习惯,再聊到A城的录音棚哪家隔音好、哪家空调差。陆泠泽说话多,简汀说话少,但每次开口都是在关键的位置,像一首曲子里的重音,不是每拍都有,但有了就不容忽视。
      离开的时候,两人在院门口站着等车。
      A城的夏夜比白天好过一点,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和灰尘的混合气味。陆泠泽的信息素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柠檬乌龙还是很清晰,淡淡的,一直在他感知范围里。
      "你的信息素真的太酸了。"陆泠泽说。
      "你的真的太苦。"简汀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开了。
      简汀的车先到,他拉开车门,停了一下。
      "降B大调那版,如果你录好了,可以发给我听听。"
      "好。"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柠檬乌龙的尾调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夜风吹散。
      陆泠泽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了信息素匹配度查询的页面。这个功能需要双方的信息素样本,但公共场合的气味残留也够做粗略估算。
      他把页面关了。
      不用查。
      他的身体已经告诉他了。
      那种感觉不是"还不错",也不是"挺喜欢的"。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无法忽视的、想要靠近的冲动。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的信息素产生过这种反应。
      匹配度至少在90以上。
      他重新打开手机,找到了霍舒的微信。
      "今晚那个简汀,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啊,之前合作过。你要干嘛?"
      "有事找他。"
      "什么事?"
      陆泠泽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叫了一辆车回家。
      车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们信息素匹配度很高要不要合作"太像变态了。先从工作关系开始建立再慢慢聊又太慢了,他的情况不允许慢。家里随时可能找到他,逼他回去,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家里人没法拒绝的理由。
      有一个Omega伴侣,一个匹配度极高的、能让他的信息素稳定下来的Omega伴侣。
      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已经有了合适的对象,不需要通过联姻来获得信息素安抚,家里就没有立场再逼他。
      但这个理由需要一个真正的高匹配Omega来支撑。
      简汀。
      陆泠泽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他不知道简汀的情况。也许简汀有伴侣,也许简汀根本不需要Alpha,也许简汀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刚才那两个小时只是出于礼貌。
      但他想赌一把。
      他向来赌性很重。
      三天后。
      简汀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一张检查报告。
      发情期周期:紊乱。抑制剂耐受性:下降。腺体状态:轻度疲劳。建议:减少抑制剂用量,寻找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进行周期性安抚,避免长期高剂量用药导致腺体损伤。
      他盯着"高匹配度Alpha"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在变差。近半年来发情期越来越不规律,从原来的每两个月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最近甚至三周就来一次。抑制剂的剂量加了一倍,效果却只有以前的一半。上个月发情期的时候他在录音室里熬了一整夜,浑身发抖,出冷汗,抑制剂打了三针才压下去。
      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要么找到一个高匹配的Alpha,要么准备接受腺体功能衰退的治疗。
      他不想接受治疗。治疗意味着手术,意味着恢复期,意味着至少三个月不能碰琴。
      他也不想找Alpha。他一个人过了二十三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身体在说有问题。
      简汀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医院。
      外面在下雨,夏天的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他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等雨停,雨水溅在台阶上,湿了他的鞋尖。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猫,备注写着:"陆泠泽。降B大调那版录好了,但我觉得你应该先听e小调的。"
      简汀看着这条好友申请,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通过了。
      不是因为降B大调,也不是因为e小调。
      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查了陆泠泽的名字。
      微博粉丝十九万。出道不到一年。没有签约大公司,挂靠在一个小经纪团队下面。发过五首单曲,播放量最高的一首三百多万,其余都在五十万以下。不算红,但唱功在同龄人里算出挑的,声线辨识度高,技巧还不算成熟,但有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他听了那五首单曲。
      每一首都听完了。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工程文件,新建了一个音轨,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男声参考:陆泠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陆泠泽找上来了。
      简汀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条"你好"后面跟着的猫头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句号。
      三秒后,对面秒回了一长串。
      "你住的离城东近吗?有家咖啡馆叫南窗,朝南的落地窗,下午光线特别好,我们明天在那儿见面?我有个事想跟你聊。"
      简汀看着这串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么自来熟的。
      "什么事?"
      "见面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简汀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
      "好!我穿灰色卫衣,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简汀收起手机,雨还没停。他叫了一辆车回家,车上他又拿出那份检查报告看了一遍。
      高匹配度Alpha。
      他闭上眼,把报告塞回口袋里。
      南窗咖啡馆。
      那时候的南窗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下午的时候人比现在多一些,但靠里的位置总是空的。
      简汀到的时候,陆泠泽已经在了。
      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纸。他看见简汀进来,立刻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像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打招呼。
      简汀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你来得比我早。"简汀说。
      "我住在对面。"陆泠泽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栋楼,三楼。"
      简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栋六层的公寓楼,米白色外墙,三楼最右边那户的窗帘拉着。
      "哦。"
      "你住哪边?"
      "城西。"
      "那挺远的。"
      "嗯。"
      简汀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陆泠泽盯着他的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美式推到一边,把那叠纸翻到正面,推到简汀面前。
      "你先看这个。"
      简汀低头看。
      那是一份信息素匹配度的检测报告。陆泠泽的样本在上面,下面空着简汀的样本栏,但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粗略估算匹配度:95%+"
      简汀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查的?"
      "那天的聚会,我收集了空气样本。"陆泠泽说得很坦荡,"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变态,但我不想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情况下来找你。"
      简汀看着那行数字。95%以上。这个数字意味着他的发情期可以被这个Alpha的信息素有效压制,意味着他不需要再靠抑制剂硬扛,意味着他的腺体有希望恢复正常。
      "你查匹配度干什么?"简汀问。
      陆泠泽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轻,像在打一段鼓点。
      "我先说我的情况,"他开口,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没有了之前那种自来熟的嬉皮笑脸,"我家在A城做实业的,不是什么大集团,但也不小。他们想让我回去接班,我不愿意。他们又安排了一个联姻,对方是个商业合作伙伴家的Omega,我更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我拒绝之后,他们断了经济来源。我现在靠公司的预支过日子,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住的是公司安排的房子。他们觉得我会撑不下去自己回去,但我不想回去。"
      简汀看着他。陆泠泽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节奏变快了一点,暴露了他的紧张。
      "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简汀说,"让家里人不再逼你。"
      "对。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已经有了匹配度极高的Omega伴侣,他们就没有立场再安排联姻。"
      "你想让我假装你的Omega。"
      "不是假装。"陆泠泽坐直了,"是合约。假戏真做的那种。我们对外是恋人,对内是合作关系。你帮我挡住家里的压力,我帮你解决发情期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简汀的表情。
      简汀没有表情。他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着。
      "匹配度97%以上,"陆泠泽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的发情期只有我的信息素能压得住。我查过资料,这种匹配度意味着你的身体对我的信息素会产生天然的安定反应,反过来也一样,我的易感期只有你的信息素能让我快速恢复。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
      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条理,理由列得分明,好处分析得清楚,语气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简汀的反应,视线没有移开过。
      简汀放下了杯子。
      "你查过我的发情期情况?"
      "没有。我猜的。你那天皱眉的时机不对,"陆泠泽说,"一般人闻到不喜欢的信息素会立刻皱眉,你是过了几秒才皱的,那几秒是信息素开始起反应的时间。高匹配的Alpha信息素会刺激Omega的腺体,如果你的腺体状态正常,刺激感会很微弱,你不会皱眉。你皱了,说明你的腺体处于敏感或者疲劳状态,大概率是长期使用抑制剂导致的。"
      简汀看着他。
      这个人不只是赌性重,观察力也很强。
      "你的推理是对的,"简汀说,"我的发情期确实出了问题。抑制剂效果在下降,医生建议我找高匹配Alpha。"
      "所以你也需要我。"
      "需要你的信息素,不是你。"
      陆泠泽笑了一下。"我卖的就是信息素,又不是我自己。"
      简汀没有接这个玩笑。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陆泠泽没有催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但节奏很慢,像是在等一段旋律找到它的走向。
      窗外的梧桐树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浓密的阴影,光斑在桌面上轻轻晃动。隔壁桌的两个人在小声聊天,吧台的咖啡机嗡嗡作响,门口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简汀抬起头。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的时候,"陆泠泽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你的发情期可能又要来了。"
      简汀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他的发情期确实越来越近了。上一次是三周前,按照这个频率,下一次可能就在这几天。他已经把抑制剂加到了最高安全剂量,再多就是损伤腺体了。
      他知道陆泠泽说的是事实。
      但他不想因为一个事实就匆忙做决定。
      "三天。"简汀说,"给我三天。"
      陆泠泽看着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推一把。
      最后他点了点头。
      "三天。"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聊合约的事。陆泠泽说起了他正在录的那首网剧插曲,简汀听了一会儿,提了一个编曲的建议,陆泠泽立刻掏出手机记下来。
      分开的时候在咖啡馆门口。陆泠泽往左走,简汀往右走。
      "三天后还是这里?"陆泠泽回头问。
      "我给你发消息。"
      "好。"
      陆泠泽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对了,降B大调那版我发你微信了,你记得听。"
      "嗯。"
      "还有e小调的。"
      "嗯。"
      "还有一版C大调的,是昨晚突然想到的,还没录完,等我录好了也发你。"
      简汀看着他。
      "你每天都要录一个新版本?"
      "有灵感就录,收不住的。"陆泠泽耸了耸肩,"你要是不想听就当我没说。"
      "我听。"简汀说。
      陆泠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是意外之后忍不住的那种,嘴角咧开,眼角也弯起来。
      "那我每天都发。"
      "随便你。"
      简汀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陆泠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三天。
      他觉得这三天会很长。
      三天后的晚上。
      简汀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面前是打开的工程文件,但他没有在工作。
      他的手在发抖。
      发情期来了。比预计的早了半天。
      抑制剂的针管放在桌上,但他没有去拿。打下去能压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后会更严重,抑制剂的剂量又得加,离腺体损伤又近了一步。
      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泠泽的对话框。
      最近三天里,陆泠泽每天都会发一条语音过来。降B大调版、e小调版、C大调版,还有一个D小调的即兴版,只有一分半钟,录到一半被他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每条语音后面都跟着一句文字:"听听看,觉得哪个好。"
      简汀每条都听了。
      他没有回复过。
      但每条都听了。
      他看着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第三天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不急,你要是需要更多时间我也可以等。"
      不急。
      简汀把手机攥紧了一点。
      他的后颈在发烫,腺体在波动,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溢,录音室里弥漫着酸涩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手还是抖的。
      他打了三个字。
      "合约内容。"
      发送。
      五秒后,对面秒回。
      "我已经拟好了,你现在方便吗?我过来找你?"
      简汀看了一眼门口。
      录音室的门关着,风铃挂在门框上,安静地垂着,没有动。
      他打字的手指还在抖,但他的决定已经做好了。
      "来吧。"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他撑着门框站住了。
      陆泠泽站在门口,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一小撮翘着。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看到简汀的状态,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的信息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简汀侧身让开门,"进来。"
      陆泠泽走进来,没有急着坐下。他先看了一圈录音室,混音台、钢琴、谱架、沙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简汀身上,停了几秒。
      简汀的脸色很白,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后颈的抑制贴被信息素冲得有点翘边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看不出是在放松还是在忍着什么。
      "你先坐下。"陆泠泽说。
      "先谈合约。"
      "你现在的状态,"陆泠泽走到沙发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不适合谈合约。"
      简汀没有动。
      陆泠泽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释放了信息素。
      不是刻意的、大量的释放,是轻轻打开了一个口子,让海盐苦橘的味道自然地渗出来。前调是海盐的清咸,像一阵从海岸线上吹过来的风,冷冽但不刺骨。中调慢慢浮上来,苦橘的微涩裹住了咸味,让它不那么尖锐。尾调温热回甘,淡淡的,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余温。
      简汀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种效果几乎是即时的。海盐苦橘的信息素碰上柠檬乌龙,不是压制,不是对抗,是渗透。苦橘的涩味包裹住了柠檬的酸,海盐的咸中和了乌龙的醇,两种完全不同的气味找到了彼此的缝隙,渗进去,纠缠在一起,最后分不出边界。
      简汀的呼吸稳了下来。手不抖了。
      他站在原地,闭了一会儿眼。
      "好点了?"陆泠泽问。
      "嗯。但还是很苦。"
      "苦橘嘛。"陆泠泽笑了,坐到沙发上,"你忍忍,习惯了就不苦了。"
      简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茶几上放着那个文件袋。
      "合约内容。"简汀说。
      陆泠泽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
      简汀接过来,低头看。
      合约条款很简洁。双方自愿建立恋爱关系,对外公开,期限三个月。合约期间,陆泠泽提供信息素安抚,简汀配合维持恋人形象。合约到期自动终止,双方互不纠缠。保密条款、解约条件、违约责任,一应俱全。
      简汀看完了,把纸放在茶几上。
      "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我家里看到我有了稳定的伴侣,不会再逼联姻。你的发情期在三个月的周期性安抚下应该也能稳定下来。三个月后如果双方都没有续约意愿,自然结束。"
      "同居?"
      "同居。你需要近距离接触才能让信息素安抚发挥作用,我也需要你在我身边来应对家里的查岗。"
      "住哪?"
      "我那间公寓。两室一厅,够住。你的录音设备可以搬过来,次卧隔音还行,做录音室够用。"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份合约,手指在纸的边角上轻轻摩挲。
      三个月。假恋爱。同居。互相利用。
      听起来很干净。
      但他知道不会干净。
      信息素匹配度97%以上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晚上闻着对方的味道入睡,发情期的时候靠对方的气味度过最脆弱的时刻。这种关系不可能干净。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的身体在说"需要",他的腺体在说"靠近",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朝着海盐苦橘的方向延伸,像一棵树朝着光源生长。
      简汀抬起头,看着陆泠泽。
      陆泠泽也在看他。表情是认真的,不像之前在咖啡馆里那样嬉皮笑脸,也不像在饭局上聊编曲时那种放松。他像一个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牌桌的人,等着开牌。
      "三个月,"简汀说,"合约三个月。到期自动终止。"
      "成交。"陆泠泽伸出手。
      简汀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干净。这是一双弹吉他的手,不是弹钢琴的,力气在指尖而不在掌心。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握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好是一个合约该有的分寸。
      两个人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简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有点凉,但掌心是热的,热源来自陆泠泽的手,还没散尽。
      "那你明天搬过来?"陆泠泽问。
      "后天。明天我还有工作。"
      "好。"
      陆泠泽站起来,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门框上那串玻璃风铃。
      "这风铃挺好看的。搬过来的时候带上?"
      "太吵了。"
      "录音室门口挂一串,我每次来找你就碰响它,你就知道我来了。"
      "太吵了。"简汀又说了一遍,但语气比第一遍软了一点。
      陆泠泽笑了一下,推开门。
      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像是在说再见。
      "后天见。"
      "嗯。"
      门关上了。
      简汀坐在沙发上,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录音室里还残留着海盐苦橘的尾调,淡淡的,温热的,像一杯还没放凉的茶。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合约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只需要记住这一点。
      简汀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混音台前坐下来。
      他打开工程文件,戴上耳机,点开微信里陆泠泽发的那几条语音。
      降B大调版。e小调版。C大调版。D小调即兴版。
      他从头开始听。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录音室的灯亮到很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提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