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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易感期 这是他第一 ...

  •   那是合约的第二个月。

      八月底的晚上,热得像蒸笼,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还是闷。简汀坐在录音室里改一首编曲,耳机戴着,音量开得很低,屏幕上的波形一段一段地铺开。玻璃风铃在门口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改到第二十七个小节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他摘下耳机,听了几秒。

      没有声音了。

      他又等了五秒。

      然后他听到一种声音。

      呼吸。

      很粗的、很重的呼吸,像一个人在跑步,但又不是跑步的节奏。跑步的呼吸是有规律的,这个没有。这个是乱的,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简汀站起来,推开录音室的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夜灯亮着,从走廊照过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光里没有东西,但光外面的暗处有。

      陆泠泽靠在沙发旁边的墙上。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双腿弯曲,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插在头发里。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但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信息素。

      海盐苦橘的信息素浓到让人窒息。

      不是平时那种从前调慢慢展开的释放方式。是像一座山塌了,所有的层次同时倾倒出来,清咸的、冷冽的、苦涩的、微甘的,一股脑地涌进空气里,把整个客厅都灌满了。

      简汀站在走廊口,愣了一下。

      他闻到过陆泠泽的信息素很多次了。平时释放的时候是温和的、可控的,像一个人在说话,有音量有节奏。发情期简汀失控的时候,陆泠泽的信息素会加强,但也是包裹式的、安抚式的,像一条暖流。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攻击性的。

      像一只被激怒的Alpha在宣示领地,信息素里带着浓烈的攻击意味,苦橘的涩味尖锐到刺鼻,海盐的咸味冷冽到发寒。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都被信息素改变了,冷热交替,像站在海边被浪打了一下又被风吹了一下。

      "陆泠泽。"简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了两步。

      "陆泠泽。"

      陆泠泽抬起头。

      简汀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泠泽这个样子。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血管充血的红,瞳孔放大了,深棕偏黑的虹膜被挤到边缘,看起来整只眼睛都是黑的。额头上全是汗,湿的头发贴在太阳穴上,脸颊的肌肉绷着,下颌线像刀裁的,比平时更锋利。

      他看着简汀。

      那个眼神让简汀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本能。一只Omega面对失控的Alpha时,本能会发出两种信号:逃或者服从。

      简汀没有逃。

      "你易感期。"他说。

      不是问句。

      陆泠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眼。

      "多久了?"简汀问。

      "下午,"陆泠泽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三点。"

      三点。现在是十一点。八个小时。

      他一个人扛了八个小时。

      简汀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说?"

      "合约,"陆泠泽又吞了一下,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合约只写了你发情期我提供信息素。没写我易感期你要做什么。"

      简汀站在那里,看着他。

      合约。

      他在扛着易感期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合约。合约里没写,所以他觉得没有资格开口。

      简汀走过去。

      他走到陆泠泽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像一面墙压过来,又咸又苦,冷冽的攻击性扑在简汀脸上,让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看着我。"简汀说。

      陆泠泽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信息素对你有效。"简汀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泠泽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插在头发里,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易感期导致的肌肉震颤。Alpha的易感期和Omega的发情期不同,发情期是热,是从里面烧出来的,身体会软,会渴,会渴望被填满。易感期是暴,是从外面压进来的,身体会硬,会躁,会渴望压制和控制。

      他现在的状态是:理智还在,但身体在失控。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信息素,攻击性的、领地宣示式的信息素。他的肌肉在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干,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清虹膜的颜色。

      但他没有碰简汀。

      八个小时。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扛了八个小时的易感期,没有碰简汀一下。

      因为他觉得合约没写。

      简汀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陆泠泽的手腕上。

      陆泠泽的手腕很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发烧的热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烫得简汀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开。

      他开始释放信息素。

      柠檬乌龙。

      很轻的,一点一点地释放。从前调开始,清爽的柠檬酸味,像一滴水滴进一池浓墨里。酸味碰到海盐苦橘的瞬间,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炸开了。

      不是融合。是对抗。

      陆泠泽的信息素是失控的、攻击性的,简汀的信息素是温和的、安抚性的。两种力量撞在一起,空气里好像有看不见的火花。

      然后。

      简汀的信息素开始渗透。

      97%的匹配度。他的信息素不是硬碰硬地压制陆泠泽的,而是像水一样,顺着陆泠泽信息素的纹理渗进去,一层一层地把攻击性剥离。苦橘的涩味被柠檬的酸中和了,海盐的冷冽被乌龙的醇厚软化了。

      陆泠泽的呼吸变了。

      从粗重的、紊乱的,变成深的、慢的。像一只被安抚的动物,毛一点一点地顺下来。

      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平静。

      简汀感觉到陆泠泽手腕上的肌肉还在绷着,脉搏跳得很快,像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不够。"陆泠泽哑声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嗓子。

      "我需要更近。"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缩了一点,能看到虹膜的颜色了。深棕偏黑的,像深海。他看着简汀的眼神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攻击性的,而是渴的。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八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水。

      简汀站起来。

      "去沙发上坐。"他说。

      陆泠泽动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身体在跟理智抢控制权。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撑住了。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简汀在他旁边坐下。

      比平时近得多。肩膀贴着肩膀,腿挨着腿。

      他侧过身,面对陆泠泽。

      "你可以靠近。"他说。

      陆泠泽看着他。

      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在忍。

      "简汀,"他说,"易感期的Alpha,不是你想的那样温和。我可能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匹配度97%,"简汀说,"我的信息素对你有效。你失控的时候我能把你拉回来。"

      "万一拉不回来呢?"

      "那就拉不回来。"简汀说,"我信你。"

      陆泠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侧过身,两只手伸过来,抓住简汀的肩膀。

      力气很大。大到简汀的肩骨被捏得微微发疼。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推开。

      陆泠泽把脸埋进简汀的颈窝。

      后颈。

      他闻到了。

      简汀后颈的腺体散发着柠檬乌龙的信息素,近距离的,浓缩的,没有经过空气稀释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扑面,柠檬的酸和乌龙的醇直接灌进鼻腔。

      陆泠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碰到了简汀后颈的皮肤。

      凉的。简汀的皮肤永远是凉的,白得发蓝的那种凉。他的鼻尖贴上去的时候,简汀的后颈微微缩了一下。

      "你别动。"陆泠泽闷声说。

      简汀没动。

      陆泠泽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比刚才深,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简汀后颈的皮肤,呼吸拂在上面,热的,让简汀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他的信息素在简汀的后颈附近开始变了。

      攻击性退了。

      像一头猛兽闻到了驯服者的气味,獠牙收起来了,低吼止住了,整个身体从战斗模式切到了安静模式。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从冷冽变得温热,苦涩的涩味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剥橘子,苦皮剥完了,里面是橙色的果肉,甜的。

      简汀感觉到陆泠泽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从死攥到放松,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松。

      但他的脸还是埋在简汀的颈窝里。

      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贴着简汀的手臂一起一伏。

      简汀坐在那里,姿势有点僵硬。

      他以前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过陆泠泽的信息素。平时陆泠泽释放信息素是在客厅的另一头,或者隔着一扇门,经过空气稀释之后才到他这里。现在是直接的,皮肤对皮肤,呼吸对呼吸,零距离。

      他的后颈在发烫。

      不是信息素外泄的热,是被陆泠泽的呼吸烫的。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在后颈的皮肤上,像有人在用嘴给他吹气。

      他的耳尖开始红了。

      陆泠泽把脸从简汀的颈窝里抬起来,看到了他红透的耳尖。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低笑,哑的,短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你耳朵红了。"他说。

      "闭嘴。"简汀偏过头。

      "你的信息素味道也变了,"陆泠泽的鼻尖还贴着他的后颈,"刚才很清淡,现在变浓了。你紧张了?"

      "没有。"

      "你的腺体在跳。"

      简汀的后颈确实在微微起伏。腺体在陆泠泽的呼吸下有了反应,像一只被轻轻触碰的蜗牛,探头了。

      "那是你的信息素刺激的。"简汀说。

      "我刺激的?"

      "你的呼吸太热了。"

      "我控制不了。"陆泠泽说,"易感期体温高。"

      他的手从简汀的肩膀上滑下来,沿着手臂,滑到手肘的位置,停住了。

      简汀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手指上的汗还没干,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潮湿的触感。

      "你可以握。"简汀说。

      陆泠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了。

      不是攥。是握。五根手指扣进简汀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简汀的手比他小一号,被他包住了,指根对着指根。

      简汀的手是凉的。

      陆泠泽的手是烫的。

      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温差在掌心里慢慢中和。

      "你的手好凉。"陆泠泽说。

      "你的手好烫。"

      "易感期。"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脸对着脸,距离很近。

      近到简汀能看到陆泠泽睫毛上的汗珠。近到陆泠泽能看到简汀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扇形阴影。

      "简汀。"陆泠泽叫他。

      "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简汀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我说了闭嘴。"

      "我说真的。以前我觉得苦橘是苦的,但在你的信息素里,苦橘不苦了。像苦橘皮被剥掉之后,里面是橙色的果肉,甜的。"

      "你在胡说。"

      "易感期容易说真话。"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比刚才清了,红退了一些,瞳孔缩小了,能看到虹膜了。但还有一层很薄的红,像退潮后的沙滩,水痕还在。

      "你口渴吗?"简汀问。

      "渴。"

      简汀想把手抽出来去倒水。但陆泠泽握着没松。

      "我给你倒水。"简汀说。

      "不要。"

      "你渴了。"

      "不要你走。"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偏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用话多和毒舌搭起来的外壳。

      是脆弱。

      Alpha的易感期会把所有的壳都剥掉。平时藏起来的、压下去的、用玩笑掩盖的,全都会露出来。

      陆泠泽现在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壳没了,毛塌了,缩在角落里,不想被看到,又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走。"简汀说,"你先松手,我去倒杯水,三分钟就回来。"

      陆泠泽看了他三秒。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简汀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站在厨房的台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还是热的。陆泠泽的体温留在掌心里,像一杯刚倒的热茶,杯子拿走了,热还在。

      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颗薄荷糖,放在杯子旁边。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三分钟不到。

      陆泠泽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节又白了。

      简汀把杯子递给他。

      陆泠泽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一滴,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

      简汀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水擦掉了。

      他的拇指碰到陆泠泽的下巴。

      皮肤是烫的。下颌线的弧度很锋利,但摸上去是温热的、活的,不是屏幕上那种冷冰冰的完美。

      他碰到的一瞬间,陆泠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简汀的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薄荷糖。"他把糖递过去。

      陆泠泽看着那颗薄荷糖。

      "你在音乐节前也给我递过这个。"他说。

      "你不是紧张吗。"

      "我现在不是紧张,"陆泠泽说,"我现在是易感期。"

      "一样。含着。"

      陆泠泽把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凉和柠檬乌龙的信息素混在一起,他的身体又松了一点。

      简汀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次他主动靠过去了。

      肩膀贴着陆泠泽的手臂,侧身面对他。他抬起手,把陆泠泽还湿着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

      陆泠泽闭了一下眼。

      简汀的手指从他的额发上滑过去,指尖碰到了太阳穴的皮肤。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跳得很快。

      "还难受吗?"简汀问。

      "比刚才好。"

      "心率还是很快。"

      "你碰我我就快。"

      简汀的手指停在他的太阳穴上。

      "你说易感期容易说真话。"他说。

      "嗯。"

      "那你说点真话。"

      陆泠泽睁开眼。

      他看着简汀。

      简汀的手指还放在他的太阳穴上,指腹轻轻按着,像在测他的脉搏。指尖的温度是凉的,贴在他发烫的太阳穴上,很舒服。

      "你想听什么?"陆泠泽问。

      "你刚才扛了八个小时,"简汀说,"你想什么?"

      陆泠泽安静了几秒。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敲你的门,你会不会开。"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我在想,"陆泠泽继续说,"合约没写我可以用你的信息素。我是Alpha,你应该怕我才对。易感期的Alpha对Omega来说是最危险的东西。我如果失控了,我可能,"

      "你没有失控。"简汀说。

      "我在忍。"

      "你忍了八个小时。"简汀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扛了八个小时,没有碰我一下。你管这叫失控?"

      陆泠泽看着他。

      "简汀,"他说,"我怕我碰到你就不想放手。"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的,深的,认真的。没有嬉皮笑脸,没有玩笑和反话。是赤裸裸的真话,易感期剥掉了所有的壳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那就不放。"简汀说。

      陆泠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放就不放。"简汀的声音还是很轻,但稳了,"你扛了八个小时,我一个人都不让你碰,那算什么?合约写的是互相提供信息素安抚。你要我的信息素,你可以拿。"

      "不是合约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合约的问题。"简汀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扛了八个小时,是因为你觉得合约没给你开口的资格。现在资格我给你了。你可以靠近。"

      陆泠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伸过来,捧住简汀的脸。

      两只手,一左一右,掌心贴着简汀的颧骨。他的手很大,手指能从简汀的耳后绕到后脑,几乎把简汀的半张脸包住了。

      掌心是烫的。

      简汀的脸被他的掌心温度烘着,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粉。他的睫毛垂着,在陆泠泽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陆泠泽看着他。

      这么近。

      近到他能数清简汀的睫毛。浓密微翘,一根一根地排着,像微型扇子的骨架。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一小片扇形。

      他把额头抵在简汀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额头贴着。体温交融。陆泠泽的热碰上简汀的凉,中间的温差在皮肤相贴的那条线上慢慢消失。

      "简汀。"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嗯。"

      "你的信息素,能不能再释放多一点?"

      简汀的后颈微微一动。

      腺体。

      他让它多释放了一点。

      柠檬乌龙的信息素从后颈涌出来,比刚才浓了几分。酸和醇的混合,像一整杯刚泡好的热茶,所有的味道都没有被稀释。

      陆泠泽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腔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信息素的效果几乎是即时的。他的肌肉在一点一点地松弛,像一根被拧紧的弦慢慢松了。肩膀从耸起来的状态塌下去了,脖子从绷直的状态弯下来了,整个人从竖着的变成塌着的。

      但他捧着简汀脸的手没有松。

      "再近一点。"他说。

      简汀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已经够近了。"

      "不够。"陆泠泽的拇指在简汀的颧骨上蹭了一下,"我闻得到你的味道,但我想,"

      他停了。

      "想什么?"简汀问。

      陆泠泽的拇指还在他的颧骨上,指腹蹭着他的颧骨,很轻的力道,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想碰你的后颈。"他说。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后颈。腺体。Omega最脆弱的地方。

      在合约的框架里,触碰后颈是越界的。合约只写了信息素安抚,没写肢体接触。陆泠泽一直守着这条线,不发情期的时候不碰,发情期的时候也只在外围安抚。

      现在他开口了。

      "碰。"简汀说。

      陆泠泽的右手从简汀的脸颊滑下去,沿着耳后,沿着脖颈的侧面,指尖碰到了后颈的皮肤。

      简汀的肩胛骨缩了一下。

      后颈的皮肤太薄了,底下的血管和腺体几乎贴着表皮。陆泠泽的指尖碰上来的时候,凉热交替的触感直接从皮肤传到了骨头里。

      他的手指在后颈的腺体上停了一下。

      腺体在他的指腹底下跳了一下。

      "跳了。"陆泠泽说。

      "因为你碰了。"

      "我可以再碰一下吗?"

      "你已经碰了。"

      "我想,"陆泠泽的声音哑着,"用拇指按一下。轻轻的。"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很亮,红的底色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圈很浅的血丝。深棕偏黑的虹膜,瞳孔里映着简汀的脸。

      "你按。"简汀说。

      陆泠泽的拇指按上来了。

      贴着腺体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简汀整个人颤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从后颈直接到脊椎再到尾椎的酥麻,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羽毛从他的脖子一路划到腰。他的手指攥紧了陆泠泽的手腕,力气大到陆泠泽的腕骨都被掐出了白印。

      "疼?"陆泠泽立刻停了。

      "不疼。"简汀的声音发紧,"你继续。"

      "你的手在抖。"

      "你也在抖。"

      两个人都在抖。

      陆泠泽的拇指重新按上来,这次更轻了。他用指腹覆盖住腺体的位置,不是按,是覆。像给一个伤口贴创可贴,贴合的,稳定的,持续的压力。

      简汀的呼吸慢了下来。

      腺体在陆泠泽的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频率比刚才慢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之后,心跳从极速慢慢降到了正常。

      他的信息素也在变。

      柠檬乌龙的味道变得更沉了,酸的尖锐退了,醇的底色升了,像一杯茶放了一会儿,热气散了,味道更深了。

      陆泠泽的信息素也在变。

      海盐苦橘的攻击性已经完全退了,涩味剥落了,咸的冷的都散了,只剩尾调的温热回甘。

      两种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交融。

      不是对抗,不是压制,是交融。像两条河汇到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河。

      简汀靠在沙发上,后颈贴着陆泠泽的拇指。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陆泠泽看着他。

      他的拇指还贴在简汀的后颈上,但他已经不想动了。不想按,不想揉,不想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想这样贴着,感受那个腺体在他的指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像心脏。

      但它跳的节奏比心脏更原始,更本能。不是"咚咚咚"的心跳,是"嗡"的一声长音,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振幅从大到小,慢慢安静下来。

      "简汀。"他叫。

      "嗯。"

      "你好一点了吗?"

      "我没有不好。"

      "我问的是你的身体。你的后颈在发烫。"

      "你的手更烫。"

      "我易感期。"

      "我知道。"简汀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呢?你好一点了吗?"

      陆泠泽想了一下。

      他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易感期的焦躁、攻击性、失控感,都被简汀的信息素一层一层地剥掉了。他现在的状态不是正常,但离正常只有一步。剩下的那一步不是信息素能解决的,是体温。

      "我需要,"他停了一下,"更多的接触。"

      简汀看着他。

      "什么样的接触?"

      陆泠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么措辞。平时他话多且密,张口就来,但此刻他的语言系统好像被易感期烧坏了,每个字都要在嗓子里走三遍才能出来。

      "抱着你。"他说。

      三个字。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笑,没有玩笑,没有嬉皮笑脸。就是三个字,像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干巴巴的,裸露的。

      简汀想了一下。

      他想了一下合约上写的条款,想了一下"互相提供信息素安抚"的措辞,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义务这么做,想了一下如果拒绝陆泠泽会怎么样。

      然后他把所有想法都推到一边。

      他侧过身,把腿收上沙发,背对着陆泠泽。

      "抱。"他说。

      陆泠泽从后面圈住了他。

      两只手臂从简汀的腰侧穿过去,交叉在他的腹部,手掌贴着他的肚子。简汀的背贴着陆泠泽的胸口。

      陆泠泽的胸口很烫。隔着两层T恤的布料,体温还是透过来了,像一面烧热的墙贴在简汀的后背上。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比正常快,但比刚才慢了。

      简汀的后颈贴着陆泠泽的下巴。

      下巴上有胡茬,扎在他的皮肤上,有点痒。

      陆泠泽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吹在简汀的发缝里,热的。

      两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沙发不大,两个人的体型都不小,挤在一起刚刚好,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你的心跳快。"简汀说。

      "你靠在我胸口上,你当然听得到。"

      "不是快。是,"简汀想了一下,"稳了。比刚才稳了。"

      "因为你让我抱着。"

      "因为信息素。"

      "因为你让我抱着。"陆泠泽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他的头顶上,"你的信息素我闻了两个小时了,但没有抱着你的时候快。抱着你才慢下来。"

      简汀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陆泠泽的手臂上。陆泠泽的前臂环着他的腰,小臂的肌肉线条很清晰,皮肤上有一层薄汗。简汀的指尖蹭了一下那层汗,滑的。

      "你出了好多汗。"他说。

      "易感期。"

      "你去洗个澡。"

      "不要。"

      "你身上全是汗。"

      "我不要松手。"

      简汀的手指在陆泠泽的前臂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再说了。

      他靠在陆泠泽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从后背传来的体温。

      信息素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飘浮着。柠檬乌龙和海盐苦橘已经完全融合了,分不出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暖融融的、橙香茶韵的味道,像一杯泡好了的海盐柠檬乌龙茶,所有的原料都化开了。

      陆泠泽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简汀的后颈贴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被吹着,热的。

      他的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安全。

      一种Omega在Alpha的信息素里感到安全之后才会有的困意。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强迫,是本能在说:这里可以待着,不用警觉。

      他闭上了眼。

      "简汀。"陆泠泽叫。

      "嗯。"

      "你在打瞌睡。"

      "没有。"

      "你的呼吸变慢了。"

      "因为你的心跳变慢了。"

      "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没睡。"

      "你的手松了。"

      简汀的手确实从陆泠泽的前臂上滑下来了,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着,放松了。

      他没反驳。

      因为他确实快要睡着了。

      陆泠泽收紧了一点手臂,把简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简汀的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后颈贴着他的下巴,背贴着他的胸口,腰被他的手臂环着。

      整个人被包住了。

      严严实实的。

      像一只被捧在掌心的鸟,翅膀收拢了,不用飞了。

      "你睡吧。"陆泠泽说,声音很低。

      "你呢?"

      "我守着。"

      "你易感期还没过。"

      "快过了。你的信息素比抑制剂管用。"

      简汀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笨蛋。"他说,声音含糊的,快要睡着的含糊。

      陆泠泽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简汀的发顶。

      很轻。

      像风碰了一下风铃。

      简汀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很匀,睫毛一动不动地垂着。手搭在大腿上,指尖微微蜷着,拇指还留着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像在虚按一个琴键。

      陆泠泽环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听着他的呼吸。

      客厅里很安静。

      空调在嗡嗡地运转,夜灯在走廊里画了一道窄窄的光,玻璃风铃在录音室门口一动不动。

      没有风。

      但有什么东西在响。

      是两个人的心跳。

      隔着胸腔和皮肤,贴在一起,频率慢慢同步了。

      跳在一起了。

      陆泠泽闭上了眼。

      他的易感期在简汀的信息素里,一点一点地退了。退到只剩一层很薄的余温,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层水膜,太阳一照就蒸发了。

      他抱着简汀,在黑暗中,闻着柠檬乌龙和海盐苦橘交融的味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易感期里没有独自扛过去。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抱着的时候,苦橘真的不苦了。

      凌晨四点。

      简汀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后背上没有温度了。陆泠泽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腰,但松了,整个人歪在沙发的角落里,头靠在沙发背上,嘴巴微微张着,睡着了。

      他的脸上没有易感期的痕迹了。红退了,汗干了,呼吸平稳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好看得过分,浓颜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幅画。

      简汀从他的手臂里慢慢退出来。

      陆泠泽的手臂在沙发上落了一下,没醒。

      简汀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深灰色的毯子,纯棉的,他自己的。

      他把毯子盖在陆泠泽身上。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陆泠泽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抓什么。抓了个空。

      简汀看了他的手一眼。

      然后他走回卧室,拿了另一条毯子,在沙发的另一头蜷下来,把自己裹着,闭上眼。

      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远了。

      但空气里的信息素还连着。

      柠檬乌龙和海盐苦橘的余韵在客厅里慢慢回甘。

      像一杯放凉的茶。

      温度退了。

      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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