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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你去干什么了?”
      他分明记得,在来时的路上,在现勘车里,透过后视镜,看到吴执狼狈追赶、甚至摔了一跤,然后打了出租车疯狂追来。可一到这殡仪馆,车刚停稳,他下车准备进入工作状态、面对家属的汹涌敌意时,再一转头,吴执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佛刚才那场疯狂的追逐只是一场幻觉。直到此刻,他才又如同幽灵般出现,这中间的时间,他去哪了?做了什么?
      “我么?”吴执将那根从何从遇嘴里‘收缴’的香烟,随手折成了两截,然后手腕一抖,准确无误地抛进了几米开外、隔离带对面的一个黑色大号垃圾桶里,然后,他放松身体,靠在了开到一半、被锁扣卡住的门板上,一只脚曲起,脚上那只快要散架的人字拖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随着他晃荡脚的动作危险地摇晃着。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顺手买了棵白菜:
      “没干什么,顺手接了个案子。”他当然不会说,他是跑去借殡仪馆后勤办公室的微波炉热红薯了——他那小推车的炉火早灭了,红薯凉得透透的,这冰凉梆硬的东西,可不符合他吴执“送温暖”的炽烈如火的性子。更重要的是,他觉着何从遇现在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像块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寒玉,再吃个凉透的东西,俩人怕是要一起冻毙在这暮春时节却寒意沁骨的冷风里了。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嗯?”何从遇将那个温热的烤红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锡纸粗糙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其实并不太饿,但这温热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下。
      吴执见何从遇难得对他的“业务”表示出一点兴趣,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刚不是想进去找你嘛,结果那边角落吵吵嚷嚷的,比你这儿还热闹,”他用下巴懒洋洋地指了指殡仪馆主体建筑另一个方向的拐角,“我这人,好奇心重,就过去凑了个热闹。好家伙,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眼睛都哭红了,正跟殡仪馆的几个工作人员吵得不可开交。说是他亲眼撞见的,就前天深夜,看见这殡仪馆的人,鬼鬼祟祟地,把他妈本来预约好要火化的遗体,从后门偷偷运了出去,搬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破面包车!”
      “殡仪馆怎么说?”何从遇顺着他的话问,目光落在吴执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脸上。他知道吴执有这种本事,总能在他以为足够混乱糟糕的地方,发掘出更离奇、更戏剧性的“故事”。
      “还能怎么说?”吴执嗤笑一声,“‘工作失误’,‘操作流程不熟’,是临时工认错了遗体标签,搬的是另一具早就签了协议、准备捐给医学院做教学研究的遗体……最后赔礼道歉,赔了几千块钱。”
      “但那个年轻人不信?”何从遇用的是陈述句。他了解那种失去至亲后又遭遇这种匪夷所思事情的心情,怀疑和愤怒只会加倍。
      “当然不信!”吴执撇撇嘴,“刚才就是又被保安给‘客气’地‘请’出来了,正在外边生闷气呢。我就凑上前去,跟他聊了两句。”他模仿着自己当时可能的表情,努力做出一种“专业、可靠、充满正义感”的样子,“我跟他说,老弟,光这么闹没用,你得用法律武器捍卫自己的权利,捍卫你母亲的尊严!你得起诉他们!”
      “然后我就问,那啥,律师了解一下?不过嘛……嘿嘿,实话实说,还得等等,我那律师证,还得一段日子才能正式下来。现在嘛,暂时还是个‘无证人士’。”他顿了顿,语气又得意起来,“没想到那小伙子挺实在,也挺有眼光,说信得过我,愿意等我拿了证再正式委托起诉。嘿,就这么的,顺手接了个案子。嘿嘿……七年了,开张了。”
      “这样啊。”何从遇听着,再次无意识地将烤红薯换了下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恒定不变。他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顺着吴执的话往下说,“按你这个描述,这不算是民事侵权范畴么?你一个刑辩律师,确定要接这案子?”
      “嘿,都一样,官司就是官司,分什么民事刑事。”吴执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接白不接,反正也闲着没事。等我这两天,在卖红薯的空闲时间,把《民法典》和《民事诉讼法》赶紧再啃啃。等我那证一下来,我就可以直接上岗,无缝衔接了。多好!”
      “两天?”语气里带着点微微的、真实的吃惊——他是见识过这人近乎照相机式的恐怖记忆力和理解速度的,看书基本是扫描式录入,进度基本取决于翻页速度,怎么也用不到“两天”这么“漫长”的时间吧?别人专业四年的全部教材,这人四周就看完了,还是吃喝玩乐,什么都没耽误的四周。
      “不多,我还得烤红薯、打听消息、追着某些人的现场勘查车跑呢,忙得很。”吴执认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理直气壮,仿佛“追何从遇的车”是他日程表上最重要、最不容更改的一项。
      这人……何从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吴执大概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了,没有之一。是那种‘非人哉’的聪明。但也正因为聪明得离谱,学什么都快,上手太容易,精通仿佛只在弹指间,反而对什么都难以产生长久的兴趣和耐心。觉得没意思,没挑战,就随手抛下,毫不留恋,换专业、换工作,频率高得跟换季买衣服似的。这么多年来,他干得最久、最稳定的一份“工作”,就是这烤红薯了。而且,似乎还干得……挺乐在其中?至少,他烤的红薯,甜度和火候总是恰到好处,在市局一带颇有些名气。
      何从遇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心底那点复杂的感慨压下,只简单道:“行吧。”他动了动嘴角,却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细微地抽了口气。
      吴执的目光立刻敏锐地锁定在他脸上那不太明显的红痕上:“你这脸……怎么有点红?像是……挨了一下?”。
      何从遇下意识侧了侧脸,想避开他过于专注的审视,语气轻描淡写,试图将事情最小化:“没事。跟家属沟通的时候,产生了一点小误会,肢体上有点小接触。情绪激动之下,难免的。”
      “小矛盾?肢体接触?”吴执显然不信,他探头往紧闭的侧门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门关着,但依稀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并未完全平息的吵闹声。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就里边那一家子?”
      “嗯。”何从遇应了一声,试图淡化处理,“不是什么大事,家属失去亲人,心情可以理解,没人愿意看到自己女儿的遗体被解剖——”
      “得了吧!”吴执冷哼一声,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什么心情可以理解?我看他们就是心虚!心里有鬼!怕你真把那小姑娘剖开看了,查出什么他们不愿意面对、或者没法收场的猫腻来!所以才这么激动,这么抗拒,甚至不惜动手!”他越说越气,听着里面还在隐约传出的、提高了音量的叫骂和哭诉,越想越觉得何从遇这巴掌挨得冤,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撸起袖子,露出半截臂腕,就要往那扇侧门里冲,“什么玩意儿!敢打人?还是打你?我去替你把这巴掌扇回来!让他们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何从遇赶紧一把拉住他:“得了得了!吴执!你别添乱!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进去不够人家按着打的!冷静点!”
      吴执被他拉着,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回头:“我报班学了好吗!正儿八经的格斗训练班!九块九十节课呢!物美价廉!”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自己也清楚事实的确如此,只好悻悻地放下胳膊,嘴上却不饶人,“你等我再学两节的!”说完,还又冲着里面大声嚷了一句:“里边的人听着!敢打执法人员!老子告你袭警!”说完回头对何从遇说,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承诺:“等我的律师证回来了,我帮你打这官司,这委屈咱就不能白受!”
      何从遇被他这通操作弄得哭笑不得,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这一动,才注意到吴执走路姿势有点别扭,低头一看,他左脚脚面处有一片明显的、新鲜的擦伤,皮都破了,渗着细细的血丝,大脚拇指的关节处更是肿了起来,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那只标志性的、陪伴他多年的灰色人字拖,带子几乎要断了,鞋底也磨损得厉害,眼看就要彻底报废。
      “你这脚又是怎么回事?”何从遇皱眉问道。
      “嗨,别提了,”吴执一脸晦气地摆摆手,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刚追你车的时候跑太急,这破鞋不跟脚,一个没留神就摔了个大马趴,倒霉催的。没事,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他试图晃了晃脚,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
      何从遇看着他强忍疼痛还故作轻松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只惨不忍睹的拖鞋,“你说你,穿着这么双破拖鞋跑什么呢?”。
      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理解的责备,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心?吴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就算没有会错意,也还觉得不够,眼神里带着点真实的委屈和不满,嘟囔道:“那还不是怪你!车开那么快,跟逃命似的!我叫你等等,停车,你听见了吗?你理我了吗?你都不等我的!”
      何从遇听着他这倒打一耙、理直气壮的埋怨,心里那点无奈更重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工作式的冷静和客观,像是在解释一个基本常识:
      “我是法医,出现场必须争分夺秒,第一时间赶到是职责所在。黄金检验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有价值的物证和生物信息就可能流失或发生变化。路上不能无故耽搁。”
      “你倒是赶到了,”吴执撇撇嘴,语气带着点尖锐的讽刺,斜眼看着何从遇,“然后呢?还不是让人一巴掌给扇出来了,晾在这儿吹冷风。你说,来得快有什么用?检验做了吗?真相查了吗?要是来得晚些,磨蹭点,兴许还正好错过这一巴掌呢。”
      “我的工作,就是及时赶到现场,完成必要的勘查和检验。”何从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重申某个信念,“至于其他的事……比如家属的情绪是否失控,现场是否会发生冲突,这些变量,不是我能完全预测和控制的。但该做的检验,最终还是要做。程序必须走完,真相必须查明。只是时间问题。”
      吴执看着他平静侧脸上那淡淡的、却清晰可见的红痕,沉默了几秒,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妥协了一般,轻轻“哼”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行吧。”。
      看在这张挨了打还这么死心眼的脸上。
      何从遇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然后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到停在不远处的白色现场勘查车后门。他拉开车门,弯下腰,在后备箱一个专门的储物格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浅蓝色的塑料“法医专用拖鞋”——这种鞋子底子柔软防滑,鞋面宽松,方便在需要更换鞋具的污染现场或者一些特殊场合使用,他车上常备着几双。
      然后,他又拿着拖鞋原路返回,走到吴执面前,弯下腰,将那双干净的浅蓝色塑料拖鞋,轻轻放在吴执脚前的水泥台阶上。
      “穿这个吧。你那鞋没法要了。而且……”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后得出的结论,又深觉无奈地补充了一句,这句话他其实憋了很久,此刻终于没忍住,“你这一身高定西装,配双五块三双的破人字拖,像什么样子?”七年了,他偶尔会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哪有什么办法?”吴执耸耸肩,语气夸张,“我师父关大头之前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口气给我订了九十九套西装,各个场合的都有。我现在能换洗的,还就只剩这些库存了,没别的家常衣服。”他口中的“关大头”,是津关市十大律所之首、君恒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刑辩律师关弘济,算是带他入行的师父,按吴执的说法,是“绑”着他走上了这条路。
      何从遇已经习惯了对他的话进行“甄别”性地听——十个字里,大概信那么一两个字。“鞋呢?”他问,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九十九套衣服,没给配鞋?”这师徒俩的做派,有时候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你得去问我那亲爱的师父关大头啊!”吴执语气夸张,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怨念,“他可能觉得,西装是门面,鞋是接地气,光着脚……或者穿双破拖鞋,更能让我体会人间疾苦,以及‘执业为民’的崇高职业理想吧。”他胡诌起来眼睛都不眨。
      “你卖了这么久的烤红薯,”何从遇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探究,“我就不信买不起一双正常的鞋。”
      吴执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嘿,你还真说对了,”他抬眼,迎着何从遇的目光,笑得坦荡又无赖,“就是买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近乎苦涩地接上了后半句:要真买了,穿得像个人样了,还怎么……怎么总能因为这点“狼狈”和“不合时宜”,理直气壮地获得你一点额外的、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关注呢?
      何从遇知道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也没结果。这人要是想打岔,能把话题歪到天边去。他不再掰扯,看吴执一边甩掉自己右脚上那只还算完好的人字拖,迫不及待地要去穿新的法医拖鞋,出声提醒道:“右脚先换上。左脚先等等,伤口处理一下再穿。”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扁扁的金属急救盒。盒子打开,里面碘伏棉签、创可贴、小纱布块、胶带,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吴执看着何从遇说完那句话后,极其自然地在门前的台阶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勉强。他手里拿着打开的急救盒,目光落在自己左脚那片擦伤和肿起的脚趾上,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处,而非某个活生生、心思复杂的人。
      吴执不自觉地怔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悸动和某种酸涩的暖流。这感觉来得如此汹涌,以至于向来能说会道的他,一时间竟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低低的一声:
      “遇哥……”
      这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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