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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韩岷在洗手间狠狠搓了几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暂时驱散了疲惫,也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他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用力眨了眨眼,将最后一丝软弱和不安压回心底。出来的时候,他又再郑重其事地交代了审讯室门口那两个年轻警察几句,并让他们也‘盯’着点那个记录员,并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看着他们更加挺直的背脊和凝重的眼神,这才稍感安心,快步走到观察室门口,与等在那里的杨慕汇合。
      二人不再多言,脚步匆匆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回响,径直朝着大厅的电梯间走去。市局大楼傍晚固有的沉寂被他们这阵脚步声踏碎,连吸入的空气,都仿佛弥漫着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迫感。电梯间的灯光亮得晃眼,两人正要迈入敞开的厢门——
      “石头仔——”
      一声熟悉的、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与关切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杨慕的脚步硬生生顿在电梯门口,抬起的脚也收了回来。
      是内勤副主任,师父赵溟。
      杨慕几乎是瞬间就辨识出了这个声音。他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只见大厅一侧通往后勤保障处的通道口,赵溟应该是刚从警保处出来,此时正有些吃力地操控着电动轮椅,试图调整方向,朝着大门的方向缓慢移动。
      大厅内冷白的光线,将那轮椅的金属边框映出冷硬的光泽,也映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费力,以及那因早年重伤而落下残疾、显得格外瘦削单薄的身形。
      杨慕为了不让师父再多费周折,立刻调转方向,几步就跨了过去,在赵溟身侧站定,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面对长辈时才会有的、带着敬意的浅笑,声音也放柔和了些:“师父。”
      韩岷紧随其后,也快步走过来,同样微微躬身,恭敬地称呼了一声:“赵副主任。”
      赵溟先是对韩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抬头看向杨慕。历经风霜变故、过早印上岁月刻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昔,仿佛能洞穿人心,瞬间就捕捉到了杨慕眉宇间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凝重、急切,以及那身与平时不同的、透着肃杀之气的冷硬气质。“你这着急忙慌的,是要干什么去?”赵溟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容敷衍的审视。
      杨慕没有隐瞒,但语气简练,直奔重点:“去榆林出趟差,有个紧急线索要追,时间不等人。”
      “榆林?”赵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在杨慕身上快速扫过——挺括但明显单薄的警服衬衫,甚至没穿外套,还有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光头——这形象与早上离开时已判若两人。至于原因,他大概也听到些风声。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杨慕那掩藏在平静表面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赵溟的眉头不由狠狠地皱了一下,他知道杨慕的性子,若非事态极度严重,绝不会如此外露。但他也了解这个徒弟,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搭,反而徒增烦恼。于是,他的关心落在了最实际、也最不会出错的事情上:“那边这个时节,白天还好,早晚温差大得很,尤其夜里,寒气重。你就穿件衬衫?还带着伤呢,就这么胡闹!要是再冻着了,病上加病,任务还办不办了?赶紧的,上去,加件厚实外套!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师父。”杨慕心里记挂着榆林的事恨不能插翅飞过去,但面对师父殷切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叮嘱,他还是耐着性子应道,声音也放缓了些,“我上去办手续,顺便就拿了,您放心。”
      赵溟这才脸色稍霁,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你急匆匆的,中午饭吃了没?”。
      “吃了点……”杨慕含糊道,其实他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吃饭了,胃里正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让师父担心,又怕多说露馅,连忙转移话题,反问道:“您这是做什么去?怎么也没叫人陪着?”他清楚赵溟腿脚不便,平日里出入若非必要,总有年轻干警或内勤帮忙照应。
      赵溟拍了拍自己那没什么知觉的腿,语气故作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嗨,不就是早上跟你提过的、那个老中医介绍的理疗师么。刚给我发消息,说是有个客户临时取消了预约,空出个缺儿,问我要不要过去。我自然一口就答应了,赶紧调了班,这就打算去试试,看能不能让这腰腿松快松快,少受点罪。”。
      “哦哦,那是好事。”杨慕点头,随即又不放心地问,“您打车了吗?轮椅上下不方便,我送您到门口吧。”。
      “打了打了,司机说就在大院门口等着呢,几步路的事。”赵溟说着,又尝试着操控轮椅向前。
      “您不方便,我推您过去。”杨慕不等赵溟再拒绝,已经稳稳扶住了轮椅的推手,就要往前走。
      赵溟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催促:“你这不是有急事么?赶紧忙你的去,我没事,慢慢挪出去就行,别耽误了你正事!”
      “不急在这一会儿,送您上车的时间还有。”杨慕语气温和却坚持,手上推轮椅的动作没停,平稳地朝着市局大门方向走去。同时,他极快地侧头,给了旁边的韩岷一个眼神。
      韩岷立刻领会,朝赵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赵主任您慢点,我们先去办事”,说罢,转身快步冲向恰好打开的电梯,一闪身进去了。
      杨慕则稳稳地推着赵溟的轮椅,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傍晚橘暖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宁静的影子,与两人心中紧绷的弦形成微妙对比。
      赵溟没再多问榆林任务的具体情况,这是他们师徒间多年的默契。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但该提醒的,一句不能少。直到轮椅被稳稳地推出市局大楼厚重的玻璃门,来到门前台阶下的平台,三月底的晚风立刻带着料峭的春寒扑面而来,扑在脸上有些刺刺的冰凉。
      左右暂时无人,赵溟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出任务,一定注意安全。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洞悉世情的警醒,“外地出差,程序上一定不能出纰漏。手续、报备、协作……每一步都得扎扎实实,清清楚楚。手续齐全了再动!千万别让人在这上边抓到把柄,借题发挥……你现在的处境,自己要知道。”。
      杨慕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师父虽然因伤退居二线,但心思依旧敏锐通透,对他如今面临的明枪暗箭、如履薄冰的处境,并非毫无察觉。这份提醒,是经验,是保护,更是沉甸甸的期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郑重应道:“我懂的,师父。您放心吧,我会注意。”
      一路再无多话,但沉默中自有师徒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深牵挂。到了市局门口路边,杨慕小心地将轮椅推到出租车旁。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帮忙打开后车门。杨慕俯身,一手稳稳扶住赵溟的胳膊,一手托住他消瘦的后背,小心而有力地将赵溟从轮椅上搀扶起来,又协助他慢慢、稳稳地坐进出租车后座。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沉稳,不见丝毫急躁。然后,他又将折叠好的轮椅放入司机打开的后备箱,仔细固定好。
      关车门前,赵溟深深看了他两秒,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收回,靠向椅背:“去吧,自己当心。”
      “哎,知道了。师父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杨慕关好车门,目送出租车驶离,尾灯融入车流,消失不见。脸上那点因师父而短暂的柔和瞬间褪尽,重新覆上冷峻的冰层。他转身,快步走回市局大楼,步履带风。
      回到九楼,他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迅速脱下身上的警服,换上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想起师父的叮嘱,又在外边套了件深色夹克,将一些必备零碎——充电宝、笔、小笔记本——塞进衣袋,最后熟练地检查了证件和配枪。一切就绪,他推开连通办公区的门。
      韩岷的工位空着。杨慕目光一扫,转向影印室。果然,韩岷正从打印机上取下最后一份文件,快速检查着页眉、印章和日期。他几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整理好的一叠文件递到杨慕面前,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结实:
      “杨支,给榆林市局的协查函,已经按规范流程,通过内部协同平台加急发出了。咱们和榆林合作多,他们处理一向快,少则一两小时,多则半天,回函确认应该就能到。”
      杨慕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锐光,“网上的程序让它自己走着,我们直接出发,路上再等平台的回函。一到榆林,立刻联系当地对接人,线上线下一起动,双线并行。一分钟都不耽误。”。
      杨慕将文件装回韩岷手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抬脚就要走,师父赵溟那张严肃而充满关切的脸,以及那番压低声音的叮嘱,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外地出差,程序上一定不能出纰漏。手续、报备、协作……每一步都得扎扎实实,清清楚楚。手续齐全了再动!千万别让人在这上边抓到把柄,借题发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师父的担忧,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这案子发展到如今,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自杀案”或“失踪案”。背后牵出的“峰哥”、“红姐”、强子之死、王敏“自杀”、“夜莺”会所的瞬间蒸发……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精心算计、狠辣果决,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警方行动似乎有所预知的从容。对手绝非等闲,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寻常罪犯。榆林这条线索,是王德在极度恐惧下榨出的、目前唯一明确且有指向性的突破口,如同黑暗迷宫墙壁上的一道细缝,透出唯一的光。这束光太微弱,也太珍贵,绝不能因为任何非战斗减员——尤其是程序上的瑕疵——而熄灭。万一线上流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环节卡住,万一信息传递有误,万一……事后被人拿“程序不完整”、“跨区执法不规范”、“先斩后奏”等理由做文章,导致辛苦得来的证据在法庭上被排除,让好不容易锁定的关键人物逃脱法网,甚至让整个侦查方向被全盘否定……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前功尽弃。
      “不能在这上面马虎。”杨慕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身旁的韩岷强调,更像是在对自己内心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关乎原则与结果的弦,下达最后的指令。他重新拿出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解锁,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一边指尖在通讯录列表里快速而精准地下滑,在进门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备注为“榆林市局刑侦支队长郑绡”的号码,在身后跟进来的韩岷带上门后,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影印室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嘟——”都敲在人心上。几声响后,电话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略带当地口音的中年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忙碌中:“喂?杨支队?”。
      “郑支,是我,津关市局杨慕。”杨慕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与清晰,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事情的紧急,“抱歉这个点打扰,有件非常紧急的事,需要立刻麻烦榆林这边协助。”
      “你说!”郑绡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背景杂音也小了下去,显然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我们这边刚通过内部协同平台,发了一份加急协查函过去,事关重大,涉及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系列命案,关键嫌疑人可能潜藏在榆林,初步线索指向‘君悦’酒店。”杨慕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确保对方能准确接收,“嫌疑人大致情况:男性,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自称‘峰哥’,体貌精瘦,脸上可能有旧疤痕(位置不确定),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齐茬老伤。此人可能从事与车辆、运输相关行业,身上常有机油味。在榆林有一个固定联系的姘头,代号可能叫‘红姐’,女性,非本地口音,烫大波浪卷发,喜穿红裙。嫌疑人每周固定时间(疑似周二或周三晚)往返津关-榆林,在榆林很可能以‘君悦’酒店为落脚点。此人极度危险,心思缜密,可能使用虚假身份或经过伪装。”
      电话那头,郑支听得非常认真,只有偶尔传来的、简短的“嗯”、“明白”、“记下了”的回应,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最后,郑支说道:“杨支队放心,情况我清楚了,很具体。函件我马上跟进,平台一有显示我立刻批。你刚才说的这些特征,特别是左手残疾和‘红姐’,目标很明确。我立刻安排可靠人手,重点排查‘君悦’酒店及其周边区域,调取近三个月的所有入住记录和监控,筛选符合特征人员。同时,也会留意符合‘红姐’描述的女性。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我们现在就出发,大概……”杨慕估算了一下时间,“三到四个小时。具体对接细节和实时情况沟通,我让队员韩岷路上再跟您那边指定的具体负责人联系,确保信息畅通。”
      “好!一路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打我电话,或者找我们刑侦大队的刘大,我让他带人全程配合你们,要人给人,要监控给监控,需要技术支援也尽管开口。”郑支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透着兄弟单位之间久经磨合的信任与爽快。
      “感谢郑支大力支持,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当面道谢!”杨慕道谢后,准备挂断电话。
      “客气啥,都是分内事,榆林见!”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但杨慕并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仿佛完成了一个步骤,却还不是全部。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短信界面,略微思索,手指便开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他需要将刚才电话沟通的核心内容、关键时间节点、双方达成的基本共识和行动计划,以文字形式固定下来,形成一条清晰、可追溯的沟通记录。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兄弟单位负责,更是对自己和战友负责——在充满变数的一线,任何口头的承诺和记忆都可能被时间或意外模糊,唯有白纸黑字或电子记录能成为最坚实的锚点。
      他编辑了一条简洁明了、要素齐全的短信:
      “郑支,您好。我是津关市局刑侦支队长杨慕。方才电话沟通关于协查‘君悦’酒店及相关嫌疑人事宜,已知会您。我支队协查函已通过内网平台发送,请查收。我及队员韩岷正前往榆林,预计晚10时左右抵达榆林西,抵达后即与您指定负责人(刘大)对接。此行紧急,烦请榆林市局先行部署,重点排查该酒店近期(特别是近三个月,可酌情扩大)入住记录、监控,及符合左手无名指残缺(齐茬老伤)、体貌精瘦、脸上或有疤痕、可能携带机油味、与一名代号‘红姐’(女,非本地口音,烫发红裙)关联之男性住客。详细情况见面再报。辛苦!杨慕”
      他逐字逐句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时间、地点、人物特征、请求事项、函件编号等关键信息无一遗漏、准确无误,然后,按下了发送键。短信发出,几乎在瞬间,屏幕上就跳出了一条简短回复:“收到,已部署,路上注意安全,榆林见。”言简意赅,干脆利落,一如其人。
      杨慕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档案袋里厚厚的文件,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一松。线上正式函件已发,电话已预先沟通,短信已确认留证,线下全套手续文件也已备妥。从规章制度和协作程序上看,此行已然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硬性”障碍或可供指摘的漏洞,能阻挡他立刻动身,奔赴榆林,去追捕那个飘忽不定、如同“鬼魂”般的“峰哥”,去揭开“红姐”的面纱,去触碰那可能隐藏在“君悦”酒店深处的、冰冷的真相。
      他不再犹豫,收起手机,对身后的韩岷说,“走,出发。”。
      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两人方才并肩走了几步,手都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然后通向办公区那边的门被一把推开,是隔壁内勤办公室的一个年轻的内勤警员,探进来大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那部还在发出“嗡嗡”震动声的内部座机电话听筒,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杨支队!找您的,内线,紧急!”。
      杨慕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内线?这个节骨眼上?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职责和纪律让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立刻调转方向,几步过去,伸手,一把抓过那部还在嗡鸣的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因为下意识的紧绷而显得异常冷硬:“喂,我是杨慕。”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熟悉,却在此刻透出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是全局:“杨慕,你手头所有的案子,现在,立刻,全部放下。”。
      杨慕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电话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下意识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全局?我现在手里的案子很关键,我们必须立刻——”
      “我说,放下。”全局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冰冷的重量,“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查渣土车的案子。其他的,移交,或者交给副手处理。”
      “渣土车?”杨慕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几乎要打结。他手上是涉及多条人命的连环大案,是迫在眉睫、线索稍纵即逝的关键追查!而渣土车交通事故,即便再严重,通常也归交警和事故科处理,顶天了也就是个危险驾驶或肇事逃逸,那也用不着他这个市局刑侦支队长亲自挂帅!他强压着心头的焦躁和不解,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发紧:“什么渣土车的案子,能重要到这种程度?我手上的案子牵扯多条人命,嫌疑人就在眼前,时间不等人!我必须马上——”
      电话那头,全局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的寂静,仿佛带着千钧重压,透过电话线弥漫过来,让杨慕的心沉到了谷底。然后,全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寒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制的震怒:
      “蒋满盈,去强戒所的那辆押运车,在半路,被一辆强行变道、严重超载的渣土车迎头撞了。侧翻,油箱泄漏,起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杨慕的太阳穴上。
      “七死,三伤。肇事车辆,当场逃逸。现场……很惨烈。”全局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呼吸,但那份沉重和冰冷丝毫未减,“我要你立即放下所有事情,亲自带队,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这到底是一场意外交通事故,还是……蓄意杀人灭口?”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杨慕的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蒋满盈……押运车……渣土车……七死三伤……起火……逃逸……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这残酷的消息炸得粉碎。榆林的“峰哥”,王德的供词,师父的叮嘱,程序的保障……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这几个血腥的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冲撞。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要站立不稳,握着听筒的手下意识攥紧,攥到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钝痛,仿佛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挤压。喉咙发干,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但他强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震骇、惊恐、还有瞬间涌上的、对蒋满盈安危的极致恐惧,死死地、狠狠地压了下去。现在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是支队长,他必须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刺骨,带着铁锈的味道。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冰封,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锐利。
      “您先等我一下。”他对电话那头的全局说道,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有些干涩。他没有等对方回应,便将话筒的收音部分按在胸前的臂带里,确保他这边声音不会传过去。
      “韩岷!这边有突发紧急情况,我需要立刻处理。榆林那边,计划不变,你去图侦叫上屿舟和你一起去。借调的事我会亲自跟徐支讲。他既是你从前的搭档,也是监控追踪的绝对好手,你们可以相辅相成,就是他身手一般,你一定得保护好他。不然,我没法跟图侦的徐支交代。韩岷,我现在能信的人实在不多,梁渡算一个,你,算另一个。那边的事,就全拜托你了。记住,动作要快,目标‘君悦’,特征左手无名指残缺,可能关联‘红姐’,身上有机油味。找到人,控制住,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一时间联系我,等我指令。明白吗?”
      韩岷看着杨慕瞬间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以及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重重点头,没有一句废话:“明白!杨支放心,交给我!”他深深看了杨慕一眼,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内勤办公室,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是去执行这突如其来的、分量惊人的分兵指令。
      直到韩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杨慕才缓缓松开按住话筒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将听筒重新贴近耳边,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到底……什么情况?满盈他……没事吧?”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全局平静无波的声音:“没事。车开出市局不远,我就让人截停了。他现在人在强戒所,我亲自送过去的。很安全。”。
      冰封的心脏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后怕的战栗。但这短暂的松懈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汹涌的怒火和寒意取代。杨慕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所以……你又在拿他当饵?用他的押送车当诱饵,去钓那条藏着的‘鼹鼠’?然后……赌上了七条人命,是吗?!全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问。
      “我让你去查案子!”全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杨慕,你给我听清楚,也记住——一天不把内鬼揪出来,蒋满盈名字在暗网上的那张‘追杀令’,就一天撤不下来。他在外面,每分每秒都是靶子。强戒所那道墙,现在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防弹衣。在挖出那只鼹鼠之前,那里对他最安全。”
      安全?杨慕几乎要冷笑出声。那种地方,对蒋满盈那样伤痕累累的灵魂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凌迟与淬炼的牢笼?身体的禁锢,精神的折磨,污名的背负……那真的是“安全”吗?但他更心寒的是全局话里更深层的含义——
      “柳毅呢?”杨慕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渣。柳毅是押运主负责人,也在车上。
      “在医院。”全局的声音没有起伏。
      “哪种在医院?”杨慕追问,心不由提了起来。虽然他与柳毅已经决裂,划清界限,甚至厌恶其某些行径,但他从未想过,也不愿看到柳毅因此而……出事。
      “还活着。”依旧是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还活着……但伤势如何?全局没有说。杨慕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你连柳毅也赌进去了,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和尖锐的讽刺,“不,不止柳毅,是整辆车,七条命,你都赌进去了。就为了……验证你的猜测?钓出可能的内鬼?或者,打草惊蛇?”
      全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听筒里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那沉默比任何辩解或承认都更让人心寒,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生命漠视的冷酷。然后,全局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渣土车,我要知道,是意外,还是谋杀。我要确凿的证据。”
      杨慕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那笑声短促,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心寒,以及一种被彻底利用、看透后的荒诞与愤怒:
      “您可真是……人尽其用。连他的押送,都要算计进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渣,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尖锐的质问,仿佛要刺穿电话线那头冷静的面具,“就连我之前在您办公室……那些可笑的愤怒,失控的质问,是不是也在您的算计之内?是不是也是您棋盘上,用来推动某颗棋子、或者麻痹某个对手、测试某种反应的……一步闲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寒。然后,全局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清除渗透进来的毒瘤,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任何代价,在所不惜。杨慕,执行命令。三天,我要结果。”。
      “嘟——嘟——嘟——”
      忙音传来,冰冷,决绝,不容分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杨慕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敲碎了他眼前所有的幻象和侥幸。
      他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电话,听筒落在机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内勤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惊心。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石像。
      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只有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制、却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毁灭性的黑暗风暴。
      窗外,夜色沉重,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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