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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荣国府东角门前,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稳。

      驾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半旧青灰棉袍,眉眼清俊中带着风霜痕迹——正是扮作公主府小管事的冯渊。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荣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和那方“敕造荣国府”的鎏金匾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抱琴。她回身伸手,贾元春这才探身而出。

      元春今日打扮极简:藕荷色缎面夹袄已洗得发白,月白棉裙无半点绣饰,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她站在朱门高墙下,仰头望着匾额,神情恍惚——离家七载,宫墙深深,再回来已是另一番天地。

      门口几个守门小厮正围着石墩掷骰子,听见动静懒洋洋瞥来。一个胖些的嗤笑:“哪儿来的穷亲戚?走角门去,这儿是正门……”

      话音未落,抱琴已上前一步,厉声道:“睁开眼瞧瞧!这是府里的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胖小厮一愣,仔细打量元春,忽然脸色大变,“哎哟!真是大姑娘!小的眼拙!该打该打!”说着作势要扇自己耳光。

      其余几个小厮慌忙跪了一地,心里直打鼓——这位大姑娘不是进宫伺候甄太妃了吗?怎么这般打扮回来了?

      “起来吧。”元春声音平静,“劳烦通报老太太,元春回来了。”

      “是是是!”胖小厮连滚爬爬奔进去通报。

      冯渊拴好马车走过来,站在元春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目光扫过这几个小厮,将他们眼中的惊讶、疑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尽收眼底。!

      这就是世家——捧高踩低,刻在骨子里。

      不多时,角门里匆匆走出个穿靛蓝比甲的丫鬟,正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她看见元春,眼圈霎时红了:“大姑娘……您可回来了!”

      “鸳鸯姐姐。”元春握住她的手,眼眶也湿了。

      “老太太一早就在念叨,快随我来。”鸳鸯拉着元春往里走,又看向冯渊,“这位是……”

      “公主府的冯管事,奉命送我回来。”元春道。

      鸳鸯忙向冯渊福了福:“冯管事辛苦,请随我到前厅用茶歇息。”

      冯渊拱手还礼:“有劳姑娘。”

      三人穿过角门往内院去。一路上,廊下洒扫的婆子、修剪花木的小厮,无不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元春脊背挺得笔直,恍若未闻。

      行至二门处,鸳鸯忽然压低声音:“大姑娘,今儿个……宁府珍大爷来了,王家舅太太也在。老太太的意思是,您心里有个准备。”

      元春脚步微顿,颔首:“多谢姐姐提点。”

      前厅东厢的茶房里,冯渊被让到上座。方才那胖小厮殷勤地奉上茶盏,赔笑道:“冯管事您用茶,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冯渊端起茶盏细看——汤色清碧,芽叶匀整,确是今年新贡的品相。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贵府待客周到,连门房用的都是贡茶。”

      胖小厮得意道:“不瞒您说,这是宁府赖二管家前日送来的,说是宫里头赏的,让咱们也尝尝鲜。”说罢自觉失言,忙捂了嘴。

      冯渊心中一动,面上却只笑道:“赖管家大方。”他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方才听几位说起府上表亲薛家?薛公子近来可好?”

      另一个瘦小厮接话:“蟠大爷啊,前阵子闹了场病,如今安分多了,日日去家学读书呢。”他压低声音,“要说蟠大爷房里,丫头没几个,倒是有几个小厮,生得实在是标致……可前儿听说,有几个突发急病或家中有事,都被送回南边去了。”

      冯渊握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哦?倒是可惜了。”

      他心中失望如潮水般涌来——没有一丝英莲的消息。但转念一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强压下焦灼,转而笑道:“说起来,我在京中也听闻些趣事。听说北静王近来深居简出,可是身子不适?”

      胖小厮凑近些,神秘兮兮道:“这事儿小的倒是知道一二。小的姑母在北静王府当差,听她说,王爷不是病了,是心寒——去年皇上想收王爷的兵权,被太上皇压下了,可君臣之间……嘿,您懂的。”

      冯渊点头,又闲话几句神京风物,将几个小厮哄得眉开眼笑,不多时便将荣宁二府近日的人情往来、各房动静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似随意听着,心中却条分缕析——贡茶私用、北静王失势、薛家动向……这些琐碎情报如拼图般在脑中渐次成形。

      另外一边,荣禧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贾母端坐罗汉床正中,左右分别坐着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下首两排椅子上,左边宁国府贾珍尤氏,右边王子腾夫人王氏。再往下,贾珠李纨、贾琏王熙凤……能来的“大人”几乎都到了。

      元春一进门,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先至堂中,朝贾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孙女元春,给老祖宗请安。”又转向父母,“给父亲、母亲请安。”

      “快起来!”贾母连声道,拉她到身边,眼眶湿润,“我的儿,到祖母这儿来。”

      贾母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穿得素简,心疼道:“怎么瘦了这许多?在宫里……受苦了?”

      “孙女不苦。”元春微笑,“只是想念祖母,想念家人。”

      王夫人早已泣不成声,贾政虽板着脸,眼圈却也红了。贾赦撇了撇嘴,邢夫人则是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就在这时,舅太太王氏开口了,声音带点尖利:“元春啊,听说你出了宫,去了长公主府当女官?这是怎么回事?”

      满堂霎时一静。

      元春转过身,向舅太太王氏福了福:“舅母安好。元春确是自请去长公主府侍墨。”

      “自请?”王舅太太氏拔高声音,“你糊涂了不成?!当年送你进宫,我们王家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如今你好容易在甄太妃身边站稳,眼见着就有机会了,怎么自毁前程?!”

      她虽未明言,但“有机会”三字谁都明白——成为皇上嫔妃,甚至将来母凭子贵。

      贾珍也接话道:“元春妹妹,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这个年纪还不赶紧定下来,往后可怎么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子最大的前程不就是进宫吗?你倒好,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走独木桥!”

      他语气转为语重心长:“珍大哥知道你有志气,可也得体谅家里。咱们贾家这些年不易,你父亲在工部只是个员外郎,珠儿弟弟、琏儿弟弟也没个正经差事。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就指着你们这些女孩子挣体面。你倒好……”

      “珍大哥,”元春忽然打断他,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元春正是因为体谅家里,才做此选择。”

      贾珍一愣。

      元春环视满堂,一字一句道:“元春是贾家女儿,自当为家族尽心。但元春想问一句——贾家没落,难道全该我们女子去拼去争?男子不能建功立业,便指望女子入宫博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话如石破天惊!满堂皆震!

      “放肆!”贾政拍案而起。

      贾珍脸色铁青:“你、你胡说什么!”

      元春却不惧,继续道:“后宫是什么地方?不见血的战场!多少女子枯骨堆就一条荣宠路!元春在宫中七载,看得明白——靠宠爱,靠子嗣,皆是镜花水月。今日得宠,明日失宠;今日生子,明日夭折。将自己的命系在他人身上,这才是最大的不智!”

      她看向舅太太王氏,语气放缓却更坚定:“舅母,元春感念王家当年相助。但元春今日选的路,不是自毁前程,是另辟蹊径。长公主殿下说过,女子立世,当有才学、有见识、有风骨。元春深以为然。在公主身边,元春能学治国理政,能见天下大事,这才是真正的前程。”

      舅太太王氏气得发抖:“你、你真是翅膀硬了……”

      贾珍冷笑:“说得好听!女官?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大官的?到头了也就是个高级些的奴婢!就是长公主,那也是仗着自己是太上皇嫡亲的妹妹,才耀武扬威的,那是太上皇和皇上仁义。这哪比得上当娘娘,将来……”

      “将来如何?”元春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三分讥诮,“还请珍大哥慎言!若您真觉得入宫是好前程,何必总劝我们这些侄女去?珍大哥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也还算年纪轻轻,若真想为家族争光,自己入宫侍奉君王岂不更好?前朝不还有韩子高那样的……”

      “住口!”贾珍暴喝而起,脸色涨红如猪肝,“你、你……老太太!您看看!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大孙女!说的什么混账话!”

      贾母原本一直沉默,此刻却忽然笑了。她年轻时也是暴脾气,跟着老荣国公见过大风浪,元春这番话虽大逆不道,却莫名说到了她心坎里。

      “珍哥儿,”贾母慢悠悠开口,“元春这话虽糙,理却不糙。咱们贾家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裙带关系。怎么到了你们这一辈,反倒要靠着女孩子去搏前程了?”

      她顿了顿,打量贾珍几眼,似笑非笑:“不过元春有句话说对了——珍哥儿现在虽上了年纪,姿色倒也还在。若真有心为家族出力,老身倒可以舍了这张老脸,去宫里给你说道说道……”

      “老太太!”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元春,“好!好!我是外人,不配管你们荣国府的事!我走!”

      说罢拂袖而去。尤氏慌忙跟上,临走前微微看了元春一眼。

      舅太太王氏也站起身,冷着脸:“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外人也不多留了。”

      “舅母留步。”元春忽然上前,拉住舅太太王氏的手,压低声音,“舅母,元春有几句心里话,请您带给舅舅。”

      舅太太王氏一怔。

      元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良禽择木而栖。太上皇老了,皇上……非明主。长公主殿下雄才大略,更有北境三十万铁骑。舅舅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元春今日选了这条路,是赌,也是谋。望舅舅……三思。”

      舅太太王氏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元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便转身离去。

      荣禧堂东侧的碧纱橱后,探春、惜春、宝玉并几个丫鬟正屏息听着堂内动静。

      听到元春那句“男子不能建功立业,便指望女子入宫博宠”,探春攥紧了手中帕子,眼中光芒闪烁。惜春则停下了摩挲佛珠的手,怔怔出神。宝玉皱起眉头,低声嘟囔:“大姐姐怎么变得这样厉害……”

      抱琴悄声道:“我们姑娘在宫里七年,见多了生死荣辱,自然不一样了。”

      这时,堂内传来贾珍摔门而去的声音。

      探春忽然转身,对侍书道:“去把我那本《贞观政要》找出来。”又对惜春道,“四妹妹,你那幅《木兰从军图》可画完了?”

      惜春摇头:“还差些。”

      “画完借我瞧瞧。”探春眼神坚定,“女子……未必只能困于闺阁。”

      碧纱橱另一侧,宝钗静静立着,将堂内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掀起波澜——元春姐姐竟敢当众说这些话,长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她有这般底气?

      莺儿小声道:“姑娘,大姑娘这话……太大胆了。”

      宝钗轻叹:“不是大胆,是看透了。”她转身,“回去吧,母亲该等急了。”

      众人散去后,贾母让鸳鸯关上堂门,只留祖孙二人。

      “坐吧。”贾母拍拍身边。

      元春挨着坐下。贾母看着她,良久叹道:“七年不见,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祖母觉得,孙女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聪明了。”贾母握住她的手,“也变大胆了。那些话,从前你是万万不敢说的。”

      元春眼眶微热:“孙女在宫中七载,看透了一件事——与其小心翼翼地求一份随时可能失去的恩宠,不如堂堂正正走自己的路。”

      “可这条路……难啊。”贾母看着她,“女子为官,自古少有。长公主虽强势,但她面对的是整个朝堂的男人。”

      “难,才要走。”元春眼神灼亮,“祖母,您年轻时跟着祖父上过战场,该明白——有些路,不是因为它好走才走,是因为它该走。”

      贾母怔住了。她想起年少时骑马射箭的时光,想起也曾有过“要做一番事业”的念头。后来嫁入贾家,生儿育女,那些棱角渐渐磨平了。

      “你……在长公主身边,看到了什么?”贾母问。

      元春压低声音:“孙女看到了兵权——北境三十万铁骑,唯长公主马首是瞻。看到了人心——朝中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向着长公主。更看到了……气度。”

      她顿了顿,继续道:“长公主殿下,有女皇遗风。她治国理政的见识,不逊任何男子。她敢在朝堂上说‘这江山,女子也坐得’。祖母,这样的主子,值得追随。”

      贾母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今年二十有三了,这条路走下去,可能终身不嫁。你可想好了?”

      元春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婚姻若是牢笼,不如不要。孙女在宫中见过太多怨偶,见过太多女子为了一个男人争得头破血流。祖母,孙女不想那样活。”

      她看向贾母,眼中含泪却笑得粲然:“孙女想试试,不靠夫家,不靠子嗣,只靠自己,能走多远。”

      贾母看着她,忽然畅怀大笑:“好!好一个‘只靠自己’!不愧是我的孙女!”

      笑罢,她正色道:“既然你选了这条路,祖母支持你。咱们女人,若自己都不支持自己,还指望谁来支持?”

      她抬头示意鸳鸯,鸳鸯转身走进内室,从床头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回来递给元春。

      贾母摸着这个匣子道:“这是祖母的体己,你拿去。在公主府做事,少不了打点。”

      元春打开匣子——厚厚一叠银票,几件贵重首饰。她眼眶一热:“祖母,这太贵重了……”

      “拿着。”贾母按住她的手,“这不是添妆,是投资。祖母赌你,赌长公主,能赢。”

      祖孙相视而笑。这一刻,她们不仅是祖母与孙女,更是志同道合的“赌友”。

      “对了,”元春似忽然想起什么,“这次带我回来的那个冯管事,说是公主府的人?其实并不是,他是应天府的寒门学子,未婚妻被姨妈家的薛蟠表弟强抢了,上京告状,被卢小侯爷所救。这次,公主让他跟我回来,一是护送我,二是……查查薛蟠的事。”

      贾母皱眉:“薛蟠那孩子,确实不成器。这样,让鸳鸯以你的名义,跑一跑各个院子,就拿我那些小首饰送众姐妹的名头,探一探情况。梨香院那,鸳鸯亲自去一趟,找宝钗那丫头问问。宝钗心里有数,比问她母亲强。”

      元春连连称那怎么好,也挡不住鸳鸯一溜烟就跑了。

      祖孙叙旧没一会儿,鸳鸯便在门外回话:“老太太,宝姑娘那边有回音了。”

      她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清秀丫鬟,“宝姑娘说,她房中原有个叫香菱的丫头,是他哥哥薛蟠买来送给她的,正巧大姑娘初到公主府缺人伺候,就让香菱过来伺候大姑娘,也算全了姐妹情谊。”

      那丫鬟抬起头,眉眼如画,气质娴静,眉心一点痣,正是香菱。

      元春细细打量,心中暗赞——好相貌,好气度,怪不得冯渊念念不忘。她温声道:“你叫香菱?可愿随我去公主府?”

      香菱跪下磕头:“奴婢愿意。”

      贾母点头:“既如此,你就跟着元春吧。”又对鸳鸯道,“去请老爷太太过来,元春难得回来,一家子说说话。”

      同一时刻,梨香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薛姨妈坐在炕上唉声叹气:“我的儿,你怎么就把香菱送出去了?那是你哥哥房里的人……”

      “母亲,”薛宝钗神色平静,“香菱从来就不是哥哥房里的人。她是被哥哥强抢来的,有未婚夫的。咱们薛家已经做错了,不能再错下去。”

      “可是蟠儿那边……”

      “哥哥那边,我去说。”宝钗站起身,“母亲,咱们薛家现在是寄人篱下,靠着贾家的关系才能在京立足。元春姐姐今日带着公主府的人回来,分明就是来查这件事的。我主动送还香菱,是给薛家留条后路。若是等公主府查上门,那才是真完了。”

      薛姨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时薛蟠醉醺醺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香菱呢?让她倒茶!”

      宝钗走上前,冷冷看着他:“哥哥,香菱我已经送给元春姐姐了。从今往后,她不是你的人了。”

      薛蟠一愣,随即暴怒:“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妹,凭我要保住薛家!”宝钗厉声道,“哥哥,你睁开眼看看!咱们薛家现在是什么光景?父亲早逝,生意一落千丈,全靠母亲和我勉强支撑。你在外惹是生非,强抢民女,差点打死人命,若不是家里亲戚们庇护,你早下大狱了!”

      薛蟠被说得面红耳赤,却还嘴硬:“我、我那是一时失手……”

      “一时失手?”宝钗冷笑,“冯渊是不是被你差点打死?香菱是不是你抢回来的?哥哥,你若再不改,迟早连累我们全家!”

      她走到薛蟠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她一头的哥哥,眼中无惧,只有决绝:“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你若再惹事,我不会替你收拾烂摊子。薛家的生意,我会接手;母亲,我会照顾。但你,好自为之。”

      薛蟠看着她眼中冷冽的光,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薛姨妈看着儿女对峙,心中百感交集。她既心疼儿子,又欣慰女儿长大了。

      “蟠儿,”薛姨妈终于开口,“听你妹妹的吧。她……都是为了咱们几个好呀。”

      薛蟠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颓然坐下抱头不语。

      宝钗这才缓和语气:“哥哥,你若真想有出息,就好好去读书。咱们薛家是皇商,不是土匪。等你学好了,我会帮你打理生意,让薛家重新站起来。”

      薛蟠抬起头,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羞愧。没了警幻仙子那些妖魔鬼怪的干预,他是薛家独子的责任心终于找回来了,想着自己整日游手好闲,让母亲和妹妹操心。

      “我……我知道了。”他低声应和道。

      宝钗露出一丝笑:“那就好。去洗把脸,晚上还要去荣禧堂用饭,别失了礼数。”

      看着薛蟠听话去了,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叹道:“我的儿,委屈你了。”

      宝钗摇头:“母亲,我不委屈。只要薛家能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她望向窗外,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元春姐姐选了那样一条路,这世道,好像真的要变了。

      荣禧堂东暖阁里,贾政王夫人与元春叙话。

      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垂泪:“我的儿,在宫里……可有人欺负你?”

      元春摇头:“母亲放心,女儿很好。”她看向贾政,“父亲在工部可还顺心?”

      贾政叹道:“不过是些琐事。”他迟疑片刻,“元春,你今日那些话……虽在理,但太过锋芒。往后在公主府,还需谨慎。”

      “女儿明白。”元春点头,“但有些话,该说就得说。父亲,咱们贾家若想复兴,不能总靠女子联姻。哥哥弟弟们该自己立起来才是。”

      提到贾珠,贾政神色稍霁:“你哥哥如今苦读,明年若有春闱或有指望。”又皱眉,“只是宝玉那孩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笑声。王熙凤掀帘进来:“老爷太太,珠大哥哥和珠大嫂子来了,琏二爷和我也来凑热闹!”

      贾珠李纨带着贾兰进来,贾琏王熙凤跟在后面。贾兰已有五岁,像模像样地给元春行礼:“给大姑姑请安。”

      元春忙扶起,摸摸他的头:“兰儿都这么大了。”又看向贾珠李纨,“哥哥嫂子可好?”

      李纨温婉笑道:“一切都好。大妹妹现在公主府……可还适应?”

      “公主待下宽和,很好。”元春道。

      王熙凤是个会说话的,笑着接话:“要我说,大姑娘这条路选得好!女子怎么了?咱们老祖宗年轻时,那也是上过马、拉过弓的!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做一番事业?”

      她这话说得贾母在外间听见了,笑着进来:“凤丫头这话我爱听。”又对元春道,“你琏二嫂子如今也是个能干的,府里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贾琏忙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导得好。”

      元春看向贾琏王熙凤,心中微动——这位琏二哥哥从前只知玩乐,如今倒有几分稳重了;凤嫂子更是精明能干,若在公主麾下,定也是一把好手。

      众人说笑一阵,元春见天色渐晚,起身道:“祖母,父亲母亲,公主府还有差事,女儿该回去了。”

      贾母虽不舍,却明白道理:“去吧。好好当差,常回来看看。”

      荣国府门前,马车已备好。

      元春带着抱琴、香菱出来时,冯渊已等在车旁。他看见香菱,整个人僵住了,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欣喜、心疼、愧疚……交织如潮。

      香菱也看见了他。她脚步一顿,手中包袱险些落地,眼圈瞬间红了,却咬着唇不敢出声。

      元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温声道:“香菱,这是公主府的冯管事。冯管事,这是香菱,往后就在我身边伺候了。”

      冯渊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见过香菱姑娘。”

      香菱福了福,声音哽咽:“冯、冯管事安好。”

      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其中。冯渊看见她眼角失眠的青黑眼圈,心如刀割;香菱看见他清减的面容,泪盈于睫。

      元春轻咳一声:“天色不早,该走了。”

      冯渊这才回过神,忙打起车帘。香菱低头上了车,经过冯渊身边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你还活着,真好。”

      只一句,冯渊眼眶霎时湿了。他用力点头,哑声道:“活着就好。”

      马车缓缓驶动。冯渊坐在车辕上驾车,背脊挺得笔直。车内,香菱抱着包袱,眼泪终于落下来。抱琴递过帕子,轻声道:“往后就好了。”

      元春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一片澄明。今日回府,虽历经风波,但她赢了——赢了家人的理解,赢了香菱的自由,更赢了自己的路。

      马车驶离荣府不久,另一辆青篷马车并几个侍从,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林如海先下车,回身伸手,黛玉扶着他的手轻盈落地。昔年娇怯的女童已长成亭亭少女。她穿着浅碧色绣兰褙子,月白长裙,通身无多余饰物,只鬓边簪一朵新鲜白玉兰,清华之气扑面而来。

      门房小厮早已得了信,忙大开中门。贾母亲自迎到二门,看见黛玉,眼眶就湿了:“我的玉儿……可算是回来了。”

      黛玉跪下磕头:“外孙女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快起来!”贾母拉起她,细细端详,“出落得越发好了,像你母亲年轻时。”

      林如海上前行礼:“小婿如海,拜见岳母。”

      “如海也来了,好,好。”贾母连连点头,“一路辛苦,快进屋说话。”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听闻林如海父女到,众人又聚了来。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问长问短,贾政与林如海叙话,宝玉则眼巴巴看着黛玉,想上前又不敢。

      黛玉一一见礼。

      看到宝玉时,她微微一怔——前世那个为她摔玉、为她痴狂的表哥,如今眼中虽仍有亲近,却少了那份偏执。挺好的,而宝钗……

      她看向一旁娴静端庄的薛宝钗。前世那个步步为营、最终登上宝二奶奶之位的宝姐姐,此刻眼神清明,举止从容,竟无半分前世那种谨小慎微的算计之感。

      “这就是林妹妹吧,妹妹一路辛苦。”宝钗微笑开口,声音温润如珠玉。

      “宝姐姐安好。”黛玉还礼,心中暗叹——这一世,果真不同了。

      贾母看着满堂儿孙,笑道:“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元春回来了,如海和玉儿也来了!凤丫头,吩咐厨房,再加几个菜,咱们好好团聚团聚!”

      王熙凤笑着应下,堂内一派和乐。只是在这和乐之下,各人心思暗涌——林如海回京述职,元春投入公主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预示着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同一轮明月下,王子腾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舅太太王氏将日间之事细细说与王子腾听。听到元春那句“良禽择木而栖”,王子腾放下手中茶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丫头……倒比她爹有胆色。”

      “老爷的意思是……”

      “长公主……”王子腾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夜色,“的确是个明主。皇上刻薄寡恩,太上皇年老昏聩,这大乾的天……是该变了。”

      他转身,对舅太太王氏道:“明日以你的名义,备一份厚礼送公主府,就说还望公主殿下多多照顾我们侄女元春。”

      王氏一惊:“老爷,您这是要……”

      “投石问路。”王子腾眼中精光闪烁,“贾元春敢赌,我王子腾……为何不敢?”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递给舅太太王氏:“这封信,过几天,让你兄长秘密送往御林军神威营,交给现任指挥使,记住,必须万无一失。”

      舅太太王氏接过信,手心微汗——王家,这是要押注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这一夜,许多人的命运悄然转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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