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72、过节

　　沈在空虽是纯种南京人，并不怎么爱吃甜口的饭菜，倒是林皎，一盘松鼠鳜鱼被他吃了大半，还能吃下一大个黄豆粉圆子，和一碗糖芋苗。

　　“还是要少吃甜食。”嬢嬢语重心长道，“医生说了，现在糖尿病逐渐年轻化，你们平时也要多加注意。”

　　话虽如此，沈在空视线往桌上一扫，大半都是糖醋口的菜。

　　林皎咽下一口汤，熟练的转移话题：“最近医生有来看过吗，你身体怎么样？”

　　嬢嬢对他无可奈何：“还是老样子，有点高血压。”

　　林皎关心道：“家里人手够用吗，要不要我请几个年轻的佣人来？”

　　嬢嬢立马拒绝：“有你吴妈就够了，我可不习惯家里有太多外人。”

　　林皎不认同道：“吴妈年纪也不小了，万一有点什么事，你们两个老太太能应付得过来吗？”

　　嬢嬢佯装生气：“嫌我们老啊。”

　　林皎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个小孩子就好好读书，别的事情你姨妈会管。”嬢嬢安抚道。

　　林皎却有些愁：“姨妈去英国了，能来陪您的时间也少，幸亏我没听我妈的报浙大。”

　　就因为大学填志愿的事，林蔚然还跟林皎小吵过一架。

　　嬢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倔，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从你爸爸去西北啊，你妈这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林皎沉默一会儿，不想再提父母，嬢嬢看出来他的抗拒，也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沈在空：“小伙子是皎皎同学？”

　　沈在空礼貌道：“我比林皎大几岁。”

　　嬢嬢笑着道：“是本地人吧，你倒是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还真说不准，南京就这么大，林皎好奇道：“嬢嬢，谁啊？”

　　“你苓苓阿姨，还记得吗，她是我曾经主治医生最喜欢的徒弟，来家里看过你，还送了你一把长命锁。”嬢嬢怀念道，“可惜后来她生孩子后，就很少再出来了。”

　　沈在空眼睫颤了颤，语气有些艰涩道：“嬢嬢，你说的是，温苓吗？”

　　嬢嬢一惊：“你，你认得她？”

　　“是家母。”沈在空沉声道。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缘分惊了一下，嬢嬢立马问道：“你母亲现在好吗？”

　　沈在空道：“她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餐厅一片寂静，半晌，嬢嬢喃喃道：“抱歉啊，孩子……”

　　沈在空摇了摇头：“没事，她自从生下我，身体一直不太好，过的也挺痛苦的，能够解脱，我为她感到高兴。”

　　人活到一定岁数，身边那些老友有的早早撒手人寰，有的也就这两年的事了，但温苓这样年轻，却红颜薄命，嬢嬢也不免心中一阵难过。

　　“孩子，这么多年，辛苦了。”嬢嬢看着沈在空，温柔道。

　　嬢嬢不知道沈家太多事，她只知道一个年幼丧母的孩子，一定曾饱受痛苦。

　　“有空可以来我这坐坐，跟你说说你母亲曾经的事。”嬢嬢轻声道，“她跟着她师父，在我这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一些老照片，你想要的话，我拿来给你。”

　　林皎着实没料到，普通吃餐饭，居然还牵扯出了长辈们的纠葛。别的暂且不提，他有些担心沈在空。

　　借着桌子的掩护，沈在空轻轻拍了拍林皎的手，示意他没事。

　　吃过饭，他们本想多留一会儿陪陪老人家，却被嬢嬢赶走：“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

　　于是他们在天还未暗的时候回到了学校。

　　“对不起啊，没想到还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走在校园昏黄的小道上，林皎轻声道。

　　“真的没事。”沈在空拉过林皎的手，放进自己风衣口袋，天气已经转凉，林皎本身气血不足，时常容易四肢冰冷。

　　“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当年迫于压力生下了我后就一病不起，身体的防御系统崩溃后什么病都来了，不仅是身体上的，她的精神压力也很大，一度被查出有抑郁倾向，她最后是胰腺癌走的。”沈在空缓缓道，“那年我十二岁，她病魔缠身的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让我走吧’。”

　　“那时候年纪小，明白死亡是什么，却无法真正理解死亡背后代表的含义，我看见她这么痛苦，就去找我父亲说，为什么不让妈妈走。”

　　沈在空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父亲勃然大怒，将我禁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没让我去见母亲。”

　　这太不合常理了，作为一名父亲，面对尚且年幼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很快，沈在空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的出生是一场意外，我父亲和我母亲是自由恋爱，年少时感情很深，母亲生下我姐姐后的十年，我父亲都没让她再要孩子，就是担心对母亲的身体造成损伤。”

　　“但随着我姐姐长大，她明确表示了不会继承沈家，我母亲很爱我的姐姐，她尊重孩子的选择，所以沈家的亲戚们便开始给我母亲洗脑，要她再生一个孩子。”

　　“世家大族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沈家一个族叔盛气凌人道，“既然你不生，就给方儒再找一个女人，把孩子过继到你名下。”

　　这些话当然是瞒着沈方儒说的，他们拿准了温苓的性子不会去告状，也利用了她单纯善良的性格。

　　沈在空至今无法理解母亲是怎么想的，总之，没过多久，温苓查出来怀孕了，而那时的她，已经快四十岁了。

　　流产对身体的伤肯定比生产要小，为此，沈方儒想也不想准备了做无痛人流的团队，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温苓会听他的。

　　只是没想到，温苓在做人流的前一晚，摸着自己的小腹，整夜未眠，第二天，她告诉沈方儒，自己要生下这个孩子。

　　“所以我对于沈家来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工具人，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我的母亲，毕竟她为了生下我，自己也没了半条命。”沈在空漠然道。

　　他不理解母亲的做法，小的时候，甚至怨恨过温苓，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要生下他。

　　一个不被父母所期待出生的孩子，一个用自己降生剥夺母亲健康的孩子，可想而知，沈方儒不会有多喜欢他，尤其是温苓死后，沈方儒一心投在工作上，很少回家。

　　“所以我是我姐姐带大的。”沈在空道，“我姐姐本可以高中就出国读她喜欢的专业，但为了照顾我，硬生生在沈家熬到了我长大。”

　　姐姐看出了父亲对弟弟的排斥，也发现了弟弟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她实在不放心这父子俩单独相处，也幸亏有她在，多年来沈在空和沈方儒维持着并不怎么熟悉的父子关系。

　　这对于两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听到这，林皎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在空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也随之停下，他温声询问：“怎么了？”

　　林皎猛地扎进沈在空怀中，沈在空失笑，用手摸着怀中人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

　　林皎闷闷道：“苓苓阿姨一定是爱你的。”

　　沈在空顺着他“嗯”了一声，但显然没把这话放心上。

　　林皎抬起头，认真道：“苓苓阿姨自己就是医生，她肯定知道生下你的后果，但她还是选择了你，说明她肯定期待你的降生。”

　　沈在空温和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所以你才不是没人爱的小孩。”林皎把头埋回去，小声道，“苓苓阿姨爱你，你姐姐爱你，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

　　沈在空恍然，他们在一起至今，竟然没有对彼此说过这句最常见的表达爱意的话。

　　“皎皎，再说一次好不好？”沈在空沙哑着嗓音，诱哄道。

　　林皎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他扭扭捏捏地凑到沈在空耳边，说话间带起一阵阵气流，惹人颤栗。

　　“我爱你。”

　　沈在空很用力地将人抱进怀里，一遍又一遍道：“我也爱你，皎皎，我爱你。”

　　一切水到渠成，他们在校园的黑暗一角，吻了彼此。

　　很难说林皎现在的心情具体是什么样的，或许有心疼，有怜惜，但更多的是心动，是爱。

　　林皎曾经以为爱情是最浅薄的东西，也是他嗤之以鼻，最不需要的感情。但只有真正遇到那个人，他方觉爱是良药。

　　沈在空吻的有些凶，也没什么章法。林皎耐心的搂着他的脖子，一点一点帮助男人稳定下来，他的手轻轻在男人宽厚的脊背上顺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哭闹的孩童。

　　沈在空好像有些缺爱，但没关系，他林皎最不缺的就是表达爱的能力。

　　从北京回来，两人更是彻底不避讳的向外界展示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学里的时光过得很快，他们经常一起去颐和公馆看望嬢嬢，有时候林皎忙，沈在空甚至会独自前去。

　　一转眼，林皎的大学生活已经过了大半。

　　“还真给老沈捞着了。”彭也酸溜溜道，“一个年轻漂亮有钱的对象，哼。”

　　赵月淮清了清嗓子，“大学里有这样两种人。”

　　彭也心中顿感不妙：“你打住啊。”

　　“一种对谈恋爱没有兴趣但正缘来了挡都挡不住并且恋爱生活幸福美满的，另一种是从开学就嚷嚷着要找对象几年下来还是光棍一个的。”赵月淮忍笑道。

　　彭也面容扭曲：“我恨你们。”

　　“好了，单身狗就老老实实泡在实验室吧。”赵月淮起身补了补口红，“今天情人节，我要去找陈敛了。”

　　“赶紧走赶紧走。”彭也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手。

　　说来也巧，赵月淮刚走到实验室门口，就看见沈在空和林皎拉着手走过来，她扬声道：“两位，不过节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皎乖巧的招手：“师姐好，我来陪沈在空送文件。”

　　赵月淮最抵挡不住这种乖乖的纯情小男生，她笑的见牙不见眼：“小皎师弟，这么贴心啊……”

　　“你给我一边去。”沈在空警惕地挡在两人中间，眼里满是威胁。

　　赵月淮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他们这些好友最清楚不过。和陈敛分分合合六年，途中找的对象全是看着单纯内敛清秀那一挂的。

　　赵月淮翻了个白眼：“这老旧实验楼没电梯，你打算让小皎陪你爬五楼？”

　　沈在空原本其实都没打算让林皎下车，但林皎嫌一个人在车里闷。

　　“你在一楼大堂坐着等我，我马上下来。”沈在空轻声道。

　　林皎点了点头，看向赵月淮：“师姐要去哪，一会儿我们送送你吧。”

　　学校挺大，大冷天的走在外面就是一种折磨，赵月淮没跟两人客气，闻言道：“行啊，就把我捎到校门口就行，陈敛在那等我。”

　　林皎知道陈敛这号人，他们几个一起吃过几次饭，也出去露营过，陈敛存在感并不高，大多时候都静静地跟在赵月淮身后，偶尔话题转到他身上，还有害羞地脸红。

　　第一次看见陈敛，林皎确实小小惊讶了一下，在他的想象中，赵月淮的爱人应该会是和她气场旗鼓相当的成熟男性，没想到会是陈敛这样内向腼腆的类型。

　　重点是，赵月淮本人有一米七六，两人看着一样高，林皎看着他们的背影，时常觉得两人像姐弟。

　　“说了多少次了，少往学校里开你那些上百万的车，就算要开，也麻烦你避开行政楼，上次几个企业家来咱们学校商量投资的事，一出门看见你的车疾驰而过那声音大的像是要把楼顶掀了，好嘛，仔细一看，你的车比投资商的还贵，他们脸当时就绿了，你知道我们几个老家伙有多尴尬吗？”

　　一个老头苦口婆心地边走边回头，看上去试图感化自己桀骜不驯的学生。

　　“你要开什么车我也就不管了，你想往宿舍装冰箱换空调甚至你那个莫名其妙的空气净化器我都批了，但你能不能快点定下去研究院的时间？”

　　沈在空面无表情，双手插兜大步走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看上去完全不在意自己导师说的话。

　　老头眼睛可尖，看到等在门口的赵月淮，大叫道：“月淮，赵月淮！你也在，正好趁今天你俩把时间定下来。”

　　赵月淮嘴角抽搐，看着小老头如同一颗翻滚的土豆，一手死死拽着满脸不情愿的沈在空，一边朝他们奔腾而来。

　　“这是我和老沈的导师。”赵月淮低声道。

　　林皎看着导师只有几根毛的发顶和厚如桌板的镜片不明觉厉。

　　“那个，正好大家都在，老师请客，请你们吃东西，怎么样？”老头乐呵呵道，“这位小朋友也一起来，边吃边商量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月淮勾起嘴角：“老师，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今天提前约了人，改日吧。”

　　老头瞪着眼睛看向沈在空：“你呢？”

　　沈在空好整以暇地靠到墙上，双手抱臂，浅笑道：“老师，你是不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头一头雾水：“什么日子？”

　　沈在空装模作样地拿出手机：“这样，我订一束花送到师母那，就说是您老送的，学生的一点小心意，不用客气。”

　　老头开始吹胡子瞪眼：“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现在，您的学生我要去谈恋爱了。”沈在空掠过惊呆的老头，掠过看热闹的赵月淮，拉起站在一旁伪装木头桩子的林皎，还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挥了挥，仿佛在炫耀。

　　老头目瞪口呆，看着得意门生如同街溜子诱拐单纯乖学生一般，嚣张地带着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金标的劳斯莱斯。

　　赵月淮忍笑道：“老师，我得搭老沈的车，先走了啊。”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老头恨恨地指着车屁股怒道。

　　“你们今晚什么打算？”赵月淮八卦道。

　　副驾上的林皎转过头来，笑着说：“没什么打算，我们两个都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吃个饭感受一下节日气氛就好了。”

　　如果没记错，一周前某人就在顶奢影院包了场。

　　赵月淮幸灾乐祸地看了眼握着方向盘，嘴角紧绷的人。

　　“不去看个电影什么的吗？”

　　林皎惊讶道：“这是必备环节吗？”

　　林皎凑过去问沈在空：“你想看吗？”

　　沈在空温柔地笑笑：“你想看我们就去看。”

　　林皎点头：“那不看了吧。”

　　沈在空：……

　　赵月淮快要忍不住笑了，车子一停，忙不迭跑下车，再晚一步她怕被沈在空暗杀。

　　林皎后知后觉：“你计划好了啊，那你还问我。”

　　“计划只是备选方案，还是以你的喜好为先。”沈在空好笑的看他一眼，“不喜欢看电影？”

　　“也不是……”林皎嘟囔着，小声道：“这不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么。”

　　“什么？”沈在空被一个牵着狗闯红灯的大爷分去了心神，隔壁大哥已经在疯狂按喇叭了。

　　林皎闭上嘴：“没什么。”

　　没听到最好，他是不会说自己今晚原本的计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