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33、错过

　　很多年前，林皎第一次看杜拉斯的《情人》，第三站车门打开，潮湿的风裹着那个人冲进车厢——和梦里一样，他右肩还沾着那年槐花的香气。

　　主角会猜想这到底是不是幻觉，一切的触感是那么真实，但内心却又不可置信。或许是不敢伸手去触碰，因为害怕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将消失不见。

　　所以当林皎走出礼堂，看见路灯下站着的熟悉人影时，下意识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或是认错了人。

　　唯独没有想过，那人会跨越半个地球，在今晚来到自己的面前，只为了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一场普通演出。但当他真正看见自己所念之人抱着玫瑰出现时，一瞬间就什么都不去想了。

　　林皎抛下身边的朋友，快步的朝着那个身影走去，喧嚣的环境成为了背景板，唯独他们所处之境是可触碰的真实。

　　“演出顺利，我的小王子。”

　　裹挟着秋雨和梧桐花香，一大束玫瑰撞入了林皎的怀中，他发现自己突然很难做出任何的反应，哪怕是一个笑容，或是一声谢谢。

　　“会议结束后，我赶最快的一趟航班回国，等到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演奏了。”高大的男人此时的身影显得有些懊恼，“我突然进去的话，会很明显，担心打扰到你。所以我站在这里听完了你的演奏。”

　　“很好听，皎皎，你真的很棒，我为你感到骄傲。”沈在空低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林皎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拥抱他，但最后，也只是克制的抱着那一大束玫瑰花，抬头笑了笑，“我很喜欢，谢谢你。”

　　不远处被无情抛弃的一众人懵逼的看着今晚的主角头也不回朝另一个人走去。

　　“不是……这谁啊？”庄衡满头问号。

　　“我知道！”众人看向突然恍然大悟的赵桐，“这不是小皎的师兄吗，我们之前见过的啊。”

　　赵桐怼了怼一旁的陆嘉航，陆少爷嘴角微微抽搐。

　　“嘶，好像是有点眼熟，我怎么感觉我看到过他呢……”程子鹏摸了摸下巴，““好像不是在学校啊，算了算了。”

　　“不是。”邱甜甜一脸不可置信，她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路灯下那两人，“这不是隔壁金融学院的特聘讲师吗？！”

　　不管沈在空在这堆人眼里是什么身份，至少在林皎那，他此刻无比顺眼。

　　菱角：你先带大家去暮色，我一会儿再过来。

　　陆嘉航看了看手机里的消息，认命的抬头，“走吧走吧，小皎让我们先过去，他一会儿到。”

　　庄衡表示理解：“应该的。”

　　“不过咱们学校的讲师这么年轻吗？”庄衡纳闷，“怎么人家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我们还在土坑里卑微玩沙子，我当初就应该听我妈的去学金融，指不定现在大小也是个成功企业家了。”

　　罗斯成不客气道：“那我应该听我爸的去学法律，到时候把你亲手送进大牢。”

　　“靠，我肯定是那种天天做慈善的良心企业家啊！”

　　打闹玩笑的声音伴随着晚风渐渐远去，二人驱车来到了附近的街边。

　　元旦的节日气氛不是很浓厚，但街上的人确确实实的变多了。路边有吉他手抱着民谣吉他，轻缓抒情的歌曲从音响传，一旁还趴着一只橘猫。这种组合很吸引人的目光。

　　“你会不会突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林皎轻笑，“好巧，他唱的像不像我们刚刚的经历。”

　　“不巧。”

　　林皎怔了怔。

　　沈在空淡淡道，“他几乎每天都会在这唱这首歌。”

　　“他可能，是在等着什么人吧。”林皎猜测道。

　　“希望有一天，他能等到他想见的那个人。”林皎再次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吉他的歌手，此时是间奏，他静静地看着前方的人群，不知道在期待着谁的突然出现。

　　林皎其实很喜欢这种不期而遇的浪漫，就算只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始终觉得遇见是世界上最盛大的一场别离。

　　所以林皎走了回去，此时一首歌曲已经结束，他微微弯下腰，笑着对那个歌手道：“你唱的歌很好听。”

　　歌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专门来称赞他唱的歌。

　　“希望你能等到属于你的重逢。”

　　歌手看着套着长款风衣的男子在留下这句话后，跑到另一个更高的男子身边，似乎是笑着说了什么，然后他们相携着离开。

　　谢谢你。歌手在心里暗暗道，只是你的祝福不会实现了。

　　“我刚刚跟他说，希望他能得偿所愿。”林皎回到沈在空身边，解释道。

　　“可能不会了。”沈在空顿了顿，“他的爱人已经去世了。”

　　林皎被这措不及防的消息砸的头晕目眩，“啊，那我好失礼，怎么会……”

　　林皎缓了缓，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后悔，他纠结道：“我不应该回头去找他的，这不是戳人伤疤吗。”

　　沈在空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他每天在这唱歌怀念他的爱人，应该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接受现实的人还会期待着奇迹发生吗？林皎不知道，不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皎反应过来，有些好奇地问。“是他跟你说的吗？”

　　沈在空停顿了一下，他该如何说，他们是在一个群里相遇的。

　　一个，爱人得了抑郁症的群。

　　准确来说，是沈在空单方面知晓这个人的存在，因为他时常会在群里分享自己和爱人相处的点滴，直到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在街角抱着吉他唱歌的照片。

　　与之伴随的，是一句话。

　　我的爱人昨天晚上去世了。

　　很突然，也很让人难以接受，因为在这个人日常的描述中，不难看出他的爱人情况一天天好转，他们都是看起来很热爱生活的人，会养一些花花草草，还一起养了一只小猫。

　　谁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快要痊愈的男子，会在一个普通而平静的夜晚，吞下安眠药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沈在空没有回答林皎这个问题，林皎就当他默认了，不禁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不过我相信他们肯定会在另一个时空再次相遇的，你说对吗？”

　　看着林皎期盼的眼神，沈在空喉结滚了滚有些艰涩道：“嗯。”

　　林皎的身上其实有一种古怪的天真，或许是从小和外婆经常礼佛，他相信有轮回，也相信真正有缘分的人总会相遇，生死不论，聚散不言。

　　“你什么时候回美国，会议开好了吗？”林皎有意换个话题，不再去想这些会令他伤心的事。

　　“今晚。”沈在空目光有些温柔。

　　“什么？！”林皎震惊道，“几点？不能住一天再走吗？”

　　“明早还有个会。”沈在空无奈道，“别急，我送你到你朋友那再走。”

　　林皎扯着沈在空的袖子：“送啥啊，赶紧去休息，机场的休息室睡会儿也行啊。”

　　“皎皎，其实我很怕今天赶不回来。”沈在空话音一转，“会议结束的比我想象中迟一些，但幸运的是飞机没有晚点。”

　　林皎气急：“我这不过一个小小的演出，至于让你这么累的赶路吗，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啊，你实在想听可以等回来了我再穿这套衣服拉给你听啊！”

　　沈在空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有些沙哑，又有些真挚，

　　“皎皎，我不想再错过你的任何一次重要的场合。”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沈在空的语气太过温柔，又或许是这个拥抱太轻，也太突然。林皎一时间没发现沈在空话里的奇怪之处。

　　这个拥抱很短暂，梧桐花香突然浓烈，却又马上退去，完全的堵住了林皎满腔想说的话。

　　好高端的招数，他竟说不出话了，林皎在心里咬牙。

　　最终，林皎还是被沈在空亲手送到暮色，然后便一脚跨上司机的车，扬长而去。

　　没有什么太多的不舍和煽情的场景。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

　　未来很长，还有一生的时间。

　　等林皎找到他订的包厢，里面的人已经玩嗨了。看到他进来，手里捏着牌和酒杯的手纷纷放下，手忙脚乱的摸出沙发上的礼炮。

　　轰的一声，林皎被彩色的礼花喷了满身。

　　“嘿嘿，小皎快来，等你好久了。”

　　林皎一时不察，被攻击了个正着，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彩带，一边气愤的抢过程子鹏手上跃跃欲试的剩下一个礼炮——刚刚发射失败了。

　　走近林皎才发现，慎妍和杨桃也来了。

　　“小皎，给你带的花，我和杨桃在实验室忙忘了时间，不过我们看了你的演出，很精彩。”慎妍笑了笑。

　　林皎笑着坐下，“谢谢师姐。”

　　“刚刚我们在礼堂外碰见，就一起过来了。”罗斯成解释道。

　　“没来得及准备什么东西，今晚的消费就记我账上吧。”杨桃喝了一口金黄色的酒，淡淡道。

　　林皎愣了一下，连忙道：“这怎么行，师姐，一码归一码。”

　　杨桃嘴角似乎轻轻往上撇了一下，“这酒吧是我和朋友合资开的。”

　　林皎哑口无言，没想到随便选的学校附近的酒吧，老板居然是杨桃。

　　“说来上次的事还得感谢你。”杨桃心情似乎格外好，语气都显得有些轻快。

　　林皎知道她说的大概是让林一洲帮忙找人的事，他抿唇笑道：“我也没出什么力。”言毕他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师姐放心，江哥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他不会胡搅蛮缠。”

　　杨桃本也就是迫于无奈才答应江展鹤订婚，虽然二人之间有协议，但在外人看来总归是杨桃吃亏多一些。

　　闻言杨桃笑了笑，“没事，你情我愿的事情。”

　　一旁的慎妍倒是神色有些紧张，看上去心事重重。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玩啊。”

　　几人正围坐着摇骰子，都是同龄人，熟起来也快，在酒吧的氛围下更是很快就玩的热火朝天。

　　林皎看向沙发上的两人，“师姐，去一起玩吗？”

　　慎妍没动，杨桃倒是顺势起身，连带着沙发上的慎妍一同被拽上前。

　　林皎借转身之际掩下眼底的震惊，苍了个天，刚刚她们一直牵着手？

　　“规则不用我多说了吧。”庄衡清了清嗓子。

　　“还玩骰子吗，人是不是有点多了。”程子鹏提出异议，“要不换点别的玩玩？”

　　酒桌游戏一共就那么几种，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也不会挑太过火的玩。

　　“那就只有真心话大冒险了。”

　　“好老土。”邱甜甜吐槽道。

　　“那没办法，你们能想到别的吗？”庄衡两手一摊。

　　那显然是没有的。

　　“咱们这一群人能凑出一对吗？”赵桐吐槽道。

　　“一定要有情侣才好玩吗？这位同志，你思想太狭隘。”程子鹏露出贱嗖嗖的笑，“我叫你去裸奔一圈也很好玩啊。”

　　“去你的吧！”

　　凑不出一对情侣吗？林皎觉得未必，但他不敢说。

　　他们要来了真心话大冒险的转盘，但没用酒吧里的卡牌。

　　第一轮指针转到了庄衡，提问者是罗斯成。

　　“我先来热热场。”庄衡摩拳擦掌，“来，尽管来，直接大冒险！”

　　罗斯成眼珠一转，“现场找个人和你情歌对唱。”

　　庄衡想也不想的捞了一把他刚刚认识的结拜好兄弟：“橙子，来不来？”

　　程子鹏应声而动：“来！”

　　他们精挑细选了《狐狸精》，两个人倒是唱爽了，把其他人恶心够呛。

　　就在程子鹏用气泡音唱出“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陆嘉航终于忍无可忍抢过了话筒，

　　“赶紧下来吧你们，我晚饭要吐出来了。”

　　第二轮指针不幸停在林皎处，询问的是邱甜甜。

　　林皎见这姑娘眼睛一亮，顿觉大事不妙，他小心翼翼的选择了真心话。

　　“嘿嘿……”邱甜甜笑的格外奸诈，一旁的庄衡打了个寒颤，“姐你笑的有点变态。”

　　邱甜甜是个懂分寸的姑娘，但懂的不多。

　　“沈教授和陆嘉航二选一，你选谁？”

　　本来是个挺难抉择的问题，但介于沈在空和陆嘉航的关系，这个问题就显得有些好笑。

　　“沈教授。”林皎毫不犹豫道。

　　原本瞪着眼睛一脸惊恐的陆嘉航闻言怒目而视：“你居然都不迟疑一下？”

　　林皎淡淡道：“零花钱。”

　　陆嘉航一秒谄媚：“应该的应该的，为沈教授牺牲是我的荣幸。”

　　邱甜甜看上去像是世界观崩塌但又迅速重铸，她复杂的看了一眼陆嘉航，直到将人看得后背发凉。

　　吃到坏瓜，磕到烂cp。

　　下一轮指针指的是程子鹏，询问的是林皎。

　　林皎想了想，问道：“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哇哦——”

　　知情者面露揶揄，程子鹏颇有些不好意思，“快了快了，她有点社恐，我打算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哇哦哥哥好浪漫哦～”庄衡鬼叫。

　　程子鹏一个社牛愣是被起哄的面红耳赤。

　　“好了好了，我们来把大的怎么样？”庄衡一脸奸笑。

　　“下一把，两个指针指到的对象，牵手五分钟或者拥抱一分钟二选一，怎么样？”

　　平心而论，这个大冒险任务不算为难人，众人自是没有意见。

　　指针先停在了慎妍面前，她苦笑一声，打趣道：“先前还以为能幸免于难，没想到在后头等着我。”

　　另一个指针摇摇晃晃，竟是指向了杨桃。

　　庄衡哀嚎：“这也太没挑战性了吧——”

　　众人都理所当然的等着她们迅速完成任务，毕竟对于两个女生来说，这个大冒险的挑战系数几乎为零。

　　前提是她们之间没仇，或者没爱。

　　但据林皎观察，显然是都有。

　　杨桃直直的看向慎妍，平日里爽快大气的慎妍此时却有些异常的沉默。

　　空气凝滞了一瞬，就连粗神经的庄衡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射，他狐疑道：“你们……”

　　林皎屏住呼吸。

　　“吵架了？”

　　林皎获取氧气。

　　庄衡这一打岔倒是缓和了几分凝重的气氛，还以为庄衡终于长出心眼子，准备好要捂嘴的林皎大松一口气。

　　杨桃勾起嘴角，脸上闪过嘲讽，她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全部倒进了嘴里。然后她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接着她迈着和平时一样婷婷袅袅的步伐，平稳的走出了包厢。

　　慎妍愣在原地，像是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猛地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留下匆匆一句：“我去看看她。”

　　然后也消失在了包厢。

　　徒留沉默的众人，庄衡一脸迷茫：“她们到底吵架没？”

　　林皎默默把剥出来的橘子塞到他嘴里。

　　“吃吧。”傻孩子。

　　眼见的大家多少都有些醉了，杨桃和慎妍还是没回来，虽然这是人家的地盘，但来酒吧玩的人鱼龙混杂，林皎有些不放心。

　　还未走到厕所，他就听到不远处阳台上似乎是在争吵的声音。

　　“是你先……那个男生……”

　　“你这么做，有想过我……”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坚持要去找他……”

　　林皎不敢再往前，没过一会儿，他躲在盆栽后面，看见慎妍冷着一张脸从阳台出来。

　　林皎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身穿黑色旗袍的女子背对着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指尖夹着细长的烟一明一灭，闪着星火。

　　“师姐……”

　　那身影顿了顿，似乎没想到林皎会来。

　　“你知道赵月淮吗？”杨桃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皎愣了下，没料到杨桃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很意外吗？慎妍向你问过这个人吧。”杨桃侧过头，姣好的脸庞此时有些疲惫。

　　林皎轻声问：“我只听过她的名字。”

　　杨桃笑了笑：“刚刚慎妍又去问了你那个室友，叫什么来着，哦，赵桐。他是赵月淮的堂弟。”

　　林皎一惊，这世界也真是小的可怕。

　　“小皎，那你知道，赵月淮和那位沈教授，又是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