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哭求我别死》迁期

6、Chapter 6 没关系，很

　　马车平稳而缓慢地拐进庄园。

　　守卫仍清晰记得，自己未能遵从少爵的谕令，在规定时间内将治愈系异能者带到少爵面前。
　　他当然不会主动提及此事，没人傻到那个地步。只是守卫始终提心吊胆，生怕再次触怒恶魔，迎来灭顶之灾。

　　守卫将手中缰绳勒紧，在他近乎完美的掌控下，马车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在庭院内停下。
　　他先行一步下马，将手放在胸前，垂首行礼。

　　暴戾的少爵踏出车舆，苍白的皮肤被炭火烘烤出几分气色，他裹紧外袍，在冷风中发出一阵低咳。

　　直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泛起水雾，宿恙才勉强止住咳嗽。
　　如此，他的倦意也消褪大半。

　　自从进入异界，宿恙便没好好休息过。还多亏守卫那样精湛的驾驶技术，他才得以赖在车上小憩片刻。

　　途中他已从韦尔那得知，小鸟暂时被安排在阁楼，昏睡时效将持续到傍晚。宿恙并不急着和小鸟见面，他吩咐汀前去查看小鸟的状态，转头安排起另外两人。

　　沃尔佩的目光首先落到守卫身上。
　　守卫低下头，顿时抖如筛糠。

　　他想，圣主无法眷顾到每一位信徒。那么被恶魔盯上，并受到惩罚，也该是理所应当的。
　　——他欠下少爵两条命，眼下就是偿命的时候。

　　然而宿恙早忘了自己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恐吓，所以当守卫展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等死的模样时，他感到十分困惑。

　　几秒钟后，守卫在绝望中迎来恶魔的惩罚：“你去将精粮喂给我的马匹。”
　　宿恙没有忘记，少爵的骏马曾带他穿越风雪肆虐，短短两日，自中心城抵达双冕镇立下的赫赫功绩。

　　可怜的守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汀适时催促：
　　“还不快去？难道要少爵再重复一遍命令？”

　　守卫终于反应过来，他感激涕零，匆匆将马匹牵离此地。圣主在上，他一定会好好侍奉救他一命的马爷爷。

　　汀看了眼留下的韦尔，满怀担忧地离开。

　　此时此刻，前庭只剩下二人，宿恙睥睨韦尔，敲打道：
　　“你应该明白，韦恩究竟犯下多大的罪孽。刺杀少爵，此罪当诛。”

　　韦尔径直跪在沃尔佩面前，头颅重重抵在雪地里，颤抖着乞求饶恕。他听见剑刃冷冽的出鞘声，震得他头晕目眩。俯首的视野里，突兀迈入一双华丽的银质长靴，然后被冰冷的剑尖挑起下巴。韦尔被迫一寸寸抬头，直到与那双凛意的蓝眸对视。

　　“记住这份恐惧，这是那个没有加以管教的熊孩子为你惹出的麻烦。你不可能为他收拾所有烂摊子，所以必须从根源上杜绝后患，明白吗？”
　　沃尔佩语气不善，神色也很冰冷。他的剑凝在韦尔脖颈处，只是自始至终没有真正伤到韦尔。

　　“我会留你和你弟弟一命，”宿恙话锋一转，没有错过韦尔瞳孔的震颤，“就算你不相信恶魔也会有善举，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收回佩剑，朝地牢的方向走去：
　　“不过，饶恕你们的性命，并不意味可以免去一切代价。现在，跟我一起去盘问那些异种贩子。”

　　宿恙当然有自己的考量。他初临莱利蒙特，所知所解全然依赖原主记忆，可惜原主是个只靠暴力解决事物的烂人，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
　　但韦尔不一样，“火蚁”成立初期，几乎是靠他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局面。就算后来为救小棕熊离世，反叛军也依靠他曾打造的制度体系而崛起。
　　有韦尔在，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

　　霉斑层层叠叠，纹路皲裂的边缘泛着黑渍，污浊的融雪在坑洞处汇成一摊锈褐的水洼。
　　地牢内，韦尔提着一盏黄铜油灯，小心翼翼地先两步为沃尔佩引路。

　　“哒哒哒——”

　　脚步声惊起深处被扣押的众人，他们凝视走近的二人，在看清身披厚裘，黑发蓝眸的青年时，脸上最后一点希冀也消散了。

　　少爵轻蔑的目光掠过众人，在一片死寂中开口：“还以为，胆敢违抗我命令的人，会是多么英勇无畏的斗士。没想到，竟是你们这群懦夫。”

　　沃尔佩居高临下道：
　　“说吧，究竟是谁指使你们干出如此愚蠢的事？”

　　为首的异种贩子战战兢兢，声泪俱下：“沃尔佩少爵，我们并非执意违背您的命令，偷偷拐走您的人，实在是被逼无奈。我们向太阳神发誓立下命契，不得暴露契约主的身份，否则将暴毙而亡。”

　　小鸟进入游戏园，果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等等，”韦尔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忽然插话道，“莱利蒙特是永失阳光之地，当然也无人信奉太阳神。”
　　“你们究竟来自哪里？”

　　异种贩子们皆是脸色一变。
　　在沃尔佩的威慑下，他们吞吞吐吐说出一个地名——

　　新德城。
　　如果没记错的话，游戏园也是在新德城。

　　宿恙蹙眉沉思，意识深处那道界面毫无预兆地弹出一则提示：
　　【任务更新：
　　1、协助小棕熊创建“火蚁”；
　　2、潜入游戏园，救出猫猫。】

　　很好。
　　看起来他必须去一趟游戏园了。

　　宿恙接着向他们质问：“除此之外，你们还拐过几个孩子？不要妄想着能隐瞒事实，你们应该清楚我的手段。”

　　众人的回答出奇一致：
　　“仅此一次，少爵大人。”

　　“但愿如此，”沃尔佩嘴角勾起一抹瘆人的笑，“否则你们注定要死在这间阴森可怖的牢笼里。”

　　“万万不敢欺瞒您，尊敬的少爵大人。”
　　察觉到沃尔佩放过他们的企图，为首的异种贩子立即朝少爵叩首道：“我们没能完成任务，再回到新德城只会是死路一条，恳请您容许我们留在莱利蒙特。”

　　闻言，沃尔佩冷笑道：“还真是蹬鼻子上脸。”

　　异种贩子们冷汗都下来了。
　　却见沃尔佩转头吩咐身旁那人：
　　“既然如此……韦尔，这群人全交由你来处置。”

　　能在沃尔佩眼皮子底下拐走小鸟，想必这群异种贩子的实力不会太差。如果能为蝼蚁巢穴所用，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韦尔迟疑道：“少爵，您这是……”

　　“照做便是。”
　　宿恙懒得解释，他如今可是少爵，行事偏执专横再正常不过。

　　因为仍处在危重状态，宿恙没办法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待上太久。他离开地牢，先转去藏书室，然后径直来到阁楼。

　　汀刚刚疗愈好小鸟身上的外伤，守在床边休息片刻，身后那扇门就被人推开了。
　　转身瞧见沃尔佩，汀赶忙屈膝行礼，余光瞥见少爵苍白指间夹着的书册。

　　哇哦。
　　是《实用养鸟百科》。

　　沃尔佩看起来疲惫异常，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汀的逾矩，他揉了揉眉心，用虚浮的嗓音道：
　　“这个孩子怎么样了？”

　　汀道：“身上的伤已全部处理妥当，待昏睡异能解除他就能醒来。”

　　沃尔佩点了点头，越过汀，坐到床边漆红的木椅上，缓缓道：
　　“我在这里守着就好，你去休息吧……”

　　汀捂着嘴退出房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恶魔竟也有如此宽容善良的一面？
　　她摇了摇头，感慨自己果真是累糊涂了。

　　……

　　空气里满是铁锈的腥涩味。
　　直令人作呕。

　　诺安跪在地上，磕破额头流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发丝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额头的伤口已经疼到没有知觉了。
　　可他不敢停下，只是一遍一遍，用头狠狠砸向地面。

　　身为奴隶，只是不小心打碎沃尔佩少爵的一只杯子，就要跪在这里不停磕头，直到昏厥过去。
　　仿佛身处炼狱之中，无法挣脱。

　　眼前幻象狰狞扭曲，时而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时而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最终这些梦魇般的景象，都汇成沃尔佩哂笑的脸。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诺安无声乞求。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无止境的折磨与苦难。

　　阁楼内，原本安然睡去的孩子突然无意识挣扎起来，嘴里溢出破碎的呓语，一团黑雾无端蔓延，很快将人笼罩在内。

　　宿恙捧着书，没看两页就昏睡过去，直到被小鸟细碎的呓语惊醒。

　　他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什么。
　　这是【污染】。

　　数十年前，艾瑟莉亚星首次出现【污染】，感染者受到黑雾腐蚀，在痛苦中身亡。【污染】来源不明，低等异种间扩散迅速，治愈系异能对此仅产生抑制作用，无法根除。

　　不会吧。
　　他刚刚才找回来的主角，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宿恙急得尝试求助意识界面。
　　界面刷新出一句话：
　　【请自行探索异能，我亲爱的救世主。】

　　宿恙表示震惊：你居然有聊天功能？
　　然而界面又装死不动了。

　　算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救主角要紧。
　　宿恙敛神，凝起一丝异能朝吞噬了小鸟半个身子的黑雾而去。两簇黑雾相触，顷刻间融作一团。

　　熟悉的剧痛再一次席卷全身，毫无间歇毫不留情碾过他脆弱的神经，伴随呼吸发出震颤。宿恙偏垂过头，微微张嘴，早已止不住的鲜血争先涌出，落在木质地板上，激起几点细微的积尘。
　　状态栏重回深红，翻倍的疼痛将他混沌的意识搅得一塌糊涂。宿恙强撑着收回异能，附着在小鸟身上的黑雾也随之褪去。

　　【神铸】并非治愈系异能，污染不可清除，宿恙能做的，其实是“转移”。凭借异能对精神力的铸造，在自身与感染者之间搭桥，强行将【污染】转移至自己身上。这就是宿恙拯救小鸟的方式。

　　【污染】所带来的腐蚀性疼痛灼烧过宿恙每一寸肌肤，耳鸣声渐强，仿佛有长针刺入脑髓。
　　他瞳孔涣散，泪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进衣襟，喘息声急促。攀在床沿的手指深深嵌进木板，被突出的尖刺扎得血肉模糊。
　　实在太疼了，宿恙前倾倒下座椅，半跪在床边无意识发出痛呼，又被口腔里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呛住，呼吸也变得微弱。

　　眼前光影似是被转移而来的黑雾吞噬，在意识彻底消弭前，宿恙想的是：
　　没关系，很快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