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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沉默的触碰 两人就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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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沈述走进教室的时候,顾阳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英语书,但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盯着桌面某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沈述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伤——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青紫,眼睛下面有没睡好的青黑。
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一切如常。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早。”他轻声说。
“早。”顾阳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述看着他,想问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这几天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顾阳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的、像有星星住着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暗淡而疲惫。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说了几句关于成绩和选科的事,沈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顾阳身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嘴角的痂,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课间的时候,周雨欣跑过来,看见顾阳的脸,惊呼了一声:“顾阳!你的脸怎么了?”
“摔的。”顾阳简短地说。
“摔的?怎么摔成这样?”周雨欣不信。
“打球摔的。”顾阳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雨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沈述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那不是摔的”,想说“你爸又打你了对吗”,想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那些话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他们之间沉重的沉默。
上午的课,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偶尔顾阳会问一句“这题怎么做”,沈述会低声讲解。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他们的手没有在桌下牵在一起,肩膀没有挨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述说:“去小食堂?”
顾阳犹豫了一下:“好。”
两人并肩走在去小食堂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述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他偷偷看了一眼顾阳的侧脸,那道青紫在阳光下更明显了,像一块烙印,印在顾阳脸上,也印在沈述心里。
小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述点了顾阳爱吃的红烧肉,顾阳点了沈述爱吃的鱼香茄子。菜端上来,两人安静地吃着,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隔壁桌的聊天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都成了背景音。
“沈述。”顾阳忽然开口。
沈述抬起头,看着他。
“下午有体育课吗?”
“有。”
“好。”顾阳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述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发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
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有点大,吹得操场边的梧桐树枝桠摇晃。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沈述不太喜欢运动,跑得慢,落在最后面。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踩到一颗小石子,脚踝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阵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蹲下来,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冒出冷汗。
“沈述!没事吧?”体育老师跑过来。
“没事,扭了一下。”沈述咬着牙说。
“去旁边坐着休息一下。”老师扶他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沈述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色的袜子裹着脚踝,看不出伤成什么样,但稍微动一下就疼。他抬头看向操场,顾阳正在打篮球,运球,传球,投篮,动作流畅而有力。但他总觉得顾阳的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刻意在掩饰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阳停下来,看向这边。他看见沈述坐在长椅上,皱了皱眉,然后跟队友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喘。
“扭了一下。”沈述说,“没事。”
顾阳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肿了。”
沈述低头一看,脚踝确实有点肿了,隔着袜子都能看出来。顾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述“嘶”了一声。
“别碰,疼。”
“得揉揉,不然明天走不了路。”顾阳站起来,看了看周围,“这里太吵了,去那边吧。”
他指了指器材室后面的角落,那里很安静,没人。沈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顾阳扶他站起来,沈述的脚一落地就疼,身体晃了一下。顾阳伸手搂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两人慢慢走过去,肩膀挨着肩膀,像以前那样。但沈述能感觉到,顾阳的身体有点僵硬,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器材室后面的角落很安静,阳光照不到,有点阴凉。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地上有几片落叶。顾阳让沈述坐在台阶上,自己蹲在他面前。
“把鞋脱了。”顾阳说。
沈述解开鞋带,把鞋子脱下来。白色的袜子包裹着脚,指尖处透出淡淡的粉红,脚踝处已经有点红肿了。顾阳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后跟。
“袜子也要脱。”顾阳说。
沈述的脸微微红了。他慢慢把袜子卷下来,露出整个脚。他的脚很白,脚趾修长,指甲剪得整齐。脚踝处肿起来,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顾阳看着那只脚,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帮他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腹在肿胀的皮肤上缓缓按压,疼痛使沈述的脚绷直用力蜷缩。他能感觉到顾阳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疼吗?”顾阳问。
“有一点。”沈述说。
顾阳没有抬头,继续揉。他的手法不太专业,但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沈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
他想伸手摸摸那道伤口,想问问还疼不疼。但他没有,只是看着,看着顾阳沉默地帮他揉脚踝。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呼喊声。
揉了很久,顾阳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述。两人的目光在阴凉的角落里相遇,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好点了吗?”顾阳问。
“嗯。”沈述点头,“好多了。”
顾阳松开手,但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着,看着沈述的脚,看着那只被他揉过的、还泛着红的脚踝。
“沈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这几天还好吗?”
沈述的心揪了一下。他好吗?他不好。他每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晚的画面——顾阳爸爸铁青的脸,刺耳的话,顾阳被拉走时回头看他的眼神。他吃不下饭,画画也画不下去,速写本翻了好多天还是空白。
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顾阳会更难过。
“还好。”他说,“你呢?”
顾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好。”
两个“还好”,像两堵墙,把真心话挡在后面。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谁都没有拆穿。
风又吹过来,吹起沈述的头发。顾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淡淡的担忧。
他想抱他,想亲他,想告诉他这几天有多想他,想告诉他他爸爸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告诉他他很害怕,怕他们走不下去了。
但他没有。因为那些话说出来,只会让沈述更痛苦。沈述已经够痛苦了,不能再让他承受更多。
“走吧,”顾阳站起来,“该回教室了。”
沈述穿上袜子,穿上鞋,站起来。脚踝还有点疼,但能走路了。两人并肩走回操场,一路上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体育课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回教学楼。走到楼梯口时,沈述忽然停下脚步。
“顾阳。”他叫住他。
顾阳转过身,看着他。
“你脸上的伤,”沈述的声音很轻,“不是摔的,对吗?”
顾阳的手握紧了书包带子。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他最终说,只有一个字。
沈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他看着顾阳低着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别怕,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一切不会好的。至少,不会很快好。
“对不起。”沈述说。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
“别说了。”顾阳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不是你的错。”
两人对视着,沉默着。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那晚的话,”沈述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嗓子眼的话题,“你爸说的那些……”
顾阳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我都记得。”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记得。”
沈述的眼睛红了。他也记得,每个字都记得。恶心,龌龊,丢人。那些词像钉子,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说得不对。”沈述说,声音在发抖,“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沈述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顾阳。
“我知道。”顾阳说,“但……但他说得多了,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真的……”
“不是。”沈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不是!顾阳,你看着我。”
顾阳看着他。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沈述一字一顿地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错。你听清楚了吗?”
顾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
“听清楚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述伸出手,想帮他擦眼泪。但手指碰到他脸的瞬间,顾阳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那样站着,在楼梯间的光影里,手握着对方的手,眼泪流着,沉默着。
下课铃响了又响,有人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顾阳松开手,擦了擦脸。
“走吧,”他说,“该上课了。”
“嗯。”
他们上楼,走进教室。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沈述坐在顾阳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桌子下面碰一碰手指,然后很快分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教室照成暖橙色。沈述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些渐渐变红的云,心里想着那晚的话。
恶心。龌龊。丢人。
那些词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甩不掉。但刚才他说了——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有错。
他相信这句话。他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他们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放学铃声响了。沈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顾阳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家。”顾阳说。
“不用了,”沈述说,“你早点回去。”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在岔路口,他们停下。
“明天见。”顾阳说。
“明天见。”沈述说。
然后他们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沈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阳也正好回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走。
没有笑,没有挥手,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沈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很长,很瘦,很孤独。
他想起顾阳刚才握他的手,想起顾阳蹲在地上帮他揉脚踝的样子,想起顾阳说“每个字都记得”时颤抖的声音。
那晚的话,像一道裂缝,出现在他们之间。裂缝不大,但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这道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大到把他们分开。
他只知道,现在,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至少暂时够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沈述推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妈妈还没回来。他换鞋,走进画室,坐在画架前。
那幅海还在,还是没有画完。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水,看着那片空白的天空,忽然拿起了画笔。
蘸了钛白,加一点柠檬黄,调出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颜色。
他画的是光。是冬日海面上跳跃的金色光芒。
顾阳说,画里少了光。
现在,光有了。
但沈述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它不够亮。
不够亮到照亮他们之间的黑暗。
不够亮到驱散那些刺耳的话。
不够亮到让他们忘记那晚的一切。
他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
恶心。龌龊。丢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不是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以后要说很多遍。
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顾阳听。
直到那些声音,再也伤害不了他们。
直到那一天。
如果他们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