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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燕洛心揪五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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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身影显得那般脆弱无助,本不该如此,她应该是高悬在夜空中、皎皎生辉的明月,这轮清冷明月曾短暂映照在潭水之中,可绝不该坠落其中,支离破碎,无尽沉沦。
捏住她的衣角,燕无忧摇了摇,轻轻唤着她。
“神爱。”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称呼,在此时竟显得有些陌生,酸、甜、苦,无数滋味交杂在心头,洛神爱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后缓缓吐出:“我没事。”
“你近日如何,燕叔父的身子还好吗?”
洛神爱转过身,眼眶微红,说着关心的话语。
“父亲前些日子突发奇想寻了个武师父,终日吃着药膳,和师父活络筋骨,瞧着比以前有血色多了。”
在洛神爱转身的同时,燕无忧也松开了她的衣角,指尖划过她的衣带,顺势捏住衣带下方的尖尖。
在外人眼里,她们之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姊妹之情,燕无忧好像全然可以直接将洛神爱揽入怀中,贴上她的耳畔,一诉相思之苦,左右也无人会多想。
可燕无忧自己清楚,她对洛神爱的心从不清白,每一次的肌肤相亲,都是亵渎。
在这皇宫之内,她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她们对彼此的心意从不动摇,即使她们心中的渴望汹涌澎湃,也绝不会跨越雷霆半步。
燕无忧自嘲着,她既不能做到为人臣子的本分,心怀妄念,又不能保护好心爱之人,无能至极,进不可进,退又退不得干净,她如今的行径,更该叫人瞧不起。
“至于我……我当然也很好,军营里有刺头挑衅,我三两下就叫他跪地求饶,同僚啊下属啊对我可服帖了。”
“是吗?那就好……那很好。”洛神爱的目光也落在那条将两人连接的衣带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就好像这条衣带,看似很近,又好像很远。
她唇角微扬,眼眸却闪烁着水光,相守之约,终是洛神爱负了燕无忧,她有何颜面再见燕无忧?可偏偏又做不到放下,洛神爱何尝不唾弃着这样自己?
当陛下有意召燕无忧入宫来见她时,或许她本质上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洛神爱实在难以抗拒内心的渴望,今日看到燕无忧,她真的好高兴。
“你呢?”燕无忧的目光在心上人的春黛落下,那清冷的眉眼上,几丝愁绪缠绕其间。
洛神爱抬眸,四目相对间,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我也还好,每日赏赏花,看看字画,各宫嫔妃也都待我不错,常邀我谈阅诗书。”
赏花、二三友人聚在一起浅谈诗书,平常文臣家的小姐,每日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样清闲的时光,洛神爱似乎确实过得还不错。
燕无忧将唇抿成了一条平线,平常文臣家的小姐过着这样的日子是否满足,她并不知晓,但知道这绝不是洛神爱想要的生活。
她们从小便立下志向,燕无忧想成为如朝陵君一般的女将军,不弱祖父威名,洛神爱亦将成为大景第一位女相视为毕生的追求。
为此,洛神爱自幼苦读,费劲心力说服族中长辈,允她参与科考,好不容易得中状元。
可她的理想、她的仕途,方才迈出了第一步,就被无情的葬送。
在这深宫中,她将褪去自身所有的光芒,被无形的锁链缠绕,从此再难于史书上留下痕迹。
燕无忧捏着衣带的指尖用力,一想到这些,她恨不能以身相替。
“无忧。”洛神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燕无忧的心思呢,腰间的衣带,玉指轻点其上,她的心绪随着这轻微的颤抖传递。
展翅翔空的飞鸟,被打断双翼,掳离天空和伴侣的身旁,关进金丝笼中。
痛苦与绝望无时不刻不缠绕于心中,有时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死亡又能改变什么?以独自的解脱,带来亲者更加深邃的痛苦吗?
人生于世,总是有太多太多的顾虑,当初如果不是为了父亲,纵使圣意不可违,洛神爱何惧以死来捍卫她与燕无忧的情意?
当初她没有选择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如今也不会用死亡做无谓的挣扎。
一切已成定局,她或许会选择认命,但绝不希望燕无忧困顿于此:“陪我出去走走?”
燕无忧的指尖捏着衣带卷了两圈,摩挲几下,她松开手。
“好。”
三十六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排列有序的悬挂在墙上,莹莹的光芒将昏暗的密室点亮。
密室的四角分别摆放着一坛香炉,燃烧出珍贵的药香。
女子紧闭双眸,盘腿坐在地上,内力流转体内各处,丝丝白雾自她发间飘然而上,俊美的面庞不复苍白,血气极佳。
发丝散发着墨玉般的光泽,随意披落,冰蓝丝绸在此时略显紧身,流畅的线条呈现出修长健美的身姿,叫人挪不开眼,只那眉峰处透着的冷峻,宣誓着即使置身于牢笼,她也如剑芒一般不可侵犯的凌厉。
伴随着浊气的消散,女子细密纤长的睫毛微颤,漠然的目光碰上那不知何时来到,端着酒菜放至一旁的倩影时,消散了些许寒意。
她没有说话,默默注视着那人。
“瞧你伤势恢复的情况,这东海药王配制的奇香的确不错。”她不出声,那人却停下了布菜的动作,侧眸看她,露出了勾人魂魄的绝美容色。
“嗯。”女子先是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她又道,“这东西——”
“算不上稀世珍宝,却也不便宜,你身无分文,定是还不上。”诱人一亲芳泽的红唇微张,妩媚温柔的语调在听者看来分外冰冷。
女子抿唇,像是落魄的侠客,略显萧瑟。
美人瞧她的样子,脸上似笑非笑:“要不,钱债肉偿?”
“……”女子置若罔闻,一双墨眸平静地映出美人的身影,落实常人定心生退却,躲闪她的目光。
但美人可不会被她这点小伎俩吓住,暗笑着看她耳廓倏地红起,反而近了她些。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女子却仿佛能感受她炽热的呼吸,虽说此地算是牢房,可比之外头,不知安全多少。
这些日子她在此处疗伤,心神都有所放松,又日日受到美人的挑逗,那颗本以为凝成一块坚冰的心,不知何时跳动了起来,她脸上的冷色愈重,左手捏紧了地上稻草。
美人扑哧一笑,女子身子绷紧,侧脸道:“待我血仇得报,若侥幸留得一命,愿献微薄之力为千重楼效死。”
“看你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想到别处去了呢。”
美人眸光流转,指尖擦过红唇,轻哼了一声:“你这买卖倒是做的划算,可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你便是手持清疏,有必杀的把握,那一去也是十死无生,傻子才做这血亏的买卖。”
“灭门之仇,辱友之恨,若不能报仇雪恨,又何必留着这无用之躯。”
“你的恩情。”绯红退去,女子面含歉意,目光坚定,“若此生不能报答,来生,生生世世我当牛做马来报。”
“我又没说不让你报仇。”美人眉心一跳,一个脑崩打在女子的额头,女子坚定的神情一滞,眼中带着些许的疑惑。
美人没有解开女子的疑惑,反而问了一个状似无关的问题:“夏商四百年江山亡在了谁的手上?”
得益于年少时挚友开的小灶,女子的知识储备还算可以,这么简单的问题,自不在话下,她双唇微张,成汤、武王的答案话到嘴边硬被吞了下去。
不对,是……
“夏桀商纣!”
美人的脸上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神情,叫女子嘴角不由一抽。
她从前就这么恶趣味吗?女子敛眸微思。
美人可不知女子心里的嘀咕,继续追问道:“为何?”
“桀纣暴虐,昏淫无道,滥用刑法,肆意屠杀,致使——”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愕然抬眸,显然已经领悟了美人的意思。
“你是说大景——”女子瞳孔大震,惊讶、快意、愤怒、纠结、憎恨各种情绪交杂,让她那张姣好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如今皇座之上的,是女子日思夜想,恨不能千刀万剐之徒,她的胸膛充斥着对那些刽子手的怨恨,只有用他们的鲜血和哀嚎才能平息分毫。
纵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大景覆灭,现在一联想,那人从高处坠下,跌入尘埃的模样,似乎比单纯的死亡更叫人痛苦?
大景、大景、大景。
君非我君,国还是我国吗?
可是——
“别自视甚高,这万里河山的前程可不是你说的算。”
又是一个脑崩砸下,将她那杂七杂八的念头打个稀碎,声音褪去勾人的意味,柔和而可靠。
“咱们各退一步,我也不要你的余生、来生、生生世世,五年,你任我差遣五年,五年后,所有欠款一笔勾销,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美人伸出右掌,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女子眼前晃了晃,见女子有所动摇,接着道。
“便是你想提剑杀入京城,也要有足够的实力,给自己五年时间吧,留在我身边。”
“我负责你习武所需的全部开销,绝不耽搁你报仇雪恨,你就用这五年的时间看看,这大好河山是否会在暴君的掌控下走向风雨飘渺的未来吧。”
“佑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