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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庄生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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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登了东鹭山的山顶,山顶上有一座闲亭可望远处。
魏熤望着这山下,一览陵州城的层楼叠榭、山丘沟壑。
“这山上的风愈加凉爽了。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也忍不住开心。人是不是登得高处,在此情此景下,望见这万里江山,就愈发能激起内心的鸿鹄之志。”明嘉看向身旁的魏熤,感受着风吹动她的衣袖,吹起她头发上的飘带。
山顶上蓝白色天空中显露着的斑斓烟霞衬着他们年轻朝气的面孔,一轮红日泻露着金色的光芒投射在他们的眼睛里,热气在映得透着微微白皙的脸颊上明亮处升腾,这几位年轻人得以同行,是因为他们生在明亮处,内具明亮心,日行明亮事。
魏熤言道,“古往便有许多诗人迁客在楼高处、酒盏间抒发才情和抱负,我们,自然也不例外。”
“除了诗人迁客,这些地方也会有有情人依依不舍、流连忘返。我是想说,有情人嘛,也会借此表明心意,终成眷属。”张楚林倒是到哪都不忘他月神的一线牵。
“我看到,那里也有一座山。”明嘉话锋一转,指向西面。
“啊,那里是西鹫山,”张楚林说道,“六七年前发生过山火,大火七日,山上生灵涂炭,野物除了能飞的都被活活烧死,就连山民也有许多都没能逃的出来,你看着那一片荒凉,只因山上受了重创,百姓传言是山神震怒,好些年都没有长出来绿林,直到这几年才慢慢有丛林和生机。”
“原来是这样。”
鹫,以腐肉为生,长于裸原、荒山,不比鹭高贵,以水鱼为食,栖息水泽之地。
西鹫山与东鹭山以青泱湖相望,而陵州城的陵河与许多细小江流由北而南地一同汇入青泱湖,以湖为周皆有圩埂、长堤,长堤下住着黎明百姓,他们以湖捕鱼、以田耕种为生。而东鹭山以东,是陵州城,向西百里,是邻城治州,向东百里,是海域,而这陵州城,是离渔民最近的都城。
魏熤看着这画面,却直指弊处,“楚林,你看这个陵州城的整体地势较低,但是周边又多支流,不仅仅是支流,还有许多的小湖泊,这种地势,若是暴雨不断,就容易引发水灾。”
“确是如此,还是钟淮你想得深远,不过,这要如何解决才好呢。我想到的,唯有救死扶伤、捐金抵璧。”张楚林心想,此时该说的不应该是这个吧,可惜我铺垫了那么多。
“若是要避免水灾,首先澄源正本,就要将湖泊从死水变成活水,需要将小湖泊的水引到多个小支流上去。其次,杜渐防萌,对地势薄弱的地方修建堤坝,阻拦水流对宅院和田地的威胁,再次,刻不容缓,暴雨及时清理河道淤泥的阻塞,疏通水流,最后是,处变不惊,具备有纪律性的部曲兵马和足够的储备粮,在水灾面前,能够管控好平民,不要发生殴斗、抢占粮食的事情,以及在救济粮到来之前,能够维系十日平民的温饱。”魏熤感慨,“如此,应是能为百姓抵挡住风风雨雨。”
明嘉和张楚林如同两个听学的小弟子一样望着魏熤,为他赞许。
“太阳几近下山,我们也下山回府吧。”魏熤回头看向明嘉,征询她的意见。
“好,走吧。”明嘉点头。
“好嘞。回家咯。”
“楚林,你回家可是很开心哦。”明嘉看着他满溢的欢喜,也不免艳羡。
“我回去可是去见我夫人的。等钟淮有了夫人,他也和我一样的。”
“是吗?”明嘉看向魏熤。
“夫人在我这里是排第一位的。”魏熤回答她。
天空也渐渐变得深蓝,三人在夜色里骑着马奔着保平帮去了。
几人刚一下马,就看到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裳、前额留着稀疏刘海的少妇在府门前候着,张楚林看到夫人就奔过去抱着夫人,“一日不见,我的夫人,思之如狂。”
张少夫人柳清音将头抵在张楚林的肩头上,拍了拍他的背,苦笑着,“可以了,可以了,他们看着呢。”
“就让他们看着嘛。事先学习学习。”
明嘉瞪大了双眼,当初在宫里也没见过这么粘糊的戏曲,呆呆地一帧一帧地转动着脑袋看向了魏熤,用眼睛说着话,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张楚林吗。
魏熤开口说,见多了就习惯了。
柳清音将手抵着他的胸脯推开了,对着魏熤和明嘉行礼,“我家楚林脸皮厚,让二位见笑了。两位快些入府来,家里备好了酒菜。”
等魏熤和明嘉进了门,张楚林牵着夫人的手跟在后面。
此时一轮下弦月正当夜空,魏熤和张楚林在亭下饮着酒,楚林看着魏熤时不时地看向明嘉,那位裙裳在月色下散发着银光的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和娘子说着体己话。
“话说,钟淮,你何时和明姑娘表明真心啊。”
“本来想着,等陵州城的案子了完,我便去雁州找她,说不定还能接她一起回汴京,倒不曾想她也来了陵州城,”魏熤笑着摇了摇头,“就好像是月老的那根红绳又一次把她送到我身边来的。儿时,在后院暗自落泪的她,后来是,在堂前为民伸冤的她,在马上驰骋开怀的她,再是现在,倚在闹市窗口闲漫的她。”
“你们啊,是命定的缘分。月老给你们系红绳,我给你们把好姻缘的门锁如何。”
“我原本是在闻喜宴之后就去娶她的,母亲也早就有准备聘礼的打算,我那原本穿着喜服的夫人却去了雁州。”魏熤看向明嘉,笑着。
“我看呐,明姑娘一定有心于你,好事耐磨,虽不急一时,但其实等了完案子,也差不多了。那我可等着喝喜酒啊。”
魏熤放下酒盏,似有心事,不再说话。
明嘉和柳清音对面坐着,石台上放着各式的果子,明嘉看着柳清音,“清音,你和楚林是如何相识的?我曾听他说起家里给他定了亲,他还不想娶亲,就离开故家,在外待了近两年,不知你可知道他在娶你之前的旧事,没想到,他后来归家,也没逃过娶亲,如今一见,确是娶了一位可心的夫人。”
柳清音羞涩开口,“他先前那位定亲之人,就是我。”
“啊,那他为何,”明嘉停顿了一下,“要逃亲,我还以为,是要娶之人不在他的理想之内。”
“他那时没有娶亲的打算,不管这个人是谁。”
“那你很理解他?”
柳清音点头,“我知道他不愿娶,和是不是我没有关系,他只是想要好好地在外面学习几年,不想耽误了任何人。所以我,愿意等他,不管几年。”
“其实,你也没有见过他几次,又如何如此坚定自己的选择。”
“年少时我们也有见过几次,现在的婆婆是我父亲的堂姊,在嫁人之前,我一直叫的是姑姑,姑姑每次回娘家,我都能见到他。”
“那你们是青梅竹马。”
柳清音点头,“自小我便倾心于他,他和家族的兄长都不一样,他细腻,他知趣,他自小便知道自己此生要追求什么,虽说儿时他的医术时高时低,我的手背被茶水烫伤了,长了脓疱,还是他给我治好了,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柳清音说起以前的事情,依旧是脸带笑意。
明嘉看向她,感叹道,“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柳清音看向亭台,看着那道一直看向这个方向的英朗的目光,“明姑娘,你的有情人此刻也在这片月光下呢。”
明嘉疑惑地看着柳清音,“你是说魏公子吗?”
“你知道我在说他?”
“在汴京城的时候,我就一直以为他是要娶蓁蓁姑娘的,以为他立了功名,就会成家了,没想到汴京城的公子哥里,就他如今还孑然一身。”
“明姑娘,你看不出魏公子的心思吗?明姑娘,我初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我虽不知道你说的蓁蓁姑娘是谁,但我确信,魏公子一定是从来没有过要娶她之意。”
明嘉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肯定,吃惊地看向她。
“你知道,他一直想娶的人是谁吗?”
明嘉有一点点的感应,却不敢肯定,摇了摇头。
“你看他,他现在在看着谁。”
明嘉转过头去,看到了魏熤,那位在灯笼下挺直背脊的公子正看着她,目光如炬,百无禁忌。
明嘉倏地转过头来,拿过一个青果子开始啃咬。
“明姑娘,你脸红了。”
原来倏地是脸红了。
魏熤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乖巧的样子,笑了。
因得夜里魏熤小酌了几盏酒,不便骑马,柳氏备了马车送他们回去,在马车内魏熤和明嘉面对面坐着。
马车里安静,只有车轱辘转动和马蹄落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两人是各有心事,都没有说话。
明嘉时而偷偷抬眼看着对面的人,他喝醉了酒,脸也有些微红。
“想看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魏熤轻声说。
“月亮,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呐。”明嘉抬起苓帘,遥看着天空。
“哦,原来月亮就正坐在明姑娘的对面啊。”
“没,没有。”明嘉放下苓帘,正襟危坐着,将两手搭在了裙裳上,闭上了眼睛。
魏熤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嘴唇,还有她两角若隐若现的笑窝,甜蜜地笑着。
不日,魏熤的案台上便摆上了一沓纸张,傅家果然是大户人家,上下有名有姓的都有一百多号人,魏熤正在和宋提刑一个一个地在进行比对,明嘉敲了门,魏熤抬头看向明嘉,看着她走进来,向宋提刑行礼。
宋提刑起身说,“明姑娘,你来得正好,你来帮魏寺正分担分担,也快到午后了,我先去喝盏茶,休歇了再来啊,我先走了,告辞。”